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郑一番外(中)
年前的一场麻将局,把阮疆和郑一这对儿分手多半年的老情人又凑到了一起。可惜郑一骨子里是个怂货,连多看阮疆一眼都不敢,夹着尾巴跑得狼狈。
阮疆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握住郑一的下巴,皱着眉毛教训他用冷水洗脸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更何况外面还飘着雪,零下十几度的天气。
天知道,那一刻郑一所有多想扑过去亲他一口,吻他线条阴柔的眼睛,吻他薄薄的带着性感味道的嘴唇。
可是我们已经分手,失去了情人的身份,我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来吻你?
难过海啸般砸来,郑一推开阮疆的肩膀,撞开门,逃跑的姿态很狼狈。
坐上出租车时,郑一听见电话响了一声,是短信,阮疆的名字跳在屏幕上。郑一连屏幕锁都没有解开,直接关机。
这一关,就关了整整三天。
好在学校放了假,临近年关,也没什么重要的急事找他。
郑一在家里蒙头睡了三天,做了整整三天的梦,梦里全是他和阮疆的过去。
毕业聚餐上,郑一为阮疆伤了手,伤口还没愈合,同学群里就传来陈嘉远要出国的消息。
医院里那段短短的谈话,算是终结了郑一和陈嘉远之间的友情,郑一退了同学群,只当不知道,陈嘉远却主动打电话过来,笑着道:“我要出国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你能不能来送送我,权当是告别。”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陈嘉远言辞恳切,郑一又苦哈哈地暗恋过他,太多东西缠在一起,没办法拒绝。
候机大厅里人很多,郑一和陈嘉远并肩坐在椅子上,耳边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郑一正要说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客气话,陈嘉远突然扭头看向他,笑着道:“你是不是特别盼着我走?我一走,你就能正大光明地和阮疆上床,可以正大光明地缠着他!”
表情是笑的,声音却是冷的。
郑一打了个哆嗦,突然明白什么叫“笑里藏刀”。
不等郑一反驳,陈嘉远继续道:“郑一,记住我的话,你配不上阮疆的,永远都配不上,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那句话里裹藏着浓重的寒意和戾气,只是听着都让人心惊肉跳。
郑一并没有生气,只是替自己悲哀,他竟然暗恋这样一个人整整三年。
大好的时光,用来干点什么不行!
郑一迎上陈嘉远的目光,冷笑着,道:“阮疆说得没错,能说出‘配不上’这种话的人,都很无趣。陈嘉远,你放心,即便我跟阮疆散伙了,也轮不到你来接手。”
说完,郑一站起身。
陈嘉远坐在原地,看着郑一的背影,高声道:“蠢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郑一,就你那点道行,还想跟阮疆玩,迟早死无全尸。”
郑一没回头,径自走出机场。
他没有告诉陈嘉远,我不是在和他玩,我是把真心拿给他了,我爱阮疆。
我爱他,即便等着我的是一败涂地,我也没办法在此刻停止爱他。
站在机场前的台阶上,郑一直接拨通了阮疆的电话,问他在哪里,说想见他。
阮疆笑了一声,那笑声低缓温柔,阮疆似乎从郑一的话音里听懂了什么,直接道:“要不要去我家?酒柜里有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郑一心跳一乱,他攥紧自己的手指,道:“好,就去你家。”
阮疆笑了,道:“门没锁,直接进来,不用敲。”
阮疆有套公寓,在十五楼,两室一厅还有书房,装修简洁,浅色系的北欧风格。
大门真的没锁,郑一直接推门进来,在玄关处换了鞋,绕过摆着绿植的架子走进客厅。
客厅铺着木质地板,布艺沙发绕着茶几围成半圆形,空气里有淡淡的冷调香水的味道。郑一没敢随便坐,赤着脚站在那里,叫了声阮疆的名字。
隐约听见一阵水流声,接着某扇门被打开,郑一转身看过去,愣了。
阮疆只在腹下围了条浴巾,胸口和手臂上的肌肉紧实精致,锁骨处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很性感。
阮疆刚洗过澡,头发上还滴着水,他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推上去,露出线条阴柔的眼睛,笑着道:“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冰箱里有饮料,想喝什么自己拿。”
胸膛里那团肉咚咚地跳着,一下快过一下,口中津液横生。郑一一面想着这妖孽绝对是故意的,一面又受不住诱惑,上前一步,握住阮疆的手腕,低声道:“上次露营时听你说起过,高中毕业后你纹了一个纹身,我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阮疆盯着他看了半晌,笑着道:“在大腿上呢,真的要看吗?”
