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伤
子弹射入头颅,俄国人仰面倒下,向着天花板射出一串子弹。刚刚还倒卧在地没有声息的男人在一瞬间坐起,扣动了手枪扳机。
不到二十米,足够他清除他的敌人,用一颗子弹。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慢吞吞地走到近前,低头瞧了一眼俄国人尚有余温的身体。子弹从眉心打进去,血迅速地从那人脑袋下面洇开,没一会便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然后不再扩大。天气太冷,连血液也不愿再流动了。
而失血的感觉并不让人愉快。
此刻手枪的后坐力也会让徐子敬呲牙咧嘴。男人右手还握着那支雅利金,抬起左手捂上右肩的伤口。步枪子弹,五十米距离穿透伤,高速的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透背部肌肉,想必肩膀上不怎么好看。徐子敬略微使力,按压那伤口。鲜血从右肩流淌而出,他穿着黑色夹克,血液的颜色看上去并不明显,而那些顺着指缝滴答下来的血液很快就冷却了。男人捻了捻手指,冰冷黏腻的感觉让他撇了撇嘴。
穿透伤很疼,但好在没伤着骨头。
并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几乎带着一种仿佛读秒的感觉逼近。
倒在地上的俄国领队动了动。
徐子敬微笑了一下。他枪口向下。
刚刚被近距离击中胸前要害部位的俄国人在强大的冲击下昏了过去,而良好的训练让他在不到两分钟后醒过来。然后他不得不面对现在的场景。——他得面对他自己的死亡了。
黑洞洞的枪口近在眼前,徐子敬咧开嘴向他笑了一下。俄国人的眼神甚至还有些茫然。
男人换了左手持枪。
徐子敬左手的枪法实在不怎么样,但是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足够。男人没有在给地上的人反应的机会,他垂下左手,将手枪瞄准了俄国人没有防弹衣保护的头部,然后轻轻地扣下扳机。他好整以暇地抬手打开弹仓看了一眼,还有两颗子弹。脚边俄国人的尸体还带着生命的温度,黄黄白白的脑浆慢慢流出来,冒着热气。雪花从没有玻璃的窗口被狂烈的北风卷进来,然后迅速的消融。
枪声在厂房里营造出巨大的回响,而男人看着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气,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再停留,迅速地离开了这破旧的,扔着三具俄国佣兵尸体的厂房。
俄国人开来的越野车还停在外面,连火都没有熄。徐子敬用力拽开了车门,咧了下嘴。天已经黑透了,俄罗斯冬天的风又冷又硬,飕飕地从身边窜过去。徐子敬侧过头瞧了瞧肩膀上已经不再往开洇散的深色,苦笑了一下。
外面的雪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男人斜着眼睛看着一点儿雪花落在肩膀上,融化不见。
他伸手关掉了还在吹着暖气的空调,然后发动了车子。
夜已经深了,越野车在旅馆门前稳稳停下。徐子敬慢吞吞地拔了钥匙,从车上下来。大门已经锁了。
嗯,其实攀爬功夫好不一定就总是喜欢从窗户进。
男人随手把已经没了子弹的手枪扔进衣袋里,他绕到小旅馆的后面去。典型的俄式建筑,两层小楼。徐子敬抬手晃了晃那看上去有些松动的排水管,兀自咧了咧嘴。他扒了手套攀上那金属管子。
徐子敬的动作算不上轻巧,本来就老化得可以的管道因为男人的重量和攀登,和墙壁不断地磕碰在一块,发出有点刺耳的声响。
男人用左手握住管子支撑身体,右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还算灵活地弄开窗子。好吧从呼吸频率来看,撬窗户的徐少校并不轻松。动作挤压了伤口,男人的鼻息喷出来,形成一片一片的白色雾气。风有点大,呼呼地刮过来刮过去,穿过他肩膀上的血窟窿。徐子敬觉得血液都快要冷凝。
男人有点狼狈地从窗口爬进房间,脚底下一个拌蒜,整个人差点栽在临窗的床铺上。徐子敬终于放弃了他“沉默隐忍”的苦逼姿态,狠狠地骂了一句“shit。”失血终于开始影响他,一阵一阵的眩晕袭来,让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徐子敬有些咬牙切齿。他慢吞吞地站稳身体,然后晃了晃头。
房间里很黑,男人好像没精神开灯一样把自己胡乱放倒在床上。他的左手垂下去。
黑暗中呼吸声微不可闻。
有些时候命令是可以违背,尤其是在这命令让你将性命至于险地的时候。徐子敬微笑了一下。ssLc对他不薄呢,专业的清除者队伍,不忘了在老窝里放两个人守着。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地方,这里已经被ssLc认作是c国间谍们联络的地方,就算他不会回来,这地方也是监视叶昔和其他特情人员的绝佳之处。徐子敬在俄国并没有其他的安全屋,ssLc的人在这里守株待兔还真的等到了他撞上门来。
男人低低地哼了一声。楼道里的脚步声缓慢地靠近,然后停在门前。那门缝中透出地一丝光线原本在屋子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线光亮的影,而此刻却忽然被遮挡了。徐子敬侧过脸,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地面上终于连成一片的黑色。他慢吞吞地动了动肩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几乎难以辨别。
