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表白
宓枝去世的那天,像她在确诊癌症后的六年里,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一般稀松平常。
除了一件事。
那时的靳敖刚刚高考完,身上学习的重担一下子被卸下,生活突然变得轻盈,但同时也空洞得让他迷茫。
青年一下子失去了自己持之以恒的目标,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来充实自己的生活,这是大部分考生考完高考后的通病,靳敖更是如此。
他没有对高考试卷的答案,但他直觉自己考得不错,题目都是他见惯的题型,除了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难了一点除外,其他的题他都有九成的把握。
他和白和璧请了七天假,说要好好陪陪自己在医院的母亲。
白和璧答应了,并告诫他刚高考完要多陪陪家人。
靳敖这天早早地来到了医院,不仅带了自己做的早餐,还从家里拿了母亲想看的几本书放在包里。
天边的太阳明媚而艳丽,肉眼望去还有七彩的光圈环绕四周。
当他推门进入病房时,宓枝已经醒了。
靳敖看着坐在床上安静地望着电视机发呆的宓枝,唤了一声:“妈,我来了。”
宓枝回神,应道:“敖敖,今天来得这么早呀?”
“今天天气好,路上也没塞车,所以就早一点来了,”靳敖把早餐递给母亲,从包里取出书,把上下两册精装的《堂吉诃德》和《西西弗的神话》放在床头,“妈,今天我做了小米粥,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宓枝端起卡通饭盒,拿着铁勺子搅了搅尚且温热的小米粥。
她将勺子里粒粒饱满,入口即化的小黄米送入口中。米粒软烂,充分照顾了宓枝越发脆弱的肠胃,谷物粗粮的味道微甜,即使不配其他配菜都能让人食指大动。
宓枝小口小口的拿着勺子喝了好几口,靳敖就在一旁看着她吃。
他观察到他母亲今天的食欲很不错,面色红润,似乎身体和心情很好,平常只能喝半碗的粥都已经见底了。
见对方将所有的米粥都喝了个干净,似乎还不过瘾,靳敖问:“妈,好吃吗?”
宓枝拿纸巾擦了擦嘴,点头笑道:“好吃的……没想到一转眼我儿子都是大厨了,做的粥这么好喝!以后讨的对象可有口福啦!”
面对母亲意有所指的调侃,靳敖有些害羞了:“妈!”
宓枝弯着眼睛看着高大的青年,笑而不语。
靳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于是丢下一句话就匆匆地走出病房:“……我去洗饭盒。”
等靳敖回来,就看见他妈妈已经开始看起他带来的那几本书了。
宓枝因为长时间在医院的缘故,已经很少用电子产品来联系和沟通外界,她接触外界的方式,一种无非是从医生护士以及病人家属的口中得知消息,而另一种则是看书。
这也是对方排解情绪的途经。
靳敖撇了眼书本的封面,宓枝在看《堂吉诃德》的下册。
他把灯开得亮了一点,方便他妈妈看书。
宓枝随手翻了几页,就沉浸在塞万提斯编织的那个怪诞的世界里。
靳敖垂眸,用食指指尖轻轻抚摸放在一旁的上册封面。
这本小说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了。
书中名叫堂吉诃德的老骑士失败潦倒,历经无数次的碰壁,被无数人视作笑料,却永远怀抱着个人虚幻梦境中的骑士之道,最终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燃烧自我的“疯子”。他穷尽自己的后半生狂热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和自由,却始终在压抑的环境中屡屡受挫。
这种理想和现实的错位而造就的悲哀总让人唏嘘不已。
没有打扰宓枝看书的雅致,靳敖安安静静地去给宓枝洗了个苹果,并耐心地用水果刀削皮切块,放在塑料饭盒里。
书籍纸张翻阅的沙沙声和水果刀削过苹果的清脆声响完美的交织在一起,仿佛谱成了一首浑然天成的音律。
母子两人沉溺于这种如水般的默契中。
等到靳敖把切好的苹果放进塑料盒子,抬头正想叫母亲来吃时,才发现宓枝不知何时停下了阅读。
似乎是看得有些累了,她放下手中的书本,置于自己的膝间,手里的书正好翻到这样的一句话——“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底所埋藏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
她透过纱窗,目光柔和地看着窗外被明媚日光染上了金边的榕树叶。
靳敖也顺着她视线朝外看去。
忽然,宓枝道:“敖敖,我想出去转转,你能陪我去商场逛一逛吗?”
