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往事峥嵘

俄国南部的小城,天气凉爽。徐子敬坐在车子里,手指敲着方向盘。五分钟后,叶昔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过一阵凉爽新鲜的空气。徐子敬打了个响指,从对方手里接过装着水和面包的纸袋。

“挺快的嘛。”他心满意足地道。

叶昔漫不经心地飘过男人抬手之间在夹克内衬下一闪而过的枪套,回手甩上车门。“走吧。”坐在后座上一个人高马大的俄国人懒洋洋地抬了下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闪烁一下。徐子敬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

他们已经在公路上过了五天四夜。徐子敬并不知道后面跟随的大车里到底运送的是什么,——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至于他和叶昔的知情权,双方早已心照不宣。每到检查站都是顺利过关,想必ssLc为了打通关卡也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摆明了是列昂尼德的再一次试探,当然,此刻他们已然接触到ssLc的初级秘密,必定要一再确保。

三个人轮流开车,目的地很快在望。而徐子敬知道坐在旁边的人一直都在想着什么,明显地,和他有关的事情。他无法开口去问,也无法任由自己去揣度叶昔的心思。

他不确定自己会想到什么。

男人再次漫不经心地用余光扫过旁边的叶昔,那人半闭着眼睛休息,看上去闲适而放松。风衣的领子还立着,正好蹭过那人下颚,徐子敬很勉强地控制住自己伸手去帮那人抚平衣领的冲动。

后面的俄国人没一点动静,呼吸声有些粗长,像是睡着了。列昂尼德派的人从来不会是什么善茬儿,这一点徐子敬清楚,他只不过有点好笑——让一个前不久还“恰巧”住在他们隔壁的旅客就这样顶着列昂尼德心腹的尚方宝剑来光明正大地监工真的好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灯扫过前方的路面,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在那一片光亮里如同浮游生物一样缓慢地移动,然后被疾驰的车辆撞碎。徐子敬眨了眨眼睛。公路上太过安静,他想象自己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努力忽略旁边人的呼吸。

路灯亮起来。

叶昔在一瞬间睁开眼睛。男人瞳孔里刹那里闪过的,不加掩饰的锋利和警惕。那是一种直觉性的冷酷。然后他像所有刚刚从小憩中醒来的人一样,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活动着脖子张望四周。

然后听到徐子敬极轻的一声笑。叶昔转过头去看他。

景物速度挺快地倒退,而男人侧脸在有些模糊的背景和暗色的光线下却显得棱角分明。公路两侧的路灯被不断经过,浅黄色的光晕自那人脸颊上一明一灭地闪过。这似乎造成了一种错觉,就像那个人的眼睛,一时冷酷,一时温柔。

而叶昔的确有一瞬间的错觉,就好像他已经长久地注视着徐子敬,长久得他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含义。

而实际上叶昔在一秒钟后成功地使目光转开。他淡淡开口:“想什么呢?”

徐子敬听着后座那边儿平稳得堪称“酣眠典范”,轻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想。”

叶昔眉梢一扬,又瞧了他一眼。他声音也很轻,平淡而没有起伏:“这一次可是身负重任,你,自己经心。 ”

徐子敬这回咧开嘴笑起来。他慢慢道:“以前过去就过去啦。”

你知我过往,就该知我如今。你知我冷酷,就该知我坚决。

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秘密,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保守彼此熟知的,丑陋的内核。

车里重新回到安静。叶昔看着前方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路面,看上去若有所思。而徐子敬双手扶着方向盘,看上去无比认真无比专注地看着车,就好像他驾驭的是个只有一个轮子还在叮当乱响的破车,而他们的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渊。

他们在第二天到达目的地。

车轮在沙地上刹住,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徐子敬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车甩上车门。

来交接的人已经在等着。都穿着那种很常见的夹克衫,腰里鼓鼓囊囊,不用想也知道带着家伙。典型的高加索人,高鼻深目。见车上忍下来,一个为首的走上前,脸上是有些傲慢的笑容,身后的几个男人沉默地站着,目光不善。

徐子敬摸了摸鼻子,对为首人和他说的话做莫名其妙状。和他们同来的那个列昂尼德的眼线越过他和对方交谈起来。

叶昔扯着徐子敬往后站了一些。男人笑了笑。用英语说道:“我不知道列昂尼德这么放心我们哪。”他倒是毫不介意地用上了很明显的嘲讽的语气,在前面的俄国人显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叶昔弯了下唇角,看上去有些无奈,他道:“别给自己惹麻烦。”

徐子敬想大概只有他能从这个人近似于玩笑的口气里听出严肃的警告。嗯,叶昔从来都不和他开玩笑。

他有点儿坏心眼地捅了捅叶昔,问道:“他们叽咕什么?俄语?”

