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吃豆腐要谨慎

衣香鬓影。

徐子敬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宴会大厅。这场晚宴不像是非法组织的聚会,倒像是上流社会小小的趣味。不愧是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把军火生意做到金三角去的“大公司”。

叶昔看着男人的侧脸,在华丽的水晶吊灯底下,坚硬的线条竟也带上了优雅的味道。

“我想这宴会不是为了我们吧?”徐子敬淡淡道。

叶昔点了下头:“只是列昂尼德想先有些接触。你还没有正式被组织接受。”

徐子敬啜饮一口香槟,淡淡道:“可是有不少人很关心我们呢。”

叶昔竟笑了一下:“放心。”

徐子敬微微眯起眼睛。他明知道那个人的笑容不过是此刻的伪装。男人手上微微用力,高脚杯的边缘微微陷入手掌。

有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叶,好久不见。”

两个人齐齐转过身去。声音的主人站定脚步。亚洲人,准确地说华裔。黄皮肤在这里可算得上醒目的标识了。

叶昔彬彬有礼地微笑一下:“王先生。好久不见。”

“这位是……”对方表现出一种合理而克制的好奇。

叶昔手扶上徐子敬右臂往上,轻轻用力:“我以前的朋友,最近刚刚从c国过来。徐子敬。”

“徐先生一表人才,在这边想必能有一番大作为啊。”姓王的中年男子笑道。他用了中文。

徐子敬微微点头,同样用中文回道:“王先生过奖。”

晚宴在十点钟结束。但两人并没有随着他人离去。列昂尼德朝这边走过来:“二位,这边请。”

叶昔示意徐子敬跟上。

三人乘vip电梯径直向上。宴会厅上层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不同于下面的灯火辉煌明亮华丽,这栋建筑的上层气氛严肃而冰冷,擦得能映出人影的地砖反射着白炽灯冷色调的光芒,徐子敬听着皮鞋后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好戏开场。

办公室。列昂尼德开门见山:“徐,不知道有没有加入公司的兴趣。”

徐子敬听着叶昔翻译完,笑着摊开双手:“I’m here.”

列昂尼德浅色的眼珠转了一转:“徐之前在哪里供职啊?”

徐子敬笑道:“我和叶昔曾是同事,想必公司对我的老东家也熟悉得很吧。”

俄国人冷冷地笑了一下:“徐先生的老东家可是很难缠啊。贵国间谍的行动能力我本人向来很是佩服。”他也换了英语,倒很是流利。

徐子敬耸耸肩膀:“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只是不知公司看不看得上眼。”

俄国人眉毛不易察觉地一挑,笑了:“不胜荣幸。”

徐子敬淡淡笑了一下,他掏出一只优盘递给列昂尼德:“ 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sscL可并不只是“军火公司”,也是y地区最大的情报贩卖者。

列昂尼德看上去漫不经心地收起那只装着情报的优盘,然后微笑着站起身来:“时候还早,徐可要来?”

徐子敬歪歪脑袋:“既然主人这样说了,徐子敬自然奉陪。”不出所料,他们刚刚达成了某种共识。

两个人被列昂尼德带到靶场。徐子敬笑眯眯地与叶昔交换了一个眼神。男人神色淡淡。

室内靶场,顶子上的照明灯一瞬间亮起来。徐子敬环顾四周,笑道:“好地方。”

列昂尼德有些得意地笑笑。向两人示意。第一排移动靶刚竖起来,俄国人有些倨傲地看了两人一眼,抬手速射。

徐子敬闲闲地看着。

高大的俄国人转过身来:“徐?”他示意一旁的黑西装将手枪递给徐子敬。

男人微笑着接过枪,抬起手臂。十发子弹,43秒。全部命中。

列昂尼德眼神一亮:“好枪法。”

徐子敬笑了笑,那种有点冷淡的自矜。

叶昔手机响起来,男人向他们抱歉地示意一下,走到角落里。他用俄语和那边交谈着什么。徐子敬的怒光往那边飘了一下。男人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却依旧看得出挺拔的轮廓。

