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主营帐里血腥味重得宁修云受不住。
因为藏了个人在里面,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又不好时时通风换气,而且那少年伤势重、气弱体虚,也是吹不得冷风的。
宁修云于是便准备换个地方住一夜,简寻这里当然是不二之选。
沈七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他不好前去,沈三和一堆护卫睡大通铺,也没有宁修云的位置。
兜兜转转还是简寻这里最好,清静,这个人也让宁修云看着舒心。
宁修云觉得不错,沈七也觉得可以,唯有另一个当事人简寻感觉怪异得很。
“殿下既然要住这里,属下离开便是。”简寻神色复杂地说。
简寻幼年家逢变故,自小独立,从有记忆以来便没和几个人住过一间房,习武时露天席地,回到江城也是一人独居。
仅有的几次经历是和修云同榻,但修云是他的爱人,两人同榻也在情理之中。
这次骤然要和太子同房,简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自觉应当退避,毕竟就算找个树杈猫着,都比和太子殿下共处一夜要自在得多。
谁料太子闻言语气一沉:“简卿这是嫌弃孤?”
简寻正要摇头分辩,就听太子情绪低落地说:“也是,孤这种被皇室规矩束缚的麻烦人,怎么能和简卿彻夜长叹。”
简寻头皮一麻,连忙否认:“属下并无此意。”
宁修云抿了抿唇,道:“孤本想和简卿成就一段抵足而眠的佳话,但简卿说自己已有心爱之人,未免生出口舌是非,这才退而求其次。即便是这样,简卿也不愿吗?”
简寻嘴唇嗫嚅几次,没能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觉得自己但凡反驳一句,都要伤了太子殿下的一番爱臣之心。
一时间进退维谷,最终他一咬牙:“属下愿意。”
左不过是在同一个营帐里睡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修云满意了,他见简寻答应得艰难,一时间又起了些坏心眼。
他轻哼一声,走到简寻身侧,探身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得极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像简卿这样的俊美男子孤向来钟爱,简卿觉得呢?”
简寻瞳孔骤然紧缩,他顿时像惊弓之鸟一般退开了,看着宁修云的目光惊疑不定。
两人对视片刻,宁修云哈哈大笑,语气揶揄:“孤懂得成人之美,简卿已有心爱之人,孤不会强人所难,你大可以放心。”
简寻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太子也有断袖之癖,今日在李家村那般行径果然不是随意之举。第二反应是深感庆幸,他在第一日面见太子时就表明了自己心有所属,不会被太子盯上。
太子调侃之语说得不沾半分情爱,只是因美色而一时兴起罢了。
简寻送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感慨太子见色起意。
他拱手行礼,语气客套:“殿下谬赞,属下不过一介武夫,如何能入殿下的眼?”
宁修云笑道:“孤随便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简寻终于放心了,原本想食言找借口离开的想法也消了个干净。
宁修云招来沈七将棋盘收拾好,邀请道:“继续?”
简寻点头,又在座位上坐下。
两人就这样安静对弈了几局,营帐外偶尔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牵了马从营地里离开。
宁修云对现状还算满意:“看来大家都有在为剿匪好好努力呢。”
“殿下,属下应该何时出发?”简寻开口询问道。
太子虽然说了要派几十个护卫与他同行,但什么时候点人,什么时候出发都是太子一人说了算。
简寻虽然也心急,但不得不等太子发话。
“不急。那少年应该知道些情报,等他醒了再说。”宁修云又落一子,这局又终了。
到了今天,两人的对弈已经进行了四十一次,简讯四十一败,一次也没赢过,每天被宁修云按在棋盘上反复摩擦,也亏得这人还能保持对下棋的热爱。
时间已是深夜,到了宁修云该休息的时候。
他和他自述的一样麻烦,等沈七带人拿来洗漱用具、屏风、就寝的衣物。
片刻后营帐里响起了细微的水声。
宁修云洗漱的时候,简寻就坐在软榻上,双手抱胸、目不斜视,俨然一副铁石心肠。
关于床铺的分配就很明显了,宁修云睡原有的床榻,宽敞,简寻便睡这个临时搭起来的软榻。
旁观的沈七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个苦行僧,大家都是习武之人,酒、色、财哪一样不沾些,怎么偏偏就简寻练武练成了这幅模样,沈七实在不解。
简寻看似十分安稳,实则如坐针毡,他还是太不擅长与人共处,一想到要和太子独处就浑身不自在。
他看向边上的沈七,不抱希望地问:“前辈今夜是……”
若是沈七今夜当值,简寻大可以和她换班,他在营帐门口守一夜都比在营帐里睡一夜舒坦。
