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事儿怪我
“……老师，”宋向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窘迫的神色，他并不想让自己的恩师知道自己和对方孙子的关系，“您……”
他想问问裴恩海是怎么知道的，但是面对裴恩海紧绷着的那张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口。
“那小子喜欢男人，在裴家又不是秘密了。”裴恩海叹了口气，“刚开始的时候还打过、骂过，后来我年纪大了，就不管他了。”
宋向隅神色微凝。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裴恩海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当初你们在我这儿见面的时候，我就察觉到那小子的眼神不对。”
宋向隅抬眸望向他，却没有辩解什么。
要他说什么，说裴牧川不是见色起意，其实二人是久别重逢？
还是要他说自己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和对方的亲孙子搞在一起了？
宋向隅说不出口。
“这事儿是他姑姑告诉我的。”裴恩海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大概也能猜到，裴牧川这小子肯定为难你了。”
“你情我愿的事情。”宋向隅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话，“老师不用自责，他没有对不起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对不起我，也跟老师您没有什么关系。”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一直都是这样，随心所欲惯了，全家的人都管不了他，”裴恩海眼眸中的光暗淡了几分，“其实我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要不是知道你被逼到了洄城，我也不想打搅你。”
宋向隅默默听着，不再答话。
“这小子命不好，从小没妈，家里没人好好教他，我和他爸都有责任。”
裴恩海微微扬起了头，眼神浑浊了些许：“他爸和他姑姑兄妹俩从小也没有母亲。我妻子去世得早，我年轻的时候苦心钻研音乐，到国外留学修习，把这两孩子丢给家里的叔叔养着。”
“说起来也是我的错，但是我一看见那两个孩子就……”裴恩海的声音沉了几分，整个人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乌云，“我那个儿子长得和我的妻子很像。而我的妻子……是生女儿难产去世的。”
寥寥一句话，旁的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牧川他爸从小跟着叔叔伯伯一起学的是做生意的本事。不过我也没想到，他有上位裴氏控权人的资格。可后来，他的叔叔伯伯——也就是我的兄弟们，暗中迫害了他们一家人。”这些事儿，若是没人主动提起，裴恩海怕是一辈子也不会跟别人说。
宋向隅的眼眸微微放大，耐心地继续聆听着。
“我那个时候还在国外。我那些兄弟们看不上裴牧川的爸爸。不过我这个儿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优秀得不像是我亲生的一样。唯一美中不足的，至少在他们眼中是美中不足的，那就是娶了一个普通人。”
“裴牧川爸爸上位接管裴氏之后，他的叔叔伯伯们争先恐后地给他介绍另一半，但是没想到他从外面领回来了一个。”说起这些的时候，裴恩海也是愧疚更多些，“他们觉得这个普通人的身份给裴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尤其是当时……裴家很多合作伙伴觉得裴牧川爸爸不错，想把自己的女儿或者妹妹托付于他。”
“有一年国内经济不景气，裴家股票大跌，受到重创。裴家和另外一家大公司争抢一个项目的招标，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结果失败了，从此更是一蹶不振。我那几个兄弟坐不住了，把主意打到了我儿子的妻儿身上。”
宋向隅喉结滑动，用有些不可置信的语气：“他们难不成……”
“他们当然不敢杀人，只是想把他们逼走，这样裴家夫人的位子就能让给别的能给裴家带来好处的人了。我那个儿媳太善良了，受不住那些人的洗脑，一直以为自己拖累了我儿子。裴牧川七八岁的时候，和他妈妈一起，被人绑架了。”裴恩海的声音越来越怆然，“是家里那些亲戚做的，他们打算把我儿媳和我孙子秘密送到国外，并且逼着我儿媳写一封诀别信。一开始我儿媳真打算照做了……”
“不过这事儿被我儿子发现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联系到了藏兰那丫头，在找她的路上一直劝她回来，并且叮嘱她，如果不能带着裴牧川一起跑，那就一个人先回来，自己接下来会把他们二人的儿子偷偷带回来。其实说是绑架，那些亲戚倒也没有为难藏兰，她要是想跑，肯定是跑得了的。”