他行于黑暗,却从未沉陷。

列昂尼德忽然道:“叶是个很优秀的人哪。”

徐子敬眉梢一挑:“嗯。”哟呵,这么快就看出来了?这人果真是外表凶悍心细如发么。——他的情报到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俄国人爽朗地一笑,拍了拍徐子敬肩膀:“徐也很厉害。”

徐子敬淡淡一笑,他看了看表,道:“时间不早,徐某和叶昔也该回去了。”他将手上的马卡洛夫交还站在一旁的人,“多谢贵公司的款待。”

列昂尼德点点头:“我叫人送二位出去。”他又挤了挤眼睛,挺俏皮的动作在这张除了残忍疯狂无法联想到其他表情的脸上有几分怪异的恐怖。俄国人道:“加把劲儿吧,徐。”

徐子敬挑了下眉梢,淡淡道:“谢谢。”

有的事儿既然已经心照不宣,他也不想徒作解释惹来这老毛子的怀疑。他用那种语气提到叶昔,便已等于是直接告知他,公司洞悉他们的关系。

的确。这是个不错的理由。有什么比“蓝颜祸水”更合理的原因,让一个“情报部中层官员”背叛他的国家?情报部的背景他们的老对手想必也是清楚一些的,金钱利益很少能让这些已经在这个机构走了很长一段路的人背叛他们最初的选择。

行于黑暗和血火,足够漫长也足够艰难的路程,也足够让他们收敛浮躁的心绪。

而感情最终成为唯一的弱点。

嗯,他有信仰。他也确信自己不会背叛。可他也的的确确为了这么个人豁出命来。他数都数不过来,自己为了“感情”,干过多少蠢事。在零三里呆得久了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个信仰以外的念想,不那么严肃的,能让你心里一暖不由自主就乐了的。让你感觉自己还活着的。

叶昔就是这么个念想。

这是个足够让所有人信以为真的弱点。而且sscL的人喜闻乐见。叶昔已经是他们这边,只要能确定他这条“大鱼”对叶昔的情分足够重,就不愁又有新的情报来源。他们可以用叶昔来牵制他。

单相思。徐子敬自嘲地想了想,这还真不是骗人家的幌子。只可惜,他相思的那个人,比他还要坚定。他爱着的那个人,从来都只能让他更无畏地追随信仰。

他们从来站在一起。这关系无干爱情,却比爱情更牢固。只要他们还有着同样的信仰,就没有什么能改变这种联系。有的时候,再没有什么比“战友”更密切的称呼。他们从始至终都将站在一起,以一种并肩战斗的姿态。

无论生死。无论往今。

“列昂尼德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徐子敬漫不经心地打火,听着车子吭哧吭哧地启动,头也不抬。

叶昔淡淡地“嗯”了一声,但神色之间已是警觉:“我并没有同他提到过。”

徐子敬耸耸肩膀,“你去接电话的时候他暗示我了。”他又道:“顺便问一句,刚才那是谁啊?——只是随便问问哈,不能说就算啦。”

叶昔看着自己手套上的纹路:“线人。”他又道:“旅馆的客人都查过么。”

徐子敬晃晃脑袋。“老板的登记册我看过了。没有可疑的。”他眨眨眼睛,忽然道:“今天下午住进来一个大家伙,就在我们隔壁。”

叶昔点了下头:“sscL的效率很高。”下午上监视,晚上就已经传回有可信度的消息。

徐子敬从后视镜里看着叶昔的表情,笑起来:“要我清了吗,叶处长?”