进来两个人。厚重军靴踩在地上,犹如大型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黑洞洞的枪口缓缓逼近。
他们互相比了个手势。
隔壁房间早成了监控室,屋子里安装的摄像头可以保证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而那个人从窗子进来时的动作拖泥带水,明显行动不便,而那一声低声咒骂更是带着明显的虚弱的懊恼。
狼再凶猛,也有不能扑不能咬的时候。剪爪拔牙,就再没有杀人的能力。
徐子敬忽地叹了口气。
狼终究是狼,就算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放弃本能。四肢断了,獠牙还在。
杀戮和被杀,早已目睹过无数次,而一切存活和灭亡都将在电光火石间决定。
男人腰上使力,猛地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两颗子弹接连击发。故技重施。
“砰砰——”
倒下之前一支枪开火,扣动扳机的时候枪口焰在黑暗中显得分外耀眼。一颗子弹从脸边上飞过去,带着灼热的气浪射进身后的墙壁里。尸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难以反应过来。
隔壁房间应该还有一个人。徐子敬站飞快地起身来,他拉开房门,走廊昏暗的光线投射在左手那把簇新的手枪上。他随手将那已经没有子弹的雅利金别在后腰上,然后贴着墙壁移动,动作小心而轻巧,步子稳健。
作战状态,来不得半点松懈。
男人停在隔壁房间的木头门一侧。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过两秒钟,房门被猛地拉开,个头高大的俄国人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手中是一支半自动突击步枪。
徐子敬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一瞬间男人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底下透出一种阴森森的诡异。他笑得露出牙齿,带着一股子嗜血和冷酷的愉快,那样子让人莫名地后脊梁发冷。
只是一瞬间的事。
男人从身后攻上,出手如电,锁喉。喉骨断裂的脆响在深夜空旷的走廊里令人毛骨悚然。
俄国人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他不过是做着徒劳的挣扎,双手才抬起到一半,便已经无力地垂下。徐子敬被向后倒下的俄国人那足够沉的分量砸得倒退出好几步,他额角已经见了汗。男人双臂使力,将俄国人的尸身缓缓放下。
后退时一个踉跄。
晕眩一时间让男人眼前一片模糊。好像连景物都开始旋转,徐子敬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要赶走那眼睛前面蒙上的一片白雾。他的对手同样是特种兵出身,稍有不慎结果就会截然相反,生死可以用来冒险,但必须拼尽全力。刚刚的蓄势和突袭,几乎已经耗尽了徐子敬所有尚存的体力和精神。
男人有些费劲地重新拖起地上的尸体,将那人高马大的俄国人拽进了隔壁的房间,然后关上门。他放任自己将脊背抵在满是灰土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喘息。十几秒钟的休息之后徐子敬重新回到了他和叶昔的房间,进门的时候差点让地中间的那两具尸体绊个趔趄。他懒得去管,一屁股坐在床上,想了两秒,然后干脆扯开柜子找出一件儿衬衫来。男人动作利落地脱掉外套,房间里没开灯,他眯起眼睛,也只勉强看到自己半边衬衣上不太正常的暗沉颜色。徐子敬咧了下嘴,然后慢吞吞地往下脱衬衣。肩膀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连在一块,往下撕扯的时候疼痛让男人呲牙咧嘴,但同时也让他保持了清醒。
肩膀上被子弹射入的伤口边缘带着烧焦的皮肉,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徐子敬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将撕成长条的衬衫权当纱布缠上肩膀。
男人用力缠紧布条,单手打了个结,然后吐掉嘴里面布条子的碎丝。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像是放松下来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还是原样,嗯,他得感谢那群ssLc的士兵没有两个手雷炸飞他唯一睡觉的地方。
徐子敬慢吞吞地躺下。被单上还带着早上离开时的味道,而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他竟没有分神去想叶昔。
男人被别在后腰的手枪硌了一下,他将那已经没有子弹的废铁一块抽出来随手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徐子敬想了想,然后有点儿费劲地坐起身。他在放在柜子里的背包中翻找了一番,然后将那把匕首放到了枕头底下。
他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把胳膊伸进枕头下面,一只手握着刀柄,刀鞘稍稍与匕首脱开,然后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