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这只是一个吻

国内还是烈日炎炎的时节,R国已经相当凉快了。

徐子敬和叶昔提着行李从火车上下来,天色傍晚。徐子敬眯起眼睛去瞧那人穿着风衣笔挺的背影,纯粹的欣赏。天边一抹暧昧的粉色终于随着夕阳的沉落变为冷硬的铁灰。

叶昔扭头向徐子敬道:“走吧。”他看见男人紧了紧手里的提袋,表情平淡地跟上来。那人神色一晃之间,一秒钟的失神儿几乎像是错觉。叶昔淡淡转开目光。徐子敬从后面赶上来,两人并肩而行。

“不要把私人感情带到任务里来。”男人淡淡道。这已是最低限度的警告。

徐子敬微怔一下,然后笑了:“这点你可以信我,叶昔。我保证。”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儿后,叶昔头一次回应。徐子敬笑得嘴角都有点发酸了。他知道叶昔是信他的。天大地大任务最大,零三这句话大过一切,什么私人感情什么个人问题,统统靠边站。做不到你还上什么战场?国家不是养你来吃干饭的。

叶昔嘴唇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情报部会议室。

陈志先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二位有什么可以直说,情报部跟零三的合作关系也不是一两天了。”他看了坐在一边的男人一眼。

简越扶了下眼镜,客气地笑了一下:“陈部,日蚀最后阶段交给叶处长我没有异议。”

陈志先也笑了,“合作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嘛,简队长能体谅是最好的。”

一直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的女人弹了弹烟灰,换了个姿势。

陈志先淡淡瞧她一眼,道:“宁队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女人抬起头淡淡一笑,那边儿简越目光越过镜片朝她投过来,似是警告。而女人好像没瞧见一样。她掐灭烟蒂道:“难得陈部长放下这话来,那我也直说了。”她顿一下。“徐子敬是我队里的人,我知道他。情报部全权负责日蚀行动,我五队的人出了什么事,好歹也知会一声。我不想我的人和他哥哥一样,到最后连句话都留不下来。”

陈志先变了脸色,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看着女人扬长而去。

简越皱了一下眉。他把眼睛摘下来又戴上,向陈志先道:“陈部,宁中校她是关心则乱……”

陈志先冲他摆了摆手,直呼了名字:“简越,你们都是在情报部做过的,我也……也不能说我们就如何光明磊落。殷中校和徐副队长都在前面,宁队长担心也是正常的。”

简越镜片有那么一刻的反光,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男人淡淡笑了一下,语气却好像在瞬间疏离:“陈部的关心,我替宁队长谢过了。”他起身告辞。

陈志先看着男人回身把门合拢,神色有些莫测。他叹了口气。

俄式小旅馆光线昏暗,壁炉里燃着火,屋里暖意融融。俄国风情的扶手沙发挨挨挤挤地摆在一起。角落里两个男人闲闲地喝着酒。徐子敬往那边扫了一眼,扭回头来。

叶昔流利俄语和老板交谈,徐子敬站在他身后半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旅店胖胖的乌克兰老板。叶昔订了一个房间,俩人谢绝了老板的好意,径自提了行李上楼。

一个屋子两张床,实在没什么好肖想的,徐子敬眨了眨眼睛。叶昔向他比了个手势,两个人无声而迅速地把整间屋子检查了一遍。徐子敬看着被掀起来的床垫底下一堆情、趣、用、品,嘴角抽了抽。

叶昔淡淡扫他一眼,徐子敬赶忙把床垫搁了回去。“干净的。”没有监视设备的迹象。

叶昔道:“我出去一趟,你减少外出。”徐子敬点下头,——虽然装神秘他还不那么擅长。

男人从兜里掏出盒烟,想了想,又扔回去。他出神地想了会儿什么,然后很“不正经”地笑起来。嗯,徐子敬通常情况下都是个很严肃的人【大雾!】至少他做出来的样子足够蒙过大多数不明就里的人。而这家伙发出这样奸笑的时候,通常都盘算这什么很让他得意很让别人儿无奈乃至抓狂的事情。

天完全黑了。徐子敬瞟了眼窗外,叶昔还没回来。他拉开门晃晃悠悠地下楼。

旅店一楼已经没有客人。壁炉仍旧烧得很旺,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拭着一只高脚杯,瞧见他的时候友善地笑了笑。

徐子敬声音听上去还有点生涩:“beer.”他冲老板比划一下。

老板大概也勉强听得懂英语,笑着转身从架子上拿了瓶黑啤递给他。一边又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是男人嘛就应该和伏特加。”

徐子敬听得好笑。他瞧了这位一边笑容可掬一边仗着语言不通吐槽客人的老板,拎着他的啤酒溜溜达达地坐到壁炉边上去。老板一个人倒乐得悠闲自在,见再没有客人下来,便打开音响。男歌手有点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小小的旅店一层,俄国民歌,并不复杂的旋律,尾音巧妙地打着弯儿。