叶昔眉梢一扬,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不用。”他顿了一下,道:“还有,别叫我叶处长,任何时候。”

徐子敬歪歪头。——你还真是足够谨慎。他咧开嘴笑了:“好,叶昔。”

叶昔似乎不为所动地让目光继续沿着皮质手套上的细微纹路划过,就好像那是什么必须马上完成的不容分神的任务,而那个男人叫他的名字,语气有平淡的温柔。

徐子敬最后从那后视镜里看一眼那人,叶昔低着头若有所思,他能看到的只有他黑色的发顶。男人默默地弯起唇角,然后视线回到前方。车子前灯亮起来,扫过柏油的路面。

室内射击场。穿黑色西服的俄国大汉动作利索地带着靶纸跑回来,放下那个半身移动靶后又沉默地隐入黑暗。列昂尼德在白炽灯明亮到炫目的光线里眯起眼睛。他的手指慢慢划过那十个在半身靶上排成一个圆环的弹孔,笑起来。

不带任何喜悦和感情,但有很明显的兴奋和兴趣。

那个人一直在分神看着身边的叶昔,那一点点细微的视线在列昂尼德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于是那人看上去随手打出的十发子弹的确带着点儿惊艳的味道。Z国情报部么……

好枪法。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徐子敬推了推门,有点无奈地回过身来。“锁了。”

叶昔瞧了一眼用铁链子拴住的大门,向后摆了摆头。

两个人绕到小旅馆的后面。三层的欧式建筑,排水管已经有些老旧。徐子敬笑道:“嘿,成么,叶昔?”

男人淡淡瞧他一眼。

某人缩了缩脖子,笑得有点儿狡黠:“after you.”

叶昔没再理他,动作利落地攀上排水管的支架,几下已经到了二楼的位置。那个人笑起来时闪亮的眼睛还在他的脑海里面晃动。徐子敬微笑一下,跟在叶昔后面。老旧的管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在两个人的体重作用下轻轻碰击着墙壁。徐子敬感觉金属的凉意传到自己的掌心里,然而想到这是某个人刚刚攀过的地方,又觉得那温度变得灼热无比。

哈哈。不知道情报部那群顽固不化的老古板看到他们的“后起之秀、”“精英骨干”,堂堂行动处不苟言笑的叶处长在半夜三更和他一个“混部队”的零三一起爬排水管回房间,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叶昔手上动作轻巧地别开窗子,一个翻身进屋。徐子敬右手撑住窗框,整个人探进来,“嘿,叶昔——”

然后在下一秒被窗框绊到,整个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屋里载到下来。

叶昔还没转过身,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砸下来。脚底下向移动却已经晚了,反而失了重心。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摔在临窗的床上。徐子敬感觉自己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叶昔的肩膀上,磕的他一阵生疼。

然后呆住。

那个人被自己半压在身体下面,侧着脸。他能看见他深黑色的,干净得好像无机玻璃的眼睛。他瞧着叶昔的眼睛里面映出的自己的样子,不带任何感情的,但却无比清晰的。

那个人呼出的气息在这一段短小的距离里,几乎吹到他的脸。

他非常、非常想亲上去。

叶昔整个人僵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摁在自己脸侧的手,带着铁锈的味儿和金属的凉意,他看见那个人怔楞的表情。他们的呼吸都很轻,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肋骨。

男人的表情冷下来。

徐子敬看见了,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么几秒钟的事情。然后是叶昔猛然的一记肘击。正正顶在他胸口。徐子敬猛地双臂一撑,从床上蹦起来。嗯,生疼。格斗技巧果然不容小觑啊叶处长。

他让他感觉到危险了。否则那人不会在一瞬间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道。叶昔已经足够控制。徐子敬闷闷地想。这要是换个人,估计胸骨都得碎掉。

叶昔看着他表情,语气冷冷:“注意脚下。”

徐子敬讪讪一笑,“知道了。”他回过身去关上窗户。

男人径自走到房间另一边脱下风衣。他又看了眼徐子敬,道:“想说什么?”——关于某人直接砸在他身上以前试图挑起的话题。

徐子敬无辜地摊开双手。——这个动作让他轻微地皱了下眉,呼吸之间胸口还有痛感。

“我忘了。”他舔舔嘴唇,不知道在为什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