沈七看出这人好似有变卦的趋势,于是勾起一抹假笑:“我要回主营帐守着以蒙蔽视听,简公子就别想着离开了,万一被人发现,恐生变故。”
简寻:“……”
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假装自己没有动过反悔的念头。
宁修云洗漱完毕,便看到简寻在软榻上坐得笔直,也不知道那么软的床铺怎么还能让他整个人紧绷得像个木头。
沈七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走,等到了收屏风的时候,宁修云拒绝了,他打趣道:“就放这里吧,拿走了简卿今晚都别想睡了。”
沈七点了点头,将屏风收起放在一边,只等太子殿下入睡时再拉开。
宁修云手里拿着一本书卷,靠在榻上,悠闲地翻看着。
简寻原本盯着地面看,见太子没有入睡的意思,目光忍不住便频频往营帐里另一个活人那里瞥,没办法,对方存在感太强,让他想忽略都难。
宁修云穿的不是特别私密的寝衣,只是一套轻薄的常服去了外衫,面料十分柔软,穿起来特别舒适。
他脱掉了簪子,长发披散,看起来分外闲适,和精神紧绷的简寻对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夜深了,殿下还不睡吗?”简寻忍不住问道。
宁修云从书卷里抬头,遗憾道:“美色当前,却不能拥入怀中,孤难以入眠啊。”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再被调侃,简寻已经接受良好,甚至能够淡定地回一句:“殿下就不要取笑属下了。”
适应能力还挺强的。
宁修云一挑眉,估计简寻多和他同房几次就能完全习惯了。
而且这人似乎很希望他快点入睡,不知道是不是想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简寻既然这样想了,宁修云可不会让他如愿。
他把手里的书卷一扔,直起身,来了些兴致:“你的那些故事听得够多了,不如说些别的吧?”
简寻疑惑地问:“什么?”
“就说说那位让你求而不得的……心爱之人。”宁修云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虽是一时兴起,但宁修云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在简寻眼中是什么样的形象,也不知道这人面对太子会不会说实话。
简寻也没想到太子会问到这里,碍于修云的身份,他原本已经打算婉拒,但一想到还要求得太子帮忙,便觉得提前说说也好。
于是他简单回忆了一下和修云相处的经历,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片刻才开口道:“我与他是因为一场意外相识,我对他多有冒犯,几次误会于他,他却从来没有责怪过我。很快我们便两情相悦,但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分开了。”
宁修云一挑眉,说:“看来你情路坎坷。”
简寻沉吟一声:“是我不好,我无能,现在跟在我身边只会委屈了他。但总有一日会相见的。”
等到他拿了战功加官进爵,一定会快马加鞭去见修云。
或许再想得顺利些,此次西山剿匪之后,他就可以向太子请求,让管茂实放修云自由。
到了那时他也能安心和修云见面。
简寻说得遗憾,但心里并不颓废,反而干劲满满,人总要有一个目标才能一刻不停地朝前走、向前看。
宁修云听完这番肺腑之言,不由得抿了抿唇,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虽说目前的情况都是他一手促成,但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简寻最好的选择。
但凡上位者,哪有一个没有些遗憾的,总要有所取舍,简寻的这条路有他保驾护航,总会走得更安稳些,但也不能免俗。
该舍弃的就该舍弃,即便那个要舍弃的是他,也是一样的。
“鲜少见你这么自得,从前一贯谦逊,孤还真有些不习惯。”宁修云伪装得很好,好像那所谓简寻的衷情之人和他毫无关系。
简寻直言道:“其他的都可以相让,唯有他,我不会退却分毫。”
这句话好像一记重拳锤在宁修云心上,他顿觉心间酸涩,喉头一梗,无声地叹息一声。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若是将来,你们不能再见呢?”
宁修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庸医,十分狠心地非要扒开早已结痂的伤口,让那分别的痛苦变得更加绵长不休,事后还要美其名曰,这样才会更好地恢复如初。
简寻顺着太子的话想象了一下,神情陡然变得有些无措。
他这个人幼年颠沛,少年学武,到青年时代还没决定要为了什么努力一世,便已经遇到了惊艳一生的人。
他还没有想过,没办法找回修云的未来。
看着简寻的模样,宁修云闭了闭眼,他心软了。
——罢了。
他忽地吹灭了床边的烛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