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的脚就跟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不能动,眼前交叠的身影,空气中尚未完全退去的情色呻吟,都使我郁闷得窒息。但是很快,真的很快,当看到那女人惊慌地用薄被单遮蔽身体时,我已经镇定下来,并且转身退出,将郑耀扬焦灼沈郁的眼神阻隔在门内。这一次,我没有走,因为我已经来了,并且知道自己为什麽来。
只半分锺的时间,他就敞著上衣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没有解释,我也不需要他的解释,我和他似乎从来不向人解释什麽,就因为桀骜相吸,才会不断地给对方制造问题制造难堪。
「为什麽来也不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暗哑,透著性感的安抚味道。
我哼笑:「事先告诉你,你就会换一种方式来迎接我吧?」
「今晚喝多了些……」他的表情不太自然,一转身,那女人已经出来了。老实说,这次是我这外人让她狼狈了。那女人脂粉未施仍显清丽,很年轻,很干净,脸上带著五分愠怒五分羞怯,她离开的时候询问似地看了郑耀扬一眼,我尽量忽略掉那个深情的眼神,我装作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将局面搞得更难看。
「司机在楼下,他会送你回去。」他对她说了句。
郑耀扬对女人一向无往不利,可从来不狎妓,这一个,听他尊重的语气,相信也是有身份的女子,他这样的男人,有个把女人也不稀奇,但当面撞见他与别人做爱,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缩了缩,我说不清那种感觉。
临走时,那女人朝我看了眼,有点耻辱的味道,我目送她离开,转身去取了一支冰镇啤酒,开启,一下喝了半支。
他朝我走过来,似乎在研究我的表情,慢慢说道:「你不是不喝啤酒的麽?」
我答非所问:「这地方我还能来吗?」
「陈硕,我以後不会再带人进来,谁都不会。」他看著我,眼睛里的内容很复杂。
「这种话,你不必跟我说。」我从他身边经过,拎起行李袋往客房走,突然又转身指著他,「你爱跟谁搞,是你的自由,但别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刚说完,他就一下冲过来,我立即反手去关门,他有只手已经用力挡开门板,我怕把他弄残了,力道松了松,他人已经闯进来:「有什麽你尽管说出来,别搁著大家心里不痛快。」
我一听他这麽讲就火了:「你又在我面前逞什麽凶!我会不痛快?凭什麽?!你他妈有心情在这儿跟人调情做爱,还不许我保持冷静?郑耀扬,别太过分了你!我有什麽资格要求你洁身自好?我还没那麽天真!」
「我真是摸不透你,陈硕。」他被我激得也冒烟了,「你这次回来,又能是多久?你说明白!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两年?!你费斯特的事情还没解决,你上这儿来干嘛?你到底想清楚了吗?如果没有,就别一次次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出现,然後又拍拍屁股走人!」
「我回来不是专程来扯你郑耀扬後腿的?你放心,爱干嘛就干嘛,也别怕我会碍著你,我跟你之间没有协议。」两个人怒起来,什麽关心话全成了让对方不爽的违心之论。
「没协议?哈,我们是该有份协议!」他右手使劲抓住我的手臂,热切地盯著我,「陈硕,刚才那个女人──香江名媛,漂亮大方温顺,她几乎可以令任何男人折腰,可是我呢,跟她上床的时候我他妈满脑子都是你!你跟那些个男女有什麽不同?我问自己,反复问!」
我忍无可忍:「你压在别人身上却跟我说你脑子里想的是我?!你也太会扯了郑耀扬。」
「是,我不高尚,我没有操守,可就是把感情扔进水沟里,我郑耀扬也不会像爱上你这麽患得患失!」
饥饿、疲劳和种种不快使我头脑像盛铅,我甩开他的手:「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你给我滚出去,让我安静会儿。」
他并没有理我的抗议,眼神仍是那样犀利:「你来是听见了什麽?」
「这你应该很清楚,还想瞒我到什麽时候?我就这麽不配替你分担麽?」
「太磨人了,我不想把你拉进来受罪,这事归宙风的人管,和你没关系。」
「是,和我没关系──什麽都和我没关系,我还说你跟我没关系呢!」我边喊边将他一把推出去,狠狠甩上门。有时候,他还真是浑蛋。
