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叛逆外甥与舅舅的爱恨情仇(6)

周围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声音,那些经过的人似乎看见了路边双目失神的小孩,但他们并未停下来,一个个蹙了眉,却无一施以援手。

“看穿着,应该是杂役弟子?要不送回杂役别院去?”一人询问。

另一人摇头道:“不用,刚才王一师兄不是放了话吗?路上看见一个五岁小孩,不必理会。”

“为什么?”

有人解释道:“听说是谷主仇人的儿子,能够收留已经仁至义尽了。”

“仇人?”

谷主竟然还愿意收留仇人的小孩?!

走在最前面的人轻嗤一声,“大概正因为是仇人的小孩,所以才留下,这样一来,想怎么报复都可以不是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哈哈哈!”

几人的谈话声音从耳边划过,逐渐减小,他们离着路边倚靠大树的小孩越来越远,话语中的风凉意味尤为明显。

那些声音落入长笙耳中,十分刺耳尖锐,但他漆黑的双目却无丝毫波澜。

许是心脏的疼痛已经在刚才变得麻木起来,因此在短暂的时间内,他不会有其他情绪的反应。

身上衣物有些潮湿。

枫叶地上的泥泞黏糊糊的,长笙坐在树下,平静地盯着地面那些刚刚踩踏过的红色枫叶。

它们在离开大树的那一刻就已然失去了生机。

即便被风卷起有了片刻的喘息,最终也将会在风停下来的时候跌落在地上,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地任由来往路人踩踏。

五脏六腑传来的痛楚使得长笙难以继续动弹。

从泥地爬起来坐在树边,已经用掉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长笙想,后面呢?

后面他该有怎么办呢?

在确认了云虚师父的话以后,当做家的落霞谷,现在不再是他想要停留的地方了。

但——正如刚才离开的那群人所说,苏黎不会轻易放自己走。

仇人留在身边,才更好报复不是吗?

这或许就是男人让奶娘婆婆带自己过来的原因。

长笙勾唇,脸上露出了些许嘲讽的笑。

从傍晚时分到夜幕星辰。

他在树下坐了许久,散乱的发丝贴合在脸上,那张稚嫩乖巧的小脸上沾染了血迹和泥水。

寒风瑟瑟,长笙闭着眼睛,不知道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

等到身躯被冻得僵硬无比时,他才终于轻轻动了动手指。

——再停留下去,真的会死。

长笙慢慢睁开眼。

浓密的睫毛微颤,轻轻刷过额前散乱而下的发丝。

他伸出手,扶着身旁大树缓缓地站起了身。

体内流动的气息好似身躯的支点,支撑着他的动作。

幸得这一个月,云虚师父教过他内息调节的方式,否则以今日苏黎那一掌,自己必定当场死亡,哪还有机会调动内力维持到现在?

他扶着林荫道一旁高大的树木,在这潮湿昏暗的小路上,慢慢朝着杂役别院的方位走去。

长笙不想死。

他还没有为父母报仇,怎么甘心就这样轻易死在苏黎的掌风之下。

小孩明无表情地想——那不再是他舅舅了。

既然因着父亲而将自己当做仇人,那自己又何必再将他当做亲人?

月光冰冷清辉,映照在林中这小小的身影上。

天地荡漾,夜风穿林打叶,落霞谷的林中小路,唯有一幼小身躯,蹒跚前进,踽踽独行。

*

身穿夜行服的男子走入柴房之中,但意外地,那小孩今日见着自己,却没有多少反应。

平平淡淡的神色,不复之前的欢喜与天真。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是毫无生机的人偶,漆黑双目失魂无光,平静地隐没在了柴房的阴影角落。

苏黎靠近他,挑眉问道:“今天见到舅舅了没?”

长笙一眼一板地点头:“嗯,见到了。”

“感觉如何?”

“不如何。”

苏黎盘腿坐在他面前,笑问:“他见到你是什么表情?”

长笙别过头,声音有些沙哑道:“那张脸上的神情,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野种。”

苏黎笑出来:“我告诉过你,长笙,他不可能会喜欢你,相反,他应该很痛恨你,因为你这脸,和楚问天倒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长笙抬眸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云虚师父:“他恨我父亲,为什么?”

苏黎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他和你毫无血缘关系,对吗?”