郑一的眼神有一瞬的慌乱,然后重重点头:“要看。”
阮疆抿了抿嘴唇,笑得优雅从容,他说,那你可要认真看啊,我只展示这一次。
说着,手指沿着腰腹线条一路下滑,停在围着浴巾的地方,指尖一挑,白色的浴巾轻盈散开,慢慢落地。
不断有水珠自阮疆的发梢滑落下来,砸在肩膀上,碎成透明的花朵。
阮疆抬起一条腿,踩在沙发的扶手上,露出大腿内侧的皮肤。黑色的花纹自膝盖起始,一路向上,蔓延到腿根部,像某种图腾,古老神秘。
阮疆拿过架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笑吟吟地看向郑一,眉梢一挑,风情无限,从容自若,道:“没让你失望吧?”
白纸般单纯的小兔子哪见过这般场面,又慌乱又心动,脸色迅速涨红,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慢慢走过去,停在阮疆身前,单膝跪下。
纹在大腿内侧的黑色图腾就在眼前,郑一伸出手,摸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刚洗过澡的皮肤光滑细致,带着沐浴露的香气,触感绝佳。
一站一跪,阮疆比郑一高出些许,他摸了摸郑一黑色的发顶,温声道:“喜欢吗?”
郑一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清透,脸颊上晕起淡淡的红色。
阮疆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道:“你可以摸摸它,没关系。”
郑一脸色更红,他慢慢凑过去,吻了吻阮疆大腿内侧的皮肤,吻了吻黑色图腾中最华丽的一笔。
阮疆喘了一声,笑着道:“别这样,我会忍不住做出不好的事。”
“什么样的事情算是不好的事?”郑一小猫一般用脸颊蹭了蹭阮疆的大腿,语气天真,故意道:“它会让我疼吗?”
“它会让你很享受,”阮疆摸了摸郑一微红的眼角,道:“也会让你上瘾。”
郑一看着他:“据说上瘾的东西能致命,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阮疆低下头,靠近郑一:“我说想要,你会给吗?”
郑一没说话,突然站起身,勾住阮疆的脖子重重地吻住他的唇。
两个人纠缠着摔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没拉,窗外是渐沉的夕阳日暮。
郑一有些紧张和羞涩,胸膛快速起伏着,像离了水的鱼。
阮疆咬住郑一的喉结,留下一串艳丽的颜色,手指拉开郑一的腰带摸进去,低声道:“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郑一几乎不能呼吸,眼神凌乱而迷茫,迷茫中又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说,别人跟我要,我一定不给,可你不一样,你要什么,我都给。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
上学的时候听过一首歌,就叫《很爱很爱你》,歌词写得很好——
想为你做件事
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
阮疆眼中仿佛有星轨滑过,光芒淬烈,他捧起郑一的脸,吻过他的眼睛和鼻梁,最后停在唇上,唇瓣胶着,吮吸深入。
那是情人间才有热烈。
郑一紧张地握紧手指,低喃着:“学长……我没……没做过……”
无论是和男人,还是和女人。
阮疆摸摸他汗湿的头发,神情和语气都是温柔的,眼睛的线条尤其柔和,显得五官愈发英俊,轻声道:“别怕,不让你疼。”
阮疆问他喜欢哪里,沙发还是卧室。
郑一红着脸说去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足够柔软和宽大的床,铺着纯色床单,整洁干净。郑一分着双腿跪在上面,阮疆抽出一条领带,捆住他的手,系在床头。
郑一神色茫然,阮疆吻着他的眼睛,说:“乖,跟着我,我教你怎么享受。”