叶昔终于扭头看了眼一脸百无聊赖还打算装作纯洁无辜的某人,淡淡道:“车臣。”

徐子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地笑了,然后他“喔”了一声,没再说话。

ssLc是这个地区最大的军火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虽然他们的生意,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合法。徐子敬看着几个男人走过去跳上卡车检查他们 “货物”,而其余几人毫不顾忌地亮出了之前背在身后的ak47,全神警戒。

为首那人撬开钉死的板条箱,从中随手捡出一只突击步枪来,听着拉动枪栓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枪械特有的那种声音,直刺进耳膜里面,冰冷的,带着铁锈味儿。徐子敬动了动脖子。

他手划过自己衣服的下摆,唇角扭曲出一个厌恶的微笑来。

叶昔忽地漫不经心地抬手,搭上徐子敬的小臂。这么一个动作成功地阻止了男人那几乎无人看出来的,转身的动作。他能感觉对方突如其来的紧绷。

而徐子敬感觉自己的神经在那人的手搭上来的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指扣紧,他低头瞟了一眼,瞧见叶昔的手在自己夹克袖子上摁出的细微皱痕。近似于安抚。徐子敬挑挑眉梢,笑了一下。对于危险的本能已融进血液。来自背后的声响的确不怎么令他愉快。

那个头领又掀开另一只箱子,掂了掂铜黄色的子弹链,终于满意地笑着从卡车上跳下来。他和叶昔他们这边的俄国人说了句什么,两方竟还握了握手。

嗯,各取所需,ssLc的生意果真做的通达。

俄国人又回过身和叶昔说了句什么,男人停顿两秒,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徐子敬眼神询问。

叶昔向他道:“我们的客户还需要一些‘售后服务’。”

徐子敬眉梢一挑。他很好地用惊讶的表情掩盖了一闪而过的锋利。叶昔淡淡看他。“我和你一起。”

徐子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得宜地回应,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谢谢。”

和他们同来的俄国人带着一种不怎么让人舒坦的微笑拍了拍徐子敬的肩膀,然后自己上了那辆车。徐子敬看着车子发动,猛地打轮然后调头转弯,在扬起的沙尘里默默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土,面无表情。

叶昔已经转向那个来接货的人。两个人用车臣语交谈起来。徐子敬看上去一头雾水。

两个半小时的颠簸后,两张东方面孔出现在武装营地。

徐子敬走得并不快,但他也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叶昔走在他右后,脚步很轻。几个围坐在一块的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们,眼神戒备。徐子敬目光扫过男人们手中长长短短的枪支,不带波澜。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满是沙土的营地,穿过无数或者冷漠或者敌意的眼光,穿过硝烟火药味儿缭绕的,形似战场的地方,以同样的频率。

领路的人将两人带到一顶帐篷前面便扭身离去。徐子敬耸耸肩膀。他注意到那辆运载着ssLc卖出的武器的卡车并没有跟着他们的车驶进这边的营地。很明显这里只是个普通的游击营地,而那大批的枪支弹药自有他们的去处。

叶昔看他一眼,示意。两个人进了帐篷。

坐在毯子上的人面带微笑起身相迎。

“欢迎二位。”

叶昔微笑着回应对方的热情,在下一秒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子敬。男人面色如霜。

“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休息一下。烈酒还是热茶?”

这位游击队的首领显然热情得教人承受不来,他甚至伸出手去拉叶昔的胳膊。徐子敬径直扯了叶昔的领子,将人向后一拖。叶昔只觉得后面一股子巨大的力道,整个人竟向后踉跄了一步。

叶昔扭头去看他。徐子敬抿着嘴唇,脸上没有表情。

迎接他们的高加索人显然也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爽朗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还能遇见你啊,中国的特种兵先生?”

叶昔感觉血液在那个高加索人话音未落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加速奔流。他手伸进衣兜。

而徐子敬反应平淡。他站在原地,好巧不巧地,身体堵住了叶昔。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少有地,带着一种冷漠而矜傲的声音:“又见面了。”车臣语,字句平淡,几乎真的像两个多年未见的故人相互问候。

而叶昔从中清晰地听出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