说着说着，他好像忘记了宋向隅才是自己的听众。
连“儿媳”的称呼都变成了“藏兰”那丫头。
“不过他们运气不好啊。”裴恩海低下了头，眼中有些晶莹，“码头上遇到了台风天，暂避的楼房都塌了。在场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除了我那孙子。”
“藏兰用她的身子护着他，挖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全身发紫，差点也没挺过去。”
宋向隅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原来裴牧川曾经跟死神擦肩而过，而他的活路，是他的妈妈用命给他换来的。
“藏兰嫁到裴家之后一点都不幸福，裴伯驹那小子头两年没站稳脚跟，裴家的人对她都不算客气。连带着裴牧川……没有人瞧得上他们母子俩。”
“我是从那件事以后回国的，也是我女儿告诉我我才回来的，在此之前，裴伯驹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向来不联系我，他怨我。”
裴恩海蜷曲的手指微微舒展开，身子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忏悔，声音隐忍：“其实裴牧川刚告诉我他喜欢男人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不是裴家的名声，也不在乎旁的什么不相干的人能不能接受。”
“我怕的是他过不了他爸这一关。我也害怕裴家那些豺狼虎豹会盯着他，会害了他的后半生。”
娶一个普通人尚且不能接受，何况是一个同性别的男人。
“现在还好了，裴伯驹早就把那些亲戚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可是他自己早就变了，他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越来越珍惜裴家的名声，越来越懂得人脉和资源的重要性。”
“他在逼裴牧川走自己当年的老路。”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骨头一般，塌在了椅子上。
“其实我这孙子这么多年来过得也挺累的。后来他犯了错我都替他挡着，不让他爸教训他，也是怜惜他没人疼。”
“当年裴伯驹嘱咐藏兰偷偷跑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儿子。如果能让裴伯驹自己选，他肯定不要儿子，只要爱人。”
“这事儿全怪我，他学得我。”
第82章 你好像不太擅长说谎
宋向隅听得有些木了。
他没想到裴牧川从小经历过这些。
“所以，我要代我孙子替你道个歉。”裴恩海目光转向了宋向隅，“他变成现在这样子，我跟他爸有逃不开的责任。”
“老师，您不用这么说。”宋向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面前这位老人看起来情绪也不是很好，这段故事无论是在裴恩海那儿还是裴伯驹那儿，都算得上是沉痛的往事。
“我现在……挺好的。”这话说出来有些昧良心，不过宋向隅为了安抚面前的人，还是这么说了，“我现在和裴牧川还是朋友，我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才来洄城待两天，跟他没有关系。”
裴恩海翕动了一下嘴唇，眼神中透着些许无奈。
“向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声音严肃了些许，“我把你叫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跟裴牧川那小子在一起了，谁都不能强迫你。如果你还愿意跟他好好的，我也不会阻止你们。不过……他爸爸那儿我也劝不了，他早就不听我的话了。”
宋向隅颔首：“我明白的，老师。我和裴牧川就是朋友，以后也只能是朋友。”
闻言，裴恩海露出了一种了然的遗憾。
其实如果硬要他选择一个男人配给自己的孙子，宋向隅在自己这儿绝对是首选。
但是他也不好强迫宋向隅，对方也是自己最疼爱的学生，手心手背都是肉。
“今晚在这歇歇吧。”裴恩海叫来了李叔管家给他收拾行李，“这几天你可以留在长柏山庄，裴牧川不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宋向隅心领神会：“谢谢老师。”
“去吧。”裴恩海道。
宋向隅又回到了自己上次来的时候住的那间房子。
午后沉闷，他小憩了一会儿。
长柏山庄僻静悠闲，是个安逸的好去处。
或许留在这儿也不错，闲暇的时候和老师讨论一些做音乐的问题，这日子肯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舒服。
宋向隅在长柏山庄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第三天的下午，裴牧川的姑姑，裴珀菁来到了这儿。
她貌似对自己很感兴趣，吃饭的时候一直打量着自己，宋向隅被盯得有些不适。
