第68章
“爹爹救我,我怕。”男孩抓着宁修云的衣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能从那一小块布料上汲取到力量。
这是个十分克制又规矩守礼的姿态,或许他与那位不知名的亲生父亲之间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尊敬孺慕有之,温情不足。
以至于在“爹爹”面前,即便再害怕也还是端着。
这孩子长得有些瘦小,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不太明显,下巴尖尖的,好像有些营养不良,但看身上穿着的衣服布料和做工都很精细,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宁修云被连唤两声“爹爹”,有片刻的恍然,但抬眼一看简寻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有清醒过来,也知道这人想歪了。
原身南巡之前从未离开过国都,东宫里不但没有太子妃,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来的第一日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原身身边的小太监,确信原身
没和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否则宁修云可能会恶心到吐出来。
宁修云前世今生,都只有简寻一个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确定这孩子到底和原身有没有关系,这个时候也不能怂,任何一丁点儿心虚都会在简寻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
宁修云按住男孩的肩膀,轻轻向外推,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仔细看看,我是你爹爹吗?”
话音一落,男孩和简寻的目光都落到了宁修云脸上。
男孩泪眼朦胧,眨了眨眼睛,似乎在仔细端详宁修云的长相,半响后惊讶地张开了小嘴。
年幼的孩子刚刚脱离险境,此时心中的惊惧还没有消退完全,一只手扯着宁修云的袖子,略有些赧然:“好像……不是。叔叔和我爹爹长得很像。”
就是这样长相上的相似,让他在一个照面之间认错了人,也让他在心里慌乱的时候,明知道这是个陌生人也不想放开手,仿佛天然就和这个青年有着几分隐秘的亲近。
宁修云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有点害怕这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他是父亲。
宁修云摸出一块巾帕,蹲下身,一手把男孩揽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把他脸上的泪珠擦干净,低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男孩被宁修云温柔的态度宽慰,心里的惊惶消散了不少,他发觉这位叔叔身上有故淡淡的熏香味道,并不刺鼻,闻着能让人静心。
男孩并不知道那是宁修云熏的安神香的气味,他没忍住,又往宁修云怀里靠了靠,扒拉扒拉手指,抽噎着给比了个“四”。
宁修云赞许地点头,又问:“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在南疆城,我记得路。”他苦着一张小脸,几次尝试都没能把家里的具体位置描述出来。
不过一个四岁小孩能有如此清晰的逻辑和应答能力已经算是非常聪明了。
观察到这孩子情绪已经完全稳定,宁修云才问:“你认识那两个人吗?他们为什么抓你?”
男孩又攥紧了宁修云的衣袖,呼吸急促起来,在宁修云的臂弯里回忆起了之前的事。
“我不认识他们,我跟着嬷嬷出门,嬷嬷不见了,他们捂住我的嘴,上马车,走了好久,被叔叔救了。”
说完这些话,他看向另一边的简寻,这才突然想起没有道谢,匆匆忙忙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简寻也跟着宁修云一起蹲了下来,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好像有点怕他,或许是简寻与那贼人缠斗时的狠厉吓到他了,他往后缩了缩,说:“宁喧。我叫宁喧。”
宁喧。这孩子果然姓宁,宁是大启国姓,只有皇室中人才姓宁,这孩子又长得和太子有几分相似。
答案呼之欲出。
大启南疆,驻守着有战神之名的当朝五皇子宁楚卿,简寻虽然没见过这位五皇子,但对方与太子同父异母,长得相像也正常。
这孩子或许是宁楚卿的儿子。
宁修云和简寻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只不过,宁修云推测出的内容比简寻更多,他确信嘉兴帝只有原身这一个亲儿子,否则也不会对太子那么迁就,而原身这张假脸就是以嘉兴帝的长相为范本捏的,也就是说五皇子宁楚卿和嘉兴帝长得十分相似……
不是亲父子,那便是长辈相似?宁楚卿到底是谁的儿子?