靳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对对方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平日里母亲极少会提出外出的请求,多数时候都是按照医生的叮嘱在病房静养,除非不得已,她从来不会提出去外面的建议。
他刚高考完,桐教授就和他说过了,他妈妈的卵巢癌已经发展到了最晚期了,癌症细胞扩散得全身到处都是,随时都有很大的风险,哪怕是外界多余的一点刺激都会让她有生命的危险。
她表示,宓枝能待在医院,就待在医院里,以方便医院方面及时的抢救。
虽然桐教授说的委婉,但靳敖还是听出了对方的未竟之意。
心头飘过紧张的阴云,靳敖还是表面装作平静,问道:“妈,怎么了吗?是需要什么东西让我去外面买吗?”
宓枝拍拍大男生一瞬间握成拳头的手以作安抚:“没有,就是看外边天气这么好,心情也不错,我也想去外面转转。”
她叹了口气,轻轻道:“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外边逛过了……敖敖,你就当满足妈妈这一个心愿好不好?”
靳敖沉默一瞬,拒绝对方的话在舌尖转过一圈,但看着宓枝天真又纯粹的眼睛,他又不愿让对方伤心。
就是出去玩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他要辛苦一点照看好对方就好了。
他对宓枝缓缓点头:“好,我们等下和桐医生说一下,让她给你检查一下身体之后,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出去外面玩。”
听到肯定的回复,宓枝笑弯了眼睛,摸了摸靳敖毛茸茸的大脑袋。
“……敖敖真好。”
***
宓枝被医生紧急的检查完,发现身体除了体质弱了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影响出行的因素,两人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在桐医生略显啰嗦的叮嘱下,就在下午三点阳光稍弱的时候出了门。
宓枝对能够外出这件事显得十分开心,吃完中午饭就催促着靳敖给她搭配外出的装扮。
她给自己搭配了一顶白色花边的小洋帽,遮住自己因癌症而剃去头发的脑袋,手里拿着一条十分洋气的碎花裙子往自己瘦削的身上比着,对着镜子打量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自己。
宓枝弯着眼睛:“敖敖,你看我穿这身出去好看吗?”
靳敖看着换上裙子转圈、满脸写着开心的宓枝,烟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柔和的情绪,自从生病以来,他就很难得见到母亲如此有活力的样子。
他真心夸道:“妈,你天生丽质,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看你现在挑的这一套就很好看。”
宓枝被自家儿子的话夸得心花怒放:“真的吗,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靳敖无奈道:“真没有,妈你要自信一点。”
宓枝又怀疑地问一句:“真的没骗我?”
靳敖继续应道:“真的。”
“……那我就穿这一件出去吧。”
高大的青年应好,转身将外出所需要的一系列物品收进自己的双肩包里,像什么雨伞、水杯,甚至是一些应急的药物都被他拿上了,到最后,他的双肩包都有些装不下了。
为了照顾宓枝的身体,靳敖没有带着母亲坐公交,而是特地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计程车,坐的士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们没有走太远,S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就有一个大型商场。
靳敖一边打着伞遮阳,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宓枝跨进了自动玻璃门。
宓枝站在购物中心的大堂,看着商户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感慨道:“我真的好久没有出来逛过了,这里都变得这么繁华了啊?”
靳敖把伞收好,用高大的身形护着宓枝,依照着自己记忆里的电视新闻,应道:“是的,政府最近在大力发展这一边的经济,这个购物中心也是不久前才入驻进来的,所以会比较热闹一点。”
闻言,宓枝也没有多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矗立在大厅中央的巨大小熊玩偶吉祥物。
两个人越过了一二层像是香水皮包等奢侈品的区域,两人随意走了一阵子,四处看看,逛了一圈下来都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商品。
等两人上了楼,宓枝看到三四楼都是卖衣服的,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连忙拉着自家儿子去看衣服。
三楼是卖男装的,四楼则是卖女装的。
依照楼层顺序,宓枝先到三楼的男装区逛了逛。
本来靳敖还奇怪他妈为什么要逛男装区,等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快堆成一座小山的衣服,靳敖才幡然醒悟过来。
——原来这些衣服都是给他准备的。
“本来高考完的那天就应该带你出来买衣服的,结果拖了这么久,”宓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地又往他手里提的篮子里丢了一件克莱因蓝的T恤,“……这件你穿起来肯定显帅,快去试衣间试试看怎么样?”
