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多尼多奥峡谷。
山洞里有滴落的水声, 昏暗的树影之间栖息着黑暗生物与魔物。但至少,此刻的阿诺因眼前,只有一片静谧微响的焰火。
巫术点亮了火焰, 光和热能驱逐具有趋暗性的生物,也能吸引具有趋光性的生物。两人周身开始冰冷, 最后还是选择了点亮能带来温度和光明的火焰, 照顾人类的视力。
阿诺因垂着手, 用一根较长的树枝拨弄火焰, 看着火苗将水分丰富的叶子吞噬殆尽、榨出滋滋的水分流失声。而对面的巫师似乎也考虑了很久, 才想起应该从哪里开口,能显得更体面一些。
“我曾经是曼尼尔的学生……你应该知道。”
这样的开场白说明他还不像传言中的那么憎恶自己的老师。阿诺因静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是他的学生,但他可不喜欢我, 他觉得我的性格……我的性格不能够继承他的志向、也不能完成他的愿望, 这真的很好笑, 他将自己的愿望放在弟子的身上。”谢立丹语气轻佻, 说到这里才忽而问道, “莎琳娜女士也像这样吗?要求你符合她的标准。”
“没有。”阿诺因道, “但她要求我保证安全。”
谢立丹对这个说辞嗤之以鼻,据他所知, 议教团的校长们没有一个不期望能培养出继承衣钵的弟子的, 莎琳娜也不能除外, 他们心中抱有期待,这是巫师力量更迭的正常之事。只不过在他的身上, 这件事出了一些差错。
曼尼尔当年是看中他的天分, 才将他收为弟子的,但除了天分之外,更重要的性格问题都被双方忽略了。只是性格虽然不合, 这对师生依旧互相尊重,除了那些学术和理念上的摩擦与分歧之外,其实也是一对关系很不错的师生。
最大的转折点出现在一次搜救上。
谢立丹像是往常一样,参与了医学院的救助任务。他那时候跟同学们关系还很好,积极地设计了救助的方案和内容,他们来到紫罗兰王国的边境,将这里被魔物侵袭的城邦救了下来。
为了不让蒙昧的人们恐惧巫师而失去治疗的时机,他们只能半是催眠、半是伪装成某个新兴教派的信徒,借助“神”的名声,来用自己的双手进行这些救助。在救助行动大有进展的当天晚上,救助队的队长带回来了三个昏迷不醒的流浪汉。
他们的衣服极为破旧,头发脏得打结在一起,但救助队队长、那名穿着白袍子的温柔女性仍旧毫不嫌弃地将他们放到了营地里。她柔和地拢了一下发丝,叮嘱那时还是学弟的谢立丹:“要好好照顾他们,每个小时一次舒缓药剂注射、注意消毒,四个小时一次基础治疗巫术,麻烦你了。”
谢立丹是整个救助队唯一一个留守的巫师,他拨弄着营地的篝火,可靠地答复她:“好的学姐。”
那时没有人质疑他的用心,也不会有人畏惧他。甚至于那位温柔的救助队队长还对这位小学弟抱有一定的好感,他们都非常放心谢立丹,转身投入到了搜救的任务当中。
白发巫师虽然轻佻懒散,但药剂注射和基础治疗巫术都没有耽误,大概过了四个小时,那三个流浪汉纷纷醒转,在弄清楚眼前的情况之后,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用感恩戴德的语气对谢立丹道:“您能救活我们吗?尊敬的大人。”
“应该吧。”谢立丹望着火苗走神。
“那就是能救活我们了!”
“天啊,神明保佑,您一定是神明派来的天使,我还以为我肯定要被那只魔兽啃掉脑袋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给我们一点水吗?”