玻璃瓶子上都落了灰,好在还没过期。徐子敬随意地用袖子蹭了蹭,然后漫不经心地捏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一般,甜滋滋的。男人的脸映着哔哔剥剥的炉火,镀上了一层暖意。空气里有那种暖烘烘的,木柴燃烧的味道。他瞧着彩色的玻璃瓶子里面啤酒细小的气泡不断上升。徐子敬舒服地呼了口气。炉子边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没一会儿快十点了。他一瓶啤酒和了将近两小时。

门咯吱一响,有人进来。徐子敬停下把玩玻璃瓶的手站起身迎上去。

叶昔从外边进来。他穿着半长的黑色风衣,手上拎着一只看上去有点破旧的提琴盒。他的身上还带着外面太阳消失后的凉意。男人的瞳孔轻微地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那边太过明亮的火光,还是正站在那儿等他的人。

叶昔瞧着徐子敬脸上的笑意:“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子敬难得地文绉绉:“久等不见,就下来坐坐。”

叶昔眉梢一动。这人只当他的话全是耳旁风了吗?“没必要等我。”他道。

徐子敬看着那人黝黑的瞳孔,慢慢加深了他的笑容。他说,“好不容易和你在一块儿,当然有必要。”

叶昔听得他语气,瞳孔里划过一点儿疑惑。徐子敬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几乎不能称作是在观察。他看见那个人眼里面很快化去的不解,以及,某种莫名的,一闪而过的,几乎像是幻觉的情绪。

那是什么。

叶昔微微皱了下眉。他在飞速地想着对策。那人依旧笑着。

明明是强悍得无坚不摧的这么一个人,偏偏喜欢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他总是笑,而他也总可以敏锐得察觉到那里面隐藏的柔和和坚定。

但是不像现在。

徐子敬的这个笑容温柔得太过明显,直戳他的眼睛。

叶昔缓缓道:“不早了,上去吧。”

徐子敬微微笑起来。他瞧着眼前这人的脸孔,又沉静又坚忍,叫他爱到骨子里去。他朝前踏了一步,趁着叶昔毫无防备扯了他胳膊道:“戏总是要做全的。”

叶昔怔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胳膊使力,却只觉得小臂上一股大力,箍得他难以动弹。后一秒徐子敬的嘴唇贴上来。

叶昔觉得有那么一秒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人的嘴唇温热又柔软,徐子敬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已停了。

叶昔眨了下眼睛。他们两个离得太近,劲道他能看清那个人眼睛里面坚定到近乎汹涌的感情。动作便又停滞了一秒。呼吸之间有一股子带了甜味儿的,啤酒的味道。徐子敬深深看着叶昔,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男人不着痕迹地在手上用上了极大的力气,看起来动作却很柔和地将徐子敬推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

徐子敬眨眨眼睛。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胳膊上被方才叶昔捏的生疼。

小旅店里那个男声还在唱着。

“我多迷恋你,却又怕见你,莫非见到你,不是好时辰……”

木质的楼梯板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徐子敬三两步跑上楼去。他瞧见旅店老板胖胖脸上闪过的善意又调侃的笑意。嗯,效果还不赖,这不是挺可信的嘛。

屋里叶昔正对着床铺站着。徐子敬合上门。男人转过身来看他,眼神里少有地带着某种锋利的咄咄逼人:“解释你刚才的行为!”

徐子敬笑了一下。他道:“任务有掩盖身份,总也要有个合适的掩盖关系嘛。”

叶昔淡淡道:“之前已经确定过掩盖关系,我记得你似乎没有其他意见。”

然而刚刚被徐子敬那么出戏一演,两个人的伪装关系又有变化。而叶昔从来没打算和这个人以“情侣”的身份执行任务。

徐子敬倒是表情轻松,他在行动处处长冷冰冰的逼视中谈了谈双手,然后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也是刚刚想到。”他又一脸歉意地道:“外潜任务的程序我还不是很熟悉。”满嘴胡话。

叶昔眉梢一挑:“徐子敬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即将进入任务,身在国外,他不能再用军衔称呼徐子敬。而这让徐少校暗暗窃喜。

叶昔盯着徐子敬:“你喝酒了?”他倒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觉尴尬,径直问道。

徐子敬又笑,这回倒是有点心虚。他说:“就一瓶。”他又加上一句:“你知道我的量。”

叶昔转开目光。

徐子敬看着他。“叶昔,你知道我。我不是个擅长演戏的人。”

男人忽然沉默了。

是,他徐子敬的确不会演戏。直到军校毕业,他才知道这人心里揣着多惊人的感情,才知道这人怀抱着多不可思议的渴望。而这些,都是他承不起给不了的东西。而现如今,这个人不知从多少血火生死中滚打过来,他以为他是任务的最佳人选,却不知道他竟然敢在任务里堂而皇之地用上他的“私人感情”。

叶昔的声音也是冷冷的,甚至冷于他的目光。他道:“几个小时以前,你刚刚承诺过我可以信你。”

徐子敬直视他的眼睛。他无法从那深黑色的瞳孔里看出感情。“当然。”他说。

你可以信我。我不擅长演戏,便只有真真假假,因这感情全是真的,才得以让假的那部分,骗过那些人。

他和叶昔说了他的理由,又文艺又矫情。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