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江夜密情
荣启大约是自觉理亏,这回竟没再提要银子的事。
青岩其实对换不换回以前的脸并不是很在意,当年荣启给他的药,再吃个三五年也是够的。
三五年,足够了。
只是闻楚大约不像他看的这样开,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忽然对青岩信誓旦旦道:“……你放心。”
“……真到了大夫所说那天,我定让你以后能以真面目示人,不必再做遮掩。”
这话里的野心显而易见,青岩微微一怔,忽然弯了弯眉眼,温声笑道:“那小的以后,便要多多仰仗殿下荫庇了。”
*
一任江水悠悠,船行其中,如随水碧叶。
船上无趣,好在有人同行,荣启是个享乐的行家,他带着的那些个侍女更是年轻美貌、个个精于歌舞琴棋,有时侍女们备了茶点,便会叫闻楚一行与邢夫人、汪二前来共赏,倒也消磨去不少时间。
此外便是蔓郎与红雀两个,不知怎么对习武感起兴趣,忽然缠着要傅松亭与侍卫们教他们,傅松亭刚开始还只道这两个少年是一时新鲜,瞧着他们唇红齿白的俊俏样子倒也可爱,没忍心拒绝,便在甲板上比划着真教了起来。
红雀和蔓郎一连学了几日,大约是以为自己很有些进益,心痒难耐下难免想和人切磋,只是在傅松亭和众侍卫们手下,他两个连马步扎得都远不及人家百分之一稳当,更别提过招了,自然便想到了青岩。
红雀怕伤了青岩,刚开始本还不敢动真格的,行动间很留了些余地,谁知他刚一出手,才贴近青岩身侧,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青岩抓住了左手轻飘飘的一带,青岩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他身后,拉着他的手腕向后一折。
红雀疼的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正要用另一手招架,青岩却已经松开了他,笑道:“还是就到这里吧。”
当年王爷教他,并不以武艺进益为重,而以实用性和突发情况能用来防身为紧要,他这些年无人时也会自己练习,是以并未怎么生疏,他会的招数都是这般看似轻巧却暗藏杀机的,刚才那一招若不停住,只怕红雀左臂就要被卸掉了,青岩无意伤他,自然不肯继续。
当然,这种招数也不是所向披靡的,得出其不意,也得对方的体型他能掰扯的动,毕竟青岩没有踏实武艺底子在身上,似昨晚那个拿着兵刃的壮硕水贼,这种招数便不好用。
但对付对付和他体型相差不大,又刚只学了没两天武、半瓶水的红雀,还是不难的。
侍卫们从前都只当这位谢掌事手无缚鸡之力,忽然看见他和众人这些天来新收的“亲传弟子”过招,竟然不落下风,露了这么漂亮的一手,都颇觉讶异,继而连连叫好不绝。
红雀年少,又隐隐对青岩有些隐秘心思,本来他自觉这半个月学的不错,因此难免有了些卖弄的念头,谁知却在对方面前丢了丑,一时羞愤之下,愈发发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甲板上练习,众人见了,也只觉他少年心性,十分可爱,是以并无人嘲笑他,有热心的还会指点一二。
眼看没两日就要到金陵了,届时闻楚一行便要和漕帮众人分手,各奔东西。
自闻楚受伤后,青岩便在他船舱里添了一张床铺,和他同起同歇,这日夜里,将近子时时,青岩正合衣浅眠,却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争执声。
一个男声似乎十分气急,低声道:“我没那个本事!做不了帮主!”
青岩自幼入王府,受徐都知教导,睡意从不熟过三分,以免主子有事传唤清醒不及,因此一贯在半梦半醒间,也保留着几分神智,闻声几乎立时醒来。
好在闻楚受伤后有些嗜睡,因此并没被这动静惊醒,青岩听他呼吸声仍然均匀平缓,这才松了口气。
外头的争执声还在继续,这次是个女子冷冷的声音:“你既是你爹爹的儿子,即便没这个本事,硬着头皮也得有。”
又道:“大家都歇了,你这么闹,难不成是想引得全船的人都来看笑话吗?你不怕丢人,我还替你爹的在天之灵害臊。”
青岩听出这女人正是邢夫人,听她话里那意思,那男子想必正是汪二哥,毕竟这船上汪老帮主的儿子只他一个。
一时大为吃惊。
两人争执声稍小,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没片刻功夫,汪二哥声音又大了些,青岩隐约听得几句“不答应”“死在这里罢了”之类的话,后面的便听不分明了。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衣料窸窣,两人似乎在推攘,邢夫人道了句:“放手!”