郑一在阮疆的话音里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扬起脸,脖颈修长,甘心交付出自己的一切。
那是绝妙的一晚,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场盛宴。阮疆是个优秀的情人,足够细致和体贴,温柔呵护。
身与心共同沉沦的时刻,郑一恍惚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郑一,记住我的话,你配不上阮疆的,永远都配不上。
天地间仿佛起了狂风,将梦境搅得粉碎。
郑一在那一刻醒来,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非但没有养足精神,反而头疼得想死。
他将塞在枕头下面的手机挖出来,开机,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一股脑地飞进来。郑一直接找到阮疆的号码,看到组麻将局那天他离场后阮疆发来的消息——你忘了拿打火机,我放在前台了,有时间去取吧。
平平淡淡的语气,像对待普通朋友。
陈嘉远说得对,郑一想,我那点道行算什么,碰见你,只有死路一条。
郑一的同事里有一个也是gay,教化学的,姓氏很少叫,姓斯,叫斯屹,眉清目秀的小帅哥。斯屹跟郑一私交不错,连续三天打电话都是关机,有点担心,大清早的跑到郑一家门口砸门。
门从里面打开时,扑面一股浓重的烟味儿,像是失了火。
斯屹被郑一憔悴的样子吓住,迭声追问着:“出什么事了?没事吧你?”
郑一摆摆手,说话时嗓子哑得吓人,道:“没事,就是没睡好,烟又抽多了。”
斯屹抬手摸了摸郑一的脑袋,温度正常,没发烧。
不是身体有病,那就是心病了。
斯屹绕到厨房去烧了点热水,冲了杯速溶奶茶,放在郑一面前,然后在郑一对面的位置坐下,道:“要聊天吗?”
郑一揭开奶茶的盖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起来,挂在睫毛上,像是一滴细小的泪。
关于阮疆的事,斯屹知道一点,试探着问:“是不是又见到他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阮疆。
郑一握着纸杯沉默半晌,哑声道:“斯屹,我告诉你,千万不要跟长得好看又懂情趣的人谈恋爱,他全身而退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无论表情还是声音,这样的郑一都太让人心疼了。
斯屹不太会安慰人,他试探着拍了拍郑一的肩膀,道:“不管阮疆有没有做错过什么,他让你这样难过,他就是混蛋!”
“混得不是他,是我。”
郑一自虐似的灌下一大口热奶茶。
不是没有甜蜜过,刚在一起的时候,看对方一眼都会心跳加速,可是那甜蜜太短。
阮疆是个洁癖和轻微强迫症,日常琐事上细致得近乎龟毛,郑一大条惯了,一开始还能靠着爱情滤镜去迁就,没过三个月直接炸毛,跳到沙发上对阮疆吼:“你丫就是可爱多的近亲,逼事儿多!烦不烦!烦不烦!”
阮疆一言不发,摔门走人。
屋子里一片沉寂,郑一愣了两秒,连忙抓起钥匙追了出去。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他只穿了套纯棉睡衣,在雪地里冻得哆哆嗦嗦,一路喊着阮疆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最后在停车场找到人,阮疆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看起来神态疲惫。
郑一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冷得厉害,却不敢靠过去。他又想起陈嘉远临走时送他的那句话——
你配不上阮疆的,永远都配不上。
喉咙仿佛被哽住,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阮疆发现他,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声音里全是怒意:“你有病吧!穿这么少也敢往外头跑!”