靳敖不是很喜欢逛街的人,平日里买东西也都是单刀直入,从来不拖泥带水。
此时他才知道那些短视频里双目无神、四肢发软地坐在超市外边的丈夫儿子内心有多少绝望。
面对母亲极其热情挑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让他试的兴奋模样,靳敖一个头两个大。
但真要他拒绝母亲那热忱而充满活力的眼神,靳敖还真的做不到。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只有“接受”一条路可走。
他只好苦哈哈地接受着进出试衣间十几次,每次都要换新搭配,供母亲打量,在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酷刑”折磨下,才最终从一箩筐衣服里挑出了两三件去结账。
等靳敖走出三层,目光已经呆滞了,他现在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花的。
可宓枝却像个没事人,她满意地看着今天的收获,朝自家傻儿子催促道:“我们再去四楼看看女装。”
靳敖回神,摸摸鼻子,道了声好。
一上到四层,空气就变冷了许多,空调呼呼地吹着,靳敖站在宓枝身旁,帮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寒风,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给自己母亲披上。
他们逛了一会,宓枝对其中一家店里的衣服起了兴趣,于是走进了店门。
柜台处的柜姐正和旁边的好姐妹聊天,见到他们两个人来,也只是眼皮子撩了一下,又扭过头去和身边人有说有笑地说着趣事,完全没有给顾客介绍商品的念头。
靳敖瞥了眼柜台旁聊得正开心的两人。
他知道,有些柜姐最会看碟下菜,很明显,这名售货员看他们两个人穿得寒酸,就觉得他们买不起她们店的东西,不是她们的潜在的可转化客户,所以就没有到他们跟前来介绍。
不过他早就对这种态度熟视无睹了,只要不妨碍他们买东西,这种态度顶多就是冷漠了点。
靳敖陪着自己的母亲进了店,不顾那柜姐时不时飘过来的警惕眼神,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开始看了起来。
忽然,宓枝在挑选的过程中对着一件白裙子站定,连带着靳敖也一起停了下来。
靳敖好奇地看着母亲取下的这条白色连衣裙。
那裙子通体米白色,看起来是用什么高档丝绸做的,V领的设计上是做工精细的刺绣工艺,极简的线条利落明快,简约而不失特色,摸上去手感细腻润滑,还有种如白玉的温凉感觉,亲肤透气。
他问:“妈,你喜欢这条裙子吗?”
宓枝对着自己的身材比了一下衣服的尺寸,犹豫道:“挺好看的……就是我现在的身材还能撑得起这条裙子吗?”
高大的青年看着母亲白色裙子被病痛折磨得干枯瘦小的身躯,心里不知为何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道:“没事的,你要不要去试衣间试一下?”
宓枝最终还是道:“好。”
换完衣服,她拉着裙摆,从试衣间里大方的走了出来,脸上的病气一扫而空,白色的裙子修身,显得宓枝高挑美丽,典雅的气质让人舒服至极。
靳敖眼前一亮,没想到这条白色裙子这么配宓枝。
他道:“妈,好看的。”
女人都是爱美的,宓枝开心地反问了句“是吗”,然后继续兴奋地对着镜子反复打量自己身上好看的白裙子。
靳敖也没闲着,帮母亲整理好了后颈的领子,把硌着宓枝的吊牌拉出来,他不经意地看了眼上面的数字。
这条裙子要三千多块钱。
要知道,宓枝刚刚给靳敖买的三件衣服加起来也才不到三百块。
但靳敖没说话,他继续用温柔的烟灰色眼睛看着镜子里很久没这么开心的母亲,缓缓道:“妈,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现在就把它买回家。”
宓枝随意应了声“不急,再看看”,就到试衣间去换下一套衣服了。
换了好几条其他的衣服,宓枝虽然没说,但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第一套换的那一条白色裙子,看起来还是对那条白色裙子念念不忘。
她趁靳敖不注意,看了眼吊牌,也发现了那一串油墨印着的红色数字,她沉默片刻,有些不舍地摸了摸面料顺滑的裙子,将裙子的皱褶拍平放回原处,最后再偷偷瞄了一眼很符合她心意的裙子,还是打算牵着靳敖走了。
她道:“敖敖,我对着镜子全都试了一下,这里的裙子都不是很称我,我们再去看看其他的吧。”
这回,靳敖却没听宓枝的话,他心里算着自己账户里剩余的钱,正好还有三千多一点的剩余,正好够买下这条裙子。
他拿起那条白色裙子,径直走到对着在用指甲刀磨指甲的店员面前,道:“你好,我想要这件裙子,请麻烦帮我包起来。”
那名柜姐诧异地看他一眼,这才放下手中满是白屑的指甲刀,怀疑地打量着面前高大青年:“你确定要买这条裙子吗?价格是三千多块钱哦?”