脚步声便急促的远去。
青岩早看出他母子二人之间,有了些龃龉,只是并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当初这两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是王爷的故交,他想起方才汪二哥那要死在这里的话,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他起身动作极轻的穿了鞋袜,又披上衣裳出去,小心掩上门,这才顺着方才两人声音远去的方向行去,果然还没踏上甲板,站在楼梯上,便听见了邢夫人的声音。
这次便清晰多了。
“你莫在一味痴缠!林家的聘礼,我已收了,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等三日后,到了金陵,林家便来抬我过门,咱们没什么好商量,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原就是你们汪家的漕帮,你们汪家人理应自管,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了这么多年帮主,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这帮主之位交还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我瞧着你这些年把辽东各堂各舵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贺堂主、陈堂主从前那样的脾气,如今也个个都肯服你,你怎就没这本事,怎就做不了这个帮主了?”
汪二道:“他们虽服我,又何尝不服你?这么多年来,都是你我共掌漕帮,如今你为了做一个糟老头子的妾室,便要扔下这许多的帮众,扔下我离开吗?你好歹也是我爹明媒正娶的继室,如今竟要去给人做小,你……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似乎意识到后头的话有些过分了,于是改口道:“你……你不要太肆意妄为了……常言道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若是不答应,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你从汪家抬走,难不成那姓林的老东西,还胆敢强抢民妇吗?”
邢夫人冷笑一声,道:“怎么,如今嫌弃我给你们汪家丢人了?我替你们汪家累死累活、卖命十几年,经营着漕帮从你爹去世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到如今横渡凌江、纵跨汴河,我给你哥哥治病、给你们兄弟二人张罗娶妻,这些难道还不够仁至义尽吗,就因为我如今累了、倦了、耐不住这苦日子,想要改嫁去过舒心日子了,你就嫌弃我不是个节妇烈女,嫌弃我污糟了你汪家的门楣了吗?”
“大不了我自改嫁后,更名换姓,旁人以后若问起,你们便只说我死了罢了!”
汪二低声吼道:“你骗人,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心甘情愿嫁给那老东西做小的!”
又道:“你分明……分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大哥成家了不假,可这些年了,我又何曾娶妻?我又何曾碰过那些花红柳绿一个小手指头,我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你分明都看在眼里,你分明心知肚明,你……”
“住口!”邢夫人声音里有些慌乱,疾声斥责着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你的继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半分规矩了,你……”
汪二沉声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咱们江湖草莽,哪里来的那般多的规矩?从前最不爱讲规矩的不就是后娘你吗,如今倒是跟我一口一个规矩来搪塞我了,难道还把我当成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糊弄么?”
邢夫人涩声道:“……纵是咱们江湖草莽,也不能不讲人伦纲常,你这些年来执意不娶,又半点女色不沾,你知不知道……你我已经惹得旁人私下闲言碎语不断了?你既还知我是你的后娘,是你爹的继室,这些话便不该出口……”
汪二哥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怎不知?”
“我……我本也不敢出口的,我从前……总想着即便当初你和爹成婚,没有一日夫妻之实,可毕竟还是爹爹正经的继室,我自然是……自然是不敢痴心妄想的,原只想着,即便这一世……只能和你母子相称,你做漕帮的帮主,我做副帮主,以后侄子长大了,便把帮主之位传给他,我能替你养老送终,能给你扶灵摔盆,也算心甘情愿了。”
“我求的本就不多,咱们身份有别,我知道我这心思,是逆天下之大不韪,所以我从前一直不敢奢求什么,我原只想着……我面上敬你,只在心里悄悄爱你,这样便没人知道,没人能说你的不是……”
“可如今你却忽然说要改嫁,好,倘他真是个好男儿,能照看你后半辈子平安喜乐,能和你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我也认了,可那姓林的老不死……我早打听过了!他是个没廉耻、没人伦的臭王八,是个脏□□、烂心肺的老色鬼,是个害死了清白黄花闺女也只一捆草席抬出去的杀贼!”
“男子的心思你哪能比我明白?那林家门高户大、权势熏天,他娶你又不过只是给个妾室的名分,等新鲜完了头两天,谁知往后会如何糟践你?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11-19 21:06:42~2021-11-20 00:2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tinSingl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