当清水冲走我满身的疲惫,无力地倒在床上,我还以为我会失眠,但事实上,我睡得不省人事。
胸口有压迫感,中途我醒了,发现身上压著一只胳膊,我叹了口气,把手覆住眼睛上深深吸了几口空气,然後扭头看身边那张充满性别魅力的脸,那样流畅深刻的轮廓,温和的眼睫,笔挺的鼻子,坚毅的嘴唇,显得很安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谁知道,他睁开眼时,会行凶会作乱会让人不安会把你整个人搅得天翻地覆,我就是招惹了这麽个人,也不知道是他太强还是我太强,我们总是在进攻中寻求快感。
我把他的手臂往外推开,他醒了,抬眼注视著我,近乎贪婪地注视我。
「陈硕,这一次我还能相信你吗?你不会是又耍我吧?」
「我有这麽恶劣麽?」
他低不可闻地叹笑一声:「你这个人太滑,根本抓不住。」
「但我又来香港了,真他妈没骨气!」
然後,我们都沈默了。
在我以为他睡著了的时候──「对不起。」他突然来了这麽一句。
郑耀扬似乎不习惯说这个词,语气很生硬,并且说得匆忙,我扭头去看他:「我跟你不是没关系的,是大有关系,你记住了。」
他一个起身搂住我的头就压过来──
当他的舌头试著划过我的嘴唇要进一步探入时,我突觉一股浊气涌上来,狠狠撇开脑袋反咬住他的脖子,他吃痛,就势用手撑住身体往後闪,口里闷道:「你发什麽疯!」
我看见他脖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估计明天就得紫了。
「郑耀扬,这算是客气的。」我一个翻身把他反压在身下,他不防备,微微一惊,只有瞪著我,我咬牙道,「我警告你,以後不准随便动我,你那麽有精力,就他妈找你那帮情妇玩去!」
他不响,仍热烈地盯著我,然後才说:「你吃醋?」
我一下有点恼,用手肘抵住他的肩膀,压得他皱眉:「你少给我自以为是!你那点伎俩我不稀罕,别把我当成你那堆消遣品中的一个,哪天你让我不爽,我照样走人。」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突然响了响,「你用离开来威胁我!」
「怎麽?老大做惯了,还不许人说话了。」我的倔强劲也上脑了,「我还告诉你,你爱怎麽玩怎麽玩,可别沾一身腥再爬我床上来撒野!」
「你多久没让我碰了,啊?」他用力推开我的手臂,按住我的後颈,突然放低声音,「多久了?你数过没有?是你对我冷淡。」
「你今天没资格碰我。」我冷冷道。
他忽然呼呼喘气,看著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本想挪开身子,突然感觉到他下边硬了,我当即也起了反应。
多久了?谁知道。「可我能碰你。」我抬手去扯郑耀扬的上衣,他愣了一下,声音一颤:「这可是你先搅起来的!」
「我说过今天你没资格发言,别让我重复。」我冲他笑,可他笑不出来,紧绷著脸,「今天你得随我玩。」
「别耍我了陈硕。」他想把我推开,表情有点尴尬。
「你也会犹豫?你怕什麽郑耀扬,嗯?」我低下头去舔噬他的胸膛,我感觉著他的心跳,有力强悍,带著男人特有的侵略性,那触感那曾经经历过的狂放和激热,这刻一下全涌向下身,我难耐地往他身上靠去,深深地呼吸,意识却仍很清楚,他用力气可以推开我,但他忍住了,浑身战栗死死看著我,然後把手压在我的腰上,似乎想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他诱惑我,我一个激动,把手探入他的底裤,他那儿早烧起来了,蠢动著难耐的情欲,熔岩四溅。
「你还有力气搞?」我的手给他最温柔也是最残酷的爱抚,他的气息开始不均匀,胸口缓缓起浮,异常的性感,我心中一荡,延著他完美的腹肌往下吻,在他的敏感处四处引爆,「啊……」终於,他痛苦地呻吟出声,很沈很哑,半撑起身子看我为他服务,感觉到他的激烈视线,我一抬头,与他充满欲望的眼睛撞个正著,这唤起了我身体深处的施虐因子,我想看眼前这个傲慢的男人求饶、濒临绝境。
我邪邪一扯嘴皮,继续低头用舌尖试探他的热力中心,这使他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然後,他闭上眼仰起头陶醉地享受。我的游走速度很慢,慢得令郑耀扬焦躁,他挺了挺腰想要更强的刺激,我却又往後退。奋战许久,他禁不住用手抚摸我的头发,催促道:「陈硕,你……别折腾人……」
「少扯,你有那麽不济吗?」我忍著下腹的胀痛耐心挑逗他,每个地方都关照到了,他快被我弄疯,开始用力扯我的头发,嘴里呼呼斥道:「你真想收拾了你……啊!」但结果却是我把他给收拾了。抹了抹嘴角沾染的痕迹,我冲他别有用意地一笑:「刚刚根本没做完吧?」
尚未从高潮余韵中回过神来,他睁开眼迷蒙地说了句:「为什麽又提这事?」