于是巫师拿了一些清水赠给这三位病患。
三个流浪汉喝过水之后,似乎已经确认自己落入了安全的处境,他们迅速地寻找可以拉进距离的方法,从爱好、信仰、一直试探到感情问题上,可惜谢立丹一直兴致缺缺,于是,这些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一盆污水多的流浪汉,想到了极为低俗卑劣、而他们却习以为常的交谈方式。
他们谈起了嫖/娼。
谢立丹眼皮一跳,他突然想起,无论在繁华的首都、还是在偏僻的边境城邦,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大人,不知道您的教派需不需要禁欲,但如果不需要的话,城邦里有一家酒馆,里面的女人非常带劲……”男人露出了仿佛确定谢立丹一定能懂的猥琐笑容。
“对对对,如果大人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介绍一些更有趣的乐子。”
白发巫师终于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流浪汉,目光从他们褴褛的衣衫上滑过,他语气无波地问:“什么?”
这样的询问带给了男人们误导性的讯息,流浪汉们认为这个表面上冠冕堂皇、一尘不染的人,同样也屈服于卑劣的欲望,他们积极地推荐:“在我们的镇子上,有一个木匠的女儿,叫蕾,她非常顺从——”
“不是那种虚伪的顺从,”另一人挤眉弄眼地道,“她是一个哑巴。”
“她的胆子非常小,只要拿着刀威胁她,就算是两个人、三个人,她也会顺从,她那个可怜的老爹把女儿当成宝贝,却不知道蕾在私底下做这种勾当……”
“胁迫的也是勾当。”其中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我们没有钱。”男人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她这种小可怜,我们恐怕要失去很多乐子。”
“其实镇子上带着一个小女儿的寡妇,她的门槛都要被男人们踏破了。”这语气充满极度恶劣的揣测,“不然她光靠织补衣服,怎么能过得下去?”
“真是的,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大发慈悲的人,她要怎么能立足呢?大人,您要是对成熟女人感兴趣的话,等到把她救出来时,只要暗示她一下肯定就能春宵一度了。”
火光摇动,微风轻轻地带着火苗的上方微颤。在温暖的笼罩之下,说得极为得意猖狂的流浪汉们久久没有迎来巫师的附和,过了大概几分钟,他们之中终于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主动向谢立丹问道:“大人,你们将我们治好之后,会帮我们重建城镇吗?”
“有些教会是会这么做的。”另一个人充满内涵地暗示,“如果有这样的帮助,我们整个城镇一定会信仰您的这位神明,非常虔诚的——”
火苗晃得太猛烈了,周围的阴影都如同被拽着根、猛烈地抖动。谢立丹的半张脸都被焰火映得明暗不定,另外半张脸,则彻底地掩藏着夜色之中。
当流浪汉们接触到他的眼神时,才陡然被这残酷的目光骇到,他们看着谢立丹拍了拍手,站起了身。
——这不是要注射药剂、施展治疗的手段,更不是要给他们水喝。这位白发白袍的年轻男人,将尚且不能行动的几个流浪汉拖到了山坡下方,一个漆黑的山洞里。
山洞非常潮湿,里面有不断滴水的钟乳石。这期间,男人们察觉到了不对,开始急忙询问、奋力挣扎,并且惶恐地求饶,这些求饶的语句比谢立丹曾经见过得所有花样都还要多……他突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不配被拯救的人,只有在求饶和恐惧的时候才能带给他一点剩余的情绪价值,对方的恐惧和歇斯底里,让谢立丹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餍足,他将这几个人拖进山洞,用巫术捆绑了起来,随后,巫师大人轻轻地低下身,在他们每个人的手腕割了一道血痕。
这血痕其实没有很深,虽然刺伤了血管,但如果不浸泡进水里的话,很快就会愈合。
谢立丹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抬起手,擦了擦血液沾到自己指尖的每一处污痕,很平静、甚至于温和地道:“现在,可以开始感谢我了,先生们。”
回应他的是无数的求饶、哭泣,以及声嘶力竭的咒骂,人在极端惶恐的时候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反应,这无可厚非。
谢立丹坐在三人身旁,为他们的积极响应鼓掌,他语调愉快地道:“如果没有其他人干扰的话,放干净所有血的时候,就是各位的死期了。”
他站起身,没有顾忌身后的所有声音,自顾自地回到营地收拾东西,他利用巫术给救助队留言之后,擅自前往了事发城镇,但这一点,他没有告诉自己的队友们。
当天后半夜,接近凌晨的时候,天际已经泛白。救助队的巫师们回到了营地里,负责迎接他们的只有谢立丹的留言和不知所踪,以及附近山洞里的三具尸体。