靳敖坚持道:“对,我就想要这条裙子。”
宓枝想制止他乱花钱的行为,但是看着靳敖坚毅不移的眼神,又止住了话头。
她用漂亮的褐色眼睛望着自己的儿子,里面满是复杂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些当柜姐的很会见风使舵,她就是其中一位。
这名售货员收起了脸上若有若无的轻蔑,一百八十度大变脸,恭敬道:“好的,请您稍等,请问您是现金付款,还是银行卡付款呢?”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许多,靳敖付了款,就带着母亲到商场里面的一家砂锅粥店吃了点清淡的粥,填饱了肚子决定返航。
在回到医院的路上,宓枝还是会忍不住时不时打开纸皮袋子,看看那条价格不菲的白色裙子。
靳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回到医院后,宓枝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喜爱,直接剪了吊牌,就直接把裙子穿在了身上,惹得隔壁病房的人连连称赞她好看。
听着周围人的赞美,宓枝像是一时的突发奇想,忽然对自己儿子道:“敖敖,我晚上想穿这条裙子睡觉,你觉得好吗?”
靳敖不清楚为什么母亲这么喜欢这条裙子,但宓枝喜欢,就遂了她的意。
高大的青年哄着宓枝道:“妈,买来的衣服就是要穿的,没必要忌讳那么多,你觉得晚上睡觉穿着舒服就穿。”
宓枝顿了顿,眼神里是靳敖看不懂的神色,才笑着道:“……嗯,你说的也是。”
靳敖陪着母亲到了晚上十点多,这是宓枝睡觉的时间点。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准备休息,而靳敖也打算先回家拿点忘记带来的日用品,等明天再搬过来陪床。
靳敖熟练地帮母亲掖好被子。
“妈,晚安。”
宓枝笑了笑,眼睛弯得像天边的月牙。
“敖敖晚安,明天见。”
***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第二天,宓枝就在凌晨的睡梦中离开了世间。
而那句“明天见”则成了宓枝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兑现的承诺。
靳敖在接到消息的一瞬间,就从家里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见了宓枝的最后一面。
离开的时候,她还穿着昨天靳敖给她买的最喜欢的白裙子。
白色连衣裙整整齐齐地穿在他妈妈的身上,没有一丝皱褶,她嘴角含笑,似乎做了个好梦,又仿佛随时会从梦中醒来,在清晨弯着眉眼温和地叫他一声“敖敖早上好”。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宓枝为什么那么喜爱那条裙子,直到后来,他翻到了他们一家的相册,才知道宓枝一眼相中这条白色裙子的原因。
因为,这条裙子除了极个别的装饰不同以外,和宓枝当时初次邂逅他父亲时穿的那一条非常像,几乎到了一模一样的地步。
高大的青年总是忍不住地想:在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他妈妈是否回忆起了自己见他父亲的第一面?
桐医生安慰说他妈妈在睡梦中走的时候,应该很幸运,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这已经是很多绝症病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靳敖迷茫地看着桐教授的嘴唇张合,却有些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按照遗嘱,宓枝不想土葬,而是选择了海葬。
在处理宓枝的身后事的时候,靳敖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的人,意识飘飘忽忽地像是挂在天上的风筝,只靠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连接着他的身体。
靳敖明白的,他的母亲喜欢自由,不喜欢被束缚,所以宓枝选择了自己成为“自由”,化身成海边永不停歇的浪潮,恣意奔走。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靳敖对着空空荡荡的父母主卧还是有着自己的疑问。
宓枝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呢?
也许在她在自己即将与这世界告别前就有了预感,这才让自己带着她去了商场,再去外边看一眼这热闹的人间?
他盯着蔚蓝平静的海面,忽然记起,自己的父亲也是海葬。
靳敖想,自己父亲和母亲彻底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双方不分你我,这算不算一种别样而永恒的浪漫呢?
他没有答案。
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医院的人员给了一本他宓枝锁在床头的本子。
靳敖认出了上面熟悉的字迹——这是一本母亲写了很久的日记,连打着卷的边缘都被摸出了绒毛。
他认出这本子还是他小学参加征文比赛获奖时得到的奖励,那时他们一家三口还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靳敖并没有在拿到本子的第一刻就开始翻看,反而是举办完了葬礼后的那天晚上,在漆黑一片的家里,趁着月色尚浓,通宵翻看完了母亲遗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出乎他意料的,即使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样,母亲的日记里似乎却并不存在阴霾。
她记载着每一天纯粹的快乐,以及他人点点滴滴的善意。
2014年12月3日
“今天因为化疗剃了头发,头上光秃秃的,但护士小姐夸我很漂亮。”
“我问了敖敖,他也夸我很漂亮,嘿嘿。”
……
2016年5月9日
“今天外面刮台风了,隔壁陪床的年轻人被淋了一身水,即使是这样,他给他爷爷带早餐的时候,还是笑着给了我一个鸡蛋。”
“不知道敖敖现在在学校干什么呢?他有带伞及时回家吗?”