「郑耀扬,你可也够自私的,做了还不想让人提。」我动作开始粗鲁起来,要他翻个身,他反应过来,执拗地跟我抗衡了会儿,後来还是顺贴了。我用手抵著他的背,身体压上去,咬著他耳朵刺激他:「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直到我和他都只剩下气息的吐呐,室内又恢复燥热温润,我们激烈地交缠著,翻来覆去地抵制和进攻,在激狂的边缘,我们全都沈了──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一方面迎合我一方面又抗拒我,到关键时刻每每让我退後。「喂,你放松……」我又一次轻拍他的臀,他回头无力地恼怒:「少罗嗦──」看时机差不多,我也快爆炸了,没等他的惊呼出口,我已经整个挺进去了,他痛得反射似的打算挣开,我却快一步用身体盖住他,我们就这样躺了很久……直到我慢慢抽动,「陈硕……妈的……啊。」他被灼烫似的一个闭缩,把我的魂都吸了去,我吸了口气,浑身打一个机灵,一把抬起他的腰,换种可以控制的方式取悦自己,我的胸口紧紧贴著他的背,在他耳朵喃喃道:「耀扬,你不老实……」
我和他的喘息断续而发,热汗打湿了对方饥渴的肉体,潮热又带著点点火星,渐渐地,我无法遏制内心的激越,完全沈迷了。我开始没完没了地挺身,给身下的人最强烈的冲击,他反手抱住我的手臂,皮肤的摩擦,痛苦欢愉夹杂,近乎失神的快感把我的理智冲刷得所剩无几,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目标:让他成为我的俘虏,让他属於我,让他甘愿被我侵略──
只要在对方身上,快感就可以加倍,在高潮的临界点,我和他同时忘情,不顾一切──「啊!」我全部的能量和锐利在这一刻暴发出来,他也放肆地宣泄出禁忌的热液,明豔的眩晕……我头脑一阵发热,多日的矛盾思念在这时消化了大半。
这回令郑耀扬原气大伤,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就是轻轻喘。这时,手提电话响起来,看某人连胳膊都不想抬了,我替他按下接听键递到他耳边,现在是非常时期,总会生出一些棘手的事,不能耽搁。
果然,郑耀扬慵懒地一开口,没五秒锺就表情严肃地撑起上半身。
「谁放风出去的?」他皱眉问道,沈吟片刻才道,「两小时,两小时後我过来,你们先盯著,准备一下。」他挂掉电话,叹了口气,疲惫地将头埋入枕头,我站在床尾盯著他,他就这样装骆驼闷了一分锺,突然扭头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看什麽?」
凌乱的黑发、微红的眼睛、倦怠的表情,健硕的肌体透著迷乱过後的优雅,带著温和的野性,有一种颓废的震慑力,我知道──这个男人受挫了。
他很少受挫,所以失败的时候比胜利的时候更感性,我一下移过去,他有预感似地连忙起身想逃离现场,却被我制住,看拗不过我,就主动来了个热吻。
我低下头:「怎麽?」嘴唇划过他的耳际,「郑耀扬我警告你,你现在最好全跟我说了,别漏下。」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倒也干脆:「有人招了廉政公署和警局的人来查宙风的帐目。」
「有没把柄让他们抓的著?」
「我尽量盖吧。」
「知道谁开得口子麽?」
他看著我没说话。
「张冀云这回不上道。」我替他说了,「可是,这次是来真的,有本事招来政府当局作後盾,就是不怕事情闹大,他的後台比你大,或许他们就指著事情能搞大搞臭,你郑耀扬再怎麽一手遮天,也不一定能顶得住那帮人的折腾。」
「呵,被你说著了,他们来头比我大。」他下床去浴室,我跟上去。
「跟张守辉没关系吧?这麽存心恶搞,不是他的作风。」郑耀扬的逆反心理严重,来硬的根本制不了他。
「又对了,跟成业是没一点关系。」他边冲澡边回头看我,「是港内一个跨国公司,听过亨通实业麽?」
「如果是亨通,你麻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我走过去,「怎麽结这麽大个梁子?」
他苦笑一下:「上个月宙风插足房地产业,招标时宙风下了血本硬跟亨通争了两块九龙的地,让对方很不爽,紧接著威逼利诱的全上了,做惯大佬的通病,你也知道我不吃那套,他们就急著放恶狗来咬。」
「重金收买张冀云。」
「人为财死,我也没权力让人忠心到底,或许,我平日对其关照不够,也或者无意中惹恼了他。」郑耀扬就是这点大气。
「把地让给他们。」
「你说什麽!」
我已经走到他身後,右手抚上他的腹肌,重复一次:「把地让给他们。」
「现在不是我要跟他们搏,是他们下决心跟我拼,都像你那麽保守,宙风当初就没法出头。」出乎意料,他的坏脾气没有发作,「这仗,我是没把握。」