“嗯。”小孩轻声回应。

“所以——”男人伸出手,轻轻拂过长笙的眼角。

长笙顿了顿,感受到了从对方拇指指尖带来的温热的触感,眼瞳微动。

那从薄唇中吐息而出的话语,带着几分留恋和缱绻,“他深爱你的母亲。”

“!”

长笙猛地看向男人,漆黑眼瞳闪烁着几分惊异。

“他爱着……我母亲?!”小孩终于有了些许情绪,一时间,体内内力调息略微紊乱,竟逼得他忽然又咳出一口血来!

“咳咳!”血液溅出,沾染在了苏黎的夜行服上。

黑色衣物倒是看不出血的颜色,但长笙唇瓣霎时被血染红,令男人微微蹙眉,伸出手抹去,问道:“你受伤了?”

苏黎装作刚察觉的模样,傍晚那一掌,他控制了力道,不至于真打死小孩,自己这一个月来帮长笙学会了调息,他在受伤以后用内力自己调节一下,会好很多。

青年伸手将长笙翻转过去,背对自己。

随后调动内力,一掌拍在了小孩的后背上!

从体内调去的气流顺着他的手一路流淌进长笙的身体,将那些乱窜的蓝色气流全部包围起来,像是一名长者引导着幼者,带领它们流淌到五脏六腑,慢慢将那些有些错位的器官送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苏黎顺便检查了一下小孩体内有没有其他的伤,不过还好,没有别的问题。

一刻钟后,青年收了掌。

长笙身躯软软地朝后倒去,落进了苏黎怀中。

小孩脸上眉头紧蹙,额前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对上头顶青年一对褐色的双目,忽觉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但长笙没有思考太多,错位的五脏六腑被云虚师父带动着重新回归原本的位置,丹田处紊乱的气息也慢慢平复下来,但由于长时间的调动内力,他现在极度的疲惫,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黎给他换下沾染了血和泥泞的衣物,重新套了件干净的。

换衣物时,长笙有些抗拒,在他四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让旁人给自己穿过衣物了,包括父亲母亲。

但对于他的抗拒,苏黎没有理会,只是有些打趣地挑挑眉:“怎么?你还不好意思?”

小孩抿着唇,道:“太麻烦云虚师父了……”

“但你现在这模样,能够动弹?”

长笙:“……”

最终还是由苏黎来了。

“这是还血丹,吃下去以后,你睡一觉明天内伤应该全好了。”苏黎抱起换好衣物的长笙,放在了那张小小的床榻上,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喂进了他口中。

长笙乖巧地吃下丹药,躺在床榻上,歪头就能够看见身边戴着面具的青年,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你,云虚师父。”

苏黎轻笑:“庆幸你的眼睛像你母亲,我对她爱而不得,所以只能够将全部的爱交给你了。”

听到这话,小孩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红晕,小声道:“无论如何,云虚师父都有恩于我……”

“好了,早些休息吧。”苏黎揉揉他的头,“我走了。”

长笙脸上的笑容因着这句话而消失了,他微微抿唇,漆黑双目失落地瞥向一边,但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语,只是落寞地回应着:“……好。”

他心中患得患失。

他害怕自己的央求会让云虚师父觉得自己多事。

因此只得乖巧小声地说好。

苏黎听出他语气里的难过,垂眸看了眼小孩的神色。

苍白精致的小脸上显然一副不舍却又不敢央求自己留下来的模样。

小小的身躯即便盖着被子,也能够感受到它的轻颤。

苏黎在床边站着,过了几秒后,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长笙掖了掖被角,道:“这样吧,我在旁边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吗?”

这话语一落进长笙耳中,小孩失神的双瞳立刻像是被人重新点上了高光,带着些许欣喜:“……可以吗,云虚师父?”

“可以,”苏黎道,随即对着小孩的额头轻轻一弹,调笑着:“你得要快点儿睡着,这样我也好回去睡觉了。”

长笙点头:“我会的!”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许是能够感受到身旁男人存在的气息,小孩闭上眼以后,今日傍晚所受到那些委屈和愤怒都逐渐扫空。

长笙一开始本以为会睡不着,岂料自己鼻尖萦绕着云虚师父身上的清香,反倒是一夜无梦。

*

第二日一早,小孩醒来。

身上的疼痛全部消失,身体也似乎比昨日还要好了一些。

傍晚谷主苏黎那一掌竟是阴差阳错替他打通了某个被堵上的静脉,再由昨夜云虚师父用内力帮他梳理清楚以后,身躯变得更加的轻便起来。

此刻眼能明示远处微物,耳能捕捉暗处微声,长笙想——自己倒是因祸得福了。

“一个个的,赶紧起来了!”