救助队的队长神情严肃地查验了尸体,将这件事写出了完整的报告——这三个人,是被吓死的。
割开手腕,潮湿滴水的山洞,临走之前的恐吓,这一切的行径累积起来,让这三个人在“血液流干”的错觉里,产生了极端强烈的心理暗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但巫师们并不知道谢立丹的所作所为,他们产生了争执,有人认为这是谢立丹蓄意杀害,也有人觉得这不能证明就是谢立丹想要他们死,也许,这只是无心之失。
但引发的糟糕后果还不止是这个,由于这三人的死亡,后续的救助工作难以获得信任,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当救助队无法完成任务,请求增援的第二天,他们终于发现了谢立丹的去向。
在庞大的城镇废墟里,坍塌的木匠屋旁边。救助队的队长在一个缝隙里发现了那道白得耀眼的身影,她回头交代了一下,随后立即从雨中冲了过去。
这是城镇被毁后的第一场雨,空气中飘散着鲜血和尸体腐败的味道,雨下得不大,但却细密连绵。
女巫冲到了他的面前,连日以来的焦急、担忧、不解、恼怒……种种情绪全部堆积在了一起,她克制自己保持的温柔荡然无存,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失去形象、破口骂道:“你都干了些什么!谢立丹,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杀人是会被审判的,影响学院任务会被留级!”
谢立丹坐在废墟上,他低头拿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是用合适的木枝削成的伞骨,他用宽大的叶子、坚韧的藤条编织着一把简陋且没什么用处的伞,因为他已经全身湿透。
他垂着头:“那几个人死了?”
女巫瞪大眼睛,低头扶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他抬起眼,“我杀了他们?”
他把藤条绑在伞骨上,缠得很紧,指骨都勒得泛白。
女巫哑口无言,在不经过时光类高级巫术的回溯之前,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她盯着谢立丹的脸,极为急迫地道:“那你倒是说啊,发生了什么?你澄清啊!你迫不得已?还是遭到突袭,你解释一下啊!”
而眼前的这个人,性情却发生了一些很微妙、又很致命的变化,谢立丹看了看她,笑着推开了她的手:“我只是想跟他们玩玩游戏,至于他们死了……那是意外吧,和我没什么关系来着。”
女巫愣在当场。她好像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觉得浑身都被雨水浇得很寒冷……明明都是正式的巫师,但却没有一个人使用巫术避雨。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谢立丹终于把手里那把简陋的伞编好了。他并不熟悉这种工作,手里被摩擦出了一些伤痕,但谢立丹不在意,他随手将伞留在了废墟的间隙之中。
女巫看向那道间隙,在那道间隙里面,是一个抱着女儿的父亲,他们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在第一轮搜救中,救助队就发现了这对被魔物撞击房屋、受坍塌而亡的父女。
“他们……已经离世了。”她低声道。
“我知道啊。”谢立丹说。
两人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里,雨声纷乱,空气浓稠得让人窒息。
“……做一把伞给他们,会让你觉得比救助活人更重要吗?”她问。
谢立丹看着那条缝隙,之前从缝隙里渗进去的雨水都被伞挡住了,这世间的风雨被粗糙的伞面隔开,向他们的身外倾斜。
“是啊。”他说,“我不喜欢那几个人。”
“为什么?”她问。
谢立丹仰起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他觉得自己那天晚上听到的这些话,对于这个叫蕾的女孩儿来说,也是一种需要保护的隐私。他想了想,对着亲爱的队长笑了一下:“那是我们不该救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谢立丹,我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骄横任性,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其实只是想说……”谢立丹打了个哈欠,好像编织雨伞这件事已经很费力气,他有点困倦地打断对方,“他们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愿你离开以后,世间的风雨,不再吹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