……
2018年2月21日
“桐医生说,我最近好转了很多,可以适当到花园里散散步,下午就让敖敖推着我去花坛里看看日光和蝴蝶,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
2019年1月29日
“敖敖这个小笨蛋,连自己喜欢别人都不知道,样子真的好傻,明明自己在学校也是个学霸,怎么这么呆!”
“不行,我必须得给他点醒了!”
……
从第一页开始,按照时间顺序,靳敖翻看着母亲六年来记录下来的生活片段。
跟随着母亲的叙述,无数与母亲共度的熟悉画面从靳敖的回忆里浮现而出,像是无数被冲刷上岸的珍珠,一行行文字仿佛有了实感。
他知道宓枝从来不把负面情绪传递给自己,为的就是不让他担心,即使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她把每一天都当做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去发掘生活中的各种快乐和惊喜。
不知不觉间,靳敖已经翻到了日记最后一页,上面的落款是昨天。
他停顿,望了眼窗外,此时天边已经微亮,熹微的晨光恰好打在他母亲的笔记本上。
靳敖深吸一口气,看完了他母亲留于人间的最后言语。
泛黄发皱的纸张上只有两行娟秀的字体。
2019年6月14日
“我又梦见他了,这是第2313次。”
“是个美梦。”
……
靳敖知道他母亲笔下的那个“他”是谁。
那是他的父亲,靳统。
两千三百一十三个日夜,六年四个月又一天。
宓枝很少会提起靳统,而靳敖也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过多过问自己的父亲。
毕竟,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挚爱在自己面前失去呼吸,而自己却无计可施绝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甚至还是以车祸那样惨烈的形式。
因此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掀开那道仍在流血的伤疤。
可即使表面不显,宓枝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父亲,但她依旧在以自己的方式炽烈地爱着对方,在梦里和对方相会着。
哪怕宓枝心脏上早已伤痕累累,哪怕她自己处在燃烧殆尽的边缘,都要在梦里再见对方一面。
而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千三百一十三天。
靳敖用指尖轻轻抚摸这两行字迹下的凹痕。
那是他第一次对“爱情”这个词有了实感。
***
处理完母亲所有的身后事,靳敖终于坚持不住,去找了他唯一能倾诉的人选。
——白和璧。
他所有的悲伤,所有在外人面前装出的所有冷静克制,在见到白和璧的那一瞬间悉数崩塌。
他在见宓枝最后一面的时候没有哭,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在亲手送她回归世间怀抱的时候没有哭,但他在抱住白和璧的那一瞬,靳敖泪如泉涌。
自从那次让他父亲去世的车祸事故之后,一直以来,靳敖都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永远无法落地的海鸥,终日飞行在渺茫无际的云层之上,轻若鸿毛而四处无依,为了不让自己坠入深渊,他只能奋力向前展翅。
而当他抱住白和璧的时候,他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仿佛一片温暖碧蓝的海环住了他。
靳敖想,他终于能有停靠的港湾了。
高大的青年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瞬间被情感洪流冲破的心理防线,向着自己信赖又喜爱着的人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自己的无助。
尽管白和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还是静静地听着对方的支离破碎的语句,听他诉说着自己母亲离开人世的事实。
白和璧知道,他此时只需要倾听就好了。
他轻轻地顺着对方粗硬的黑发,任由大男孩向他发泄着积压在心底如潮水般的委屈和不甘,以及那几乎不可查的暧昧情愫。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白和璧仍然记得那个承载了无数悲伤、眼圈通红的大男生见到自己时,在昏黄楼道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白哥,我没有家了。”
而此时,他对面已经二十四岁的靳敖也说出了同样的话,和白和璧记忆中十八岁青年抱着他哭泣的身影慢慢拉长重叠。
白和璧能看见,银河天际的星光点点,烧得劈啪作响的篝火,暖黄的光和自己的身影交织错乱,过往和现实的帧帧光影跨越漫长的时间长河在此刻接驳,无一都融化在高大男人温柔的烟灰色瞳孔中。
白和璧怔怔地凝视着对面抱着吉他的成熟男人。
靳敖嘴唇微动,坚定而缓慢地说出了他十八岁那年没有勇气表明的心意。
“但是,我想和你组建一个家……”
“哥,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