“好了,喧喧,我们送你回南疆。”宁修云把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念头挥去,直起身想让简寻把宁喧抱下去,可惜宁喧一直抓着他的衣袖不松手。
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只能亲自把宁喧从马车上抱了下去,还细心地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以免看到那贼人被简寻的长刀贯穿得血肉模糊的场景。
简寻走到倒地的女人身边,发现这人一动不动,已经断气了。
他拔出长刀,视线下移,这才发现距离刀口较远的腰间浸出一片血迹,这人腰腹原本就有伤,怪不得和简寻扭打时有几分无力,原来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简寻没能在这人身上找到证明身份的物件,只能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牵着自己的马走到太子身侧。
宁修云有些发愁。
那辆马车是不能用的,那两个贼人跑得那么快,身后肯定有追兵,不确定是敌是友,宁修云不会冒险。
宁喧不想和他分开,还有些怕简寻,但宁修云自己骑术一般,怕带着宁喧磕磕绊绊会让孩子受伤。
“你带着他?”宁修云刚问一句,宁喧的小手就扯紧了他的袖口,往他身后挪腾。
宁修云无奈地抬眼,宁喧也跟着偷瞥,一大一小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简寻,简寻觉得自己心脏仿佛中了一箭。
他欲盖弥彰地侧过脸,挠了挠脸颊,说:“没关系,我们不急着赶路,你带着他,可以慢慢走。”
宁喧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宁修云,宁修云觉得好笑,俯身曲指在他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好吧。”
于是三人慢悠悠地上路了。
距离这里最近的村镇就是云芜镇,缓速走了一个时辰,宁修云和宁喧边走边聊,几乎把宁楚卿一家上下了解了个透彻。
宁楚卿一家五口,人员构成极其简单,除了宁楚卿本人,就只有宁楚卿的外祖和外祖母,宁楚卿的妻子孟氏,儿子宁喧。
值得一提的是,嘉兴帝一视同仁,除了太子的位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并未封王,宁楚卿只有一个镇远将军的职位,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南疆一把手,手握南疆兵权。
宁楚卿在南疆有一座宅邸,便是镇远将军府,宁喧从小在那里长大,府里下人不多,但都很和蔼,也很爱护宁喧。
宁喧自小体弱,看着也瘦小些,平日里没什么精神,孟氏管他管得严,让宁喧小小年纪就有了点叛逆心,趁着孟氏处理府中内务,带着嬷嬷从府里溜了出来。
结果人生第一次叛逆就惨遭滑铁卢,宁喧被那两个不知道来历的贼人绑走,之后便是遇上他们两个了。
这些都是宁修云从琐碎的交谈中总结出来的,还没等进入云芜镇,宁喧便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宁修云轻柔地拍了拍宁喧的背,想让他睡得安稳些。
排队准备入镇时,简寻突然神色复杂地问:“殿下很喜欢孩子?”
“嗯?”宁修云侧眸看他,突然失笑:“不喜欢。幼崽很脆弱,稍不留意就有死亡的风险,我并不喜欢这种承担他人生命的感觉。”
宁修云不喜欢孩子,但这不妨碍他多关照一下脆弱的人类幼崽。
“……哦。”简寻慢腾腾地应了一声,一路走来看着太子与宁喧相处融洽的场景而生出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镇上的街道并不宽阔,加之有摊贩在道路两旁,人流如织,不适合驾马了。
两人翻身下马,宁修云抱着睡着的宁喧,简寻则牵着两人的马,主干道两旁吵嚷的叫卖声都没能让宁喧清醒,估计是精神紧绷了太久,这会儿突然放松下来,就止不住困意了。
“找个地方歇下吧。”宁修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道。
简寻点头,四处看了看,选了镇上最显眼的那家客栈。
结果进去一问才知道,因为生意太红火,只剩下一间房了。
掌柜的在主柜台前
表情很为难:“这也实在是不巧,不过像您二位这样的有情人,带着孩子住一间房也没有大碍。”
简寻怀疑他只是想推销自己家的房间才故意这样说的。
他和太子气质南辕北辙,怎么能单看两人抱着个孩子就觉得他们是什么“有情人”呢?
他眉毛一拧便要发火,宁修云却不想再浪费时间,驾马也是个累人的活计,他现在只想休息,随便哪里都好。
简寻瞥他一眼,似乎想反驳但没找到好的借口。
宁修云在他想好之前立刻拍板,摸出几块碎银递给掌柜。
“就要那间房。”
“好勒。”掌柜乐呵呵地收下房费,招呼小二领他们上楼。
这家客栈服务不错,从上到下都面带笑容,大概是准备让来客体验一下宾至如归的感觉,这小二也一样自来熟,自顾自给两人介绍起了客栈的格局,三层小木楼也能让他说出个花来。
让简寻这个笨嘴拙舌的人心生羡慕。
刚上了一层台阶,客栈外突然传来了沉重而凌乱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南疆封锁三日抓捕细作,三日内无镇远将军首领任何人不得擅离南疆!”
宁修云的脚步脚步一顿,往客栈外瞥了一眼。
小二察觉到了这一点,安抚道:“客官不用担心,南疆境内经常有细作混进来,只是暂时封锁而已,细作抓到之后就会解封。”
宁修云对他笑了笑,“好,多谢告知,这样我就放心了。”
话虽这么说,宁修云却不觉得这件事会轻轻揭过。
南疆全境封锁。如此兴师动众,隐约有些山雨欲来的感觉。
而具体原因,此刻就在他怀中。
简寻暗中用眼神询问太子是否要去和那南疆军接洽,宁修云摇了摇头。
他觉得宁喧被拐一事有些蹊跷,镇远将军府真的会让宁喧这么一个四岁的小孩轻松溜出府去?怕不是真的有细作混在其中,打算抓住宁喧作为逼迫宁楚卿的筹码。
短暂的犹豫之后,客栈外的马蹄声远去了。
*
南疆封锁的同时,江城城门口新开的甜水铺子,一辆马车在这里停下,车上下来一个清瘦的公子,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绿豆汤。
他戴着帷帽,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清韵,江城世家几乎全灭,如今恐怕没人能认得出来,这位便是曾经名动江城、传闻中已然身死的云公子。
铺子里两位顾客正在交谈。
“这老板据说之前在醉风楼做工,手艺了得。”
“是吗?醉风楼被查封,这老板失了这么个好财路,也是怪可怜的。”
云公子拿着茶杯的手一抖,帷帽下的一双桃花眼满是震惊。
“云公子”死了,醉风楼没了,他只离开江城月余,江城如今怎么天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