郑一握着阮疆的手,眼泪簌簌地掉,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委屈,脸皱成一团,眼睛红得厉害。
阮疆叹了口气,抱住他,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
第一次吵架是阮疆先低了头,第二次是郑一道的歉,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总是吵,总有疲惫的时候。
阮疆有温柔多情的一面,也有严谨固执的一面,生气时会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有时候能锁一天一夜。
郑一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在感情里没那么多心机,也不够聪明,除了交付真心,没有太多的花样。
阮疆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时,郑一蹲就书房门口,说了无数声阮疆我爱你,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自责,也无助,越是无助,陈嘉远的声音就越是清晰,不停地重复着那一句——
你配不上阮疆的,永远都配不上。
阮疆的生活里不只有爱情,还有工作和朋友,他有很多朋友,病人也能变成朋友。
阮疆带郑一参加过几次朋友间的聚会,那些人打量郑一的眼光像是看某种玩物。
郑一在阮疆面前很乖,其实他的脾气并不好,他讨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言谈间不自觉地带上戾气,把场面弄得很尴尬。
阮疆没有生气,握着他的手,说:“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回家。”
郑一心有气,口不择言,冷笑道:“阮疆,你带其他男朋友出来玩的时候,他们也是那种态度吗?”
“其他男朋友?”阮疆眯了眯眼睛:“郑一,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郑一垂下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并不合适。”
阮疆一把抓住郑一的衣领,一向从容优雅的人气得变了脸色,咬牙道:“郑一,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觉得我说爱你,不过是在调情?”
郑一的脖子被领口勒得生疼,他想阮疆也感受到那种疼,于是点头:“阮疆,你是高手,只要你看上的人,没有追不到的,我是,其他人也是。只要你想,总会得到更好的。我留得住你一时,未必能留得住你一世。”
阮疆很想一巴掌甩在郑一脸上,他忍下那种冲动,原地绕了几步,才勉强冷静下来,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两口,道:“我的朋友对你不太友善,你心情不好,我理解。我不想和你吵架,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话可以不说,但是心结到底还是留下了。
自那以后他们不再吵架,改成了冷战,各自上班忙工作,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有时候能一个星期不说一句话。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低头,偏偏又谁都不肯先低头。
郑一仰面躺在沙发上,对斯屹道:“分手前,我跟阮疆最后一次吵架,他去睡书房,我在卧室。他把手机忘在卧室里,半夜时突然响了,我在气头上,心烦得厉害,看都没看直接关了机。后来才知道,那通电话是阮疆的病人打来的,那个病人抑郁多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准备自杀,想跟阮疆再说几句话。”
斯屹一愣,郑一眼角泛起淡淡的湿润,他抬手抹了把脸,很用力,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结果,我因为生气,把那通电话挂断了,还关了机,人也没了。那个病人才二十五岁,是个女孩,学跳舞的,特别漂亮。”
病人自杀,对阮疆来说,或多或少有些影响,他被警方请回去,配合着做了些调查。调查期间他只字未提郑一,只说自己大意,没接到那通最后的电话,他该承担部分责任。
阮疆以朋友的身份参加了女孩的葬礼,回来时带着满身的寒气。
那时候郑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不敢去看阮疆的脸,低着头。
阮疆被一系列的事情弄得很烦,说话时也不算客气,道:“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郑一抬头看他,眼珠很黑,故意道:“你的意思是责任在我?我应该一命还一命?”
阮疆烦躁皱眉:“郑一,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说话?我是希望你能吸取教训!”
郑一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阮疆,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特别累?总是吵架,总是吵架,吵得嘴都疼。你说你,眼光真差,我和陈嘉远并肩站在一起,傻子也知道应该选陈嘉远啊,你干嘛要选我呢。”
阮疆抬脚踢碎了一张木椅子,响声巨大。
陈嘉远的那句“良言”又在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带着回声,震得头皮发麻。
郑一揉了揉脸,依旧笑着,他好像只剩下这一个表情,轻声道:“分手吧,阮疆,我们分手吧,别让那个从容自信、优雅自若的心理系一草毁在我手里,分开吧。”
阮疆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冷到了极致:“郑一,你别后悔。”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郑一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示意我不会后悔。
沉默了很久,阮疆突然笑起来,风情无限,优雅迷人,他似乎又找回了当年游戏人间的样子,道:“好,分手。”
阮疆再度摔门离开,这一次郑一没有追上去。
他想起那首老歌的歌词——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