王洋的声音从柴房外传来,随着声音的变大,那少年突然一脚踢开了柴房的门,看见里面的长笙以后,颇有些意外道:“你竟然回来了?!”

长笙平静地对少年道:“早上好,王洋师兄。”

隐己锋芒,藏己杀机,至少现在,他得留在落霞谷,好好活着。

王洋上下大量着小孩,蹙眉冷声问:“你怎么回来的?!”

昨日听说枫叶林那边有一小孩冲撞了谷主,被打伤在地,那小孩还是谷主的仇人,王洋一猜就是长笙,昨晚回来以后,果真没有在柴房看见小孩身影。

但没想到,今日一早过来看时,这小子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屋中!

“王一师兄说,你昨天冲撞了谷主?”

长笙点头道:“昨夜洗完衣服后急匆匆地想要去看弟子大比,却不曾想不小心打扰了正在枫叶林中的谷主,是我的错,咎由自取,被惩戒也是应该,但谷主念在我年龄小,没有下死手,留了一命。”

王洋微微眯眼:“即便谷主留了一手,你今天也该不死半残才对!”

长笙道:“入谷之前学过一些内力调息,所以撑了过来。”

少年上下看着小孩,五岁大的毛孩子,竟然在入谷之前就学过心法武学?开什么玩笑?!

“敢骗我的话,可有你好受的!”王洋冷冷威胁道。

“不、不敢。”长笙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低弱之气,似乎是有些害怕少年的话语。

听出他的惧意,王洋这才满意地放下心来,“那别愣着,赶紧出来干活了!”

“是。”小孩低眉顺眼。

少年说完转身离开了柴房。

长笙盯着旁边被王洋一脚踢歪的门,漆黑眼眸中惧意如潮水般褪去,随后冷意浮现,带着薄凉之意。

刚才那一刻,真想杀死这人。

但——往后在这落霞谷,他必须更为隐忍才行。

*

冬去春来,年复一年。

转眼七年过去,又是春天。

落霞谷树木青翠,微风吹拂。

谷中除了有枫叶林外,还有一片宽广的草原。

草过脚踝,上面开放繁花,一眼望去,天蓝山青,草绿花容。

一名身穿杂役衣物的少年手捧着一堆洗涤干净并且晾晒过后的衣物朝着内门弟子的别院中走去。

少年漆黑秀发被尽数束在脑后,鬓边垂下两道长长的发丝,衣物穿着干净整洁,他的模样精致俊美,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双目如墨玉般浓黑瑰丽,精美惹眼,虽脸上稚气未褪,但那眉宇间的平静的谦逊却像是成年人一样沉稳如山。

七年时间,长笙已然从一个小孩成为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年。

王洋等人因武学资质差,依旧留在杂役弟子别院,如今十八,却还是个杂役,这使得这七年里少年的心性更为扭曲,对新来的杂役们也更为苛刻。

今日一大早,王洋又命令长笙将洗涤完的衣物送去给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向来看不起杂役,每每杂役过来时,总会出言嘲讽刁难几句,长笙早已习惯这些,神色不变地送完衣物,转身离开。

然而即将离去之时,他却忽然听见旁边两名内门弟子的交谈——

“过两天又是每三年一次的武林盟历练大会,你知道吗?”

“我知道,昨日师父说今年会从头部弟子里面选出六人参加,由陆桉师叔带着去。”

“唉,一猜也知道是裘原师兄他们,真好啊,我也想武林盟看看。”

说到这里,其中一人忽然将目光放在了长笙身上,看见他的衣物,顿时语气不善地嘀咕道:“凭什么杂役弟子可以跟着去两个?”

“大概是为了路上照顾陆桉师叔他们。”

弟子依旧心头不悦,“我要跟着去,端茶递水也愿意啊!”

察觉到放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长笙眼瞳微转,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过多理会。

——武林盟历练大会?

前几年他也听过,那时候是王洋和另一名杂役弟子去的,大概去了一个月左右,也就是那一个月,长笙终于落得个清静。

也不知道今年,是否又会让王洋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