他借口吃饱了之后匆匆离开，跟着李叔一起去后院浇花了。
临近傍晚，空气凉爽，但是在干活的人总是更容易出汗。裴恩海后院的花圃很大，他忙活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浇完。
“我侄子眼光不错。”裴珀菁的声音兀然从身后响起，吓得宋向隅一激灵。
他缓缓转过头望去，看见了一个美艳的中年女人站在后院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自己。
“……裴小姐。”他放下了农具，“我和您侄子没有一点关系。”
他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裴珀菁也不恼，“他现在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宋向隅脸上的冷意凝结在了眼底。
“那我会走。”
“你以前是宋家的人。”裴珀菁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要是你爸还在就好了。”
“……裴小姐想表达什么？”
“你爸还在的话，我哥不敢轻易动你。”裴珀菁微微一笑，美眸中滑过一抹惋惜，“你难道不知道裴牧川这次回京城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吗？”
“……不知道。”宋向隅摇摇头，“我说过了，我和他没有关系。”
“裴牧川和他爸快要决裂了。”裴珀菁道，“他卖了自己的股权，加上自己的存款和投资，打算出来单干了。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些股东们还同意了。”
宋向隅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这臭小子灰溜溜地滚回去找他爹。你以为他能犟多久。”裴珀菁讽笑道，“他以为他自己有跟我哥作对的本事？”
“不过现在暂时还没到这个地步。”裴珀菁转了话锋，“我看他最近跟发了疯一样，所以才想着来找你一趟。他现在……大概谁的话都不会听了，除了你。”
“……他要做什么跟我没关系，而且我也劝不住他。要是我说什么他都听的话，我也不至于被纠缠那么久。”
他让裴牧川离自己的生活远一点，对方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过。
宋向隅不想趟浑水，“你们裴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
“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吧？”裴珀菁问道，“我有点好奇，他这么做的契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裴小姐实在好奇的话，还是亲自问问你侄子吧。”
“我就算问了他，他也不会说给我听的。他最近防着家里人，跟防贼似的。”对方的态度如此冷淡，裴珀菁一点都不生气，“你不喜欢那小子吧？我怎么看都像是裴牧川一厢情愿。”
宋向隅没有回应
他和裴牧川之间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喜欢和不喜欢就能回答的。
“我之前托你们公司的人，想要跟你见一面，但是没约上。”裴珀菁抬起了自己的手，观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你们公司的人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了，他大概还以为……我看上你了。”
宋向隅眉心一蹙，刹那间，一阵久远的记忆撞击着自己的脑海。
瞿盟远曾在一次活动的举办地厕所门口拦住自己，要给自己介绍“大老板”。
莫非这个“大老板”就是裴牧川的姑姑？
“我以为我哥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势逼你离开那小子。”裴珀菁勾唇道，“本来都做好跟我哥作对的准备了，谁承想那臭小子连你这边的问题都没解决，还叫我来帮忙……我哥要是棒打鸳鸯，我肯定第一个不同意，不过裴牧川这小子要强取豪夺，我可不惯着他。”
宋向隅的眼神闪烁了几分迷茫。
“不用惊讶，比起我哥，我更疼裴牧川那小子。”裴珀菁眸子慵懒，漫不经心道，“宋向隅是吗，你真的不喜欢我侄子吗？你要是承认自己心里没有裴牧川，我就不跟着折腾了，今天晚上我会拽着裴牧川一起回京城。”
宋向隅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几秒钟。
他的鼻尖冒了汗，眼神闪避，长睫轻轻扑簌着。
“……不喜欢。”
裴珀菁目光中的探究更多了。
她的声音明朗清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宋向隅的心口。
“年轻人……你好像不太擅长撒谎。”——
睡不着，偷偷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