「你赢得够久了,郑耀扬,是时候保守一下了。」我的手来到他胸膛,「我想见证你的成功,这一次你最好收一收。」
「你认为我举动鲁莽?」
「不,你的行动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方法太硬,给人感觉太嚣张,他们不对付你根本不可能。」
「我需要谈判专家。」
「我出马行不行?」
他猛地转身盯著我:「我不想你赶这趟混水。」
我不理他:「我跟你一块儿去宙风,明天宣布我参与董事会事宜,要是你再多一句废话,我跟你翻脸。」
「可别後悔。」他嘴角含味地笑了笑,有点邪气。
「你这家夥有时候的德性,我真叫看不惯,看有人来整你了,我还卯足劲替你,我已经很够意思。」也跟他戏侃。
「行,过会儿有你受的。」他往我身上冲水,「别再跑了,陈硕,答应我。」
「看你用什麽待遇留我。」
「你赚得还不够?法国郊外的别墅都有了,说不准狡兔三窟,留了好几条後路。」他突然笑著看我,「对了,这丽月宫的钥匙你一直留著?」
我把他推开:「闲话少说,你动作快点儿。」
「想转移话题?」
「混球,平时是对你太客气了。」我边骂边踩出浴室。
「车我开。」他把钥匙扔给我。
再次驾上郑耀扬专属的座骑飞速赶往宙风,他一路看向车窗外,没说话。
待走进办公室,我往办公区看了一眼,问道:「乔安娜调走了?」
「呵,还念念不忘了你!」他边拨电话边回头,「她那当官的爹把她招回去了,这种大小姐不会给人做工太久的。」
我想起那花园别墅,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对牢电话:「人什麽时候到?嗯……让董事局全体成员来公司,对,立即。」
看他放下听筒,我接下去:「还是等明天吧,人来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不必等,今天先碰个头。」
「你操之过急,会有人以为宙风要倒台。」
「挺不过去,真得倒台。」
「这话真不像是出自郑耀扬之口,嘿,哪天你要是倒了,我倒也不介意养活你。」
他笑:「那到时我还得多谢你赏我口饭吃。」
「不用这麽早谢我。」
宙风的财务总监和相关负责人一行四人,携带著部分机密材料过来与郑耀扬合计情况,他立即带人进隔音会谈室,我避讳著正要走出去,郑耀扬眼睛对著资料,却扬声叫住我:「陈硕,你留下。」
我只好退回去,那总监与我在董事局例会上碰过几次面,其他人我一一握手示意:「陈硕。」
分析会开始──「把该勾通的问题统统提出来,谁都不要拐弯抹角。」郑耀扬宣布。中午没有一刻停留,赶出去与各部门协调一致後,统一将各类事项摆上台面,让董事局进行探讨。
「我有个提议。」其中一位高层看郑耀扬点头,他继续往下说,「宙风到目前为止还在合作的银盾,他们的前任大老板与亨通实业的亚洲区总裁是拜把,两人在日本株式美术联合社认识,据说交情不浅,其实可以试试从银盾方面攻关,令他们同意间接出面和解,现在的问题已经提升到现实矛盾,不是硬斗这麽简单了。」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不知为什麽,我心头一颤,抬头看向郑耀扬,他也正在盯著我看。
「我认为可行,下午我就去试著联络银盾。」
「没这个必要,再想想其他办法。」郑耀扬居然当面否决,我有点不解地盯著他,「我认为途径不只一个。」
「在第二个办法提出来之前,我先去实行第一个计划,事不宜迟,我提议速速行动。」我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我们就当著众人对视了一会儿轻劲,最後,他妥协。
下午我没有恭候闻风而动的「临检人员」,而是直接去找了冯鹏飞。
「先生,你没有预约,冯董事长没有空档见您。」年轻的女秘书拦我去路。
「你就电话告诉他,陈硕找他,他说不见我立即走。」我把手撑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平静地看著她的眼睛。
对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我试一下,您稍等。」
在看她拨电话的同时,我心里其实也没底,过去卖我面子为什麽,我与他心知肚明,但这次再去触地雷,实在非我所愿。
秘书小姐对我微笑:「陈先生,冯董让您在三楼会客室等他一会儿,他正在接见客户,走不开。」
「劳烦。」我即刻坐电梯往三楼去。
一会儿,好个一会儿,两小时没有动静,我仍坐著,很少有人让我失去耐性,这次也不例外。不知是他存心给下马威,还是真脱不开身,我想前者几率更大。
直到会客室的厚重桃门被推开,一身素色西服的冯鹏飞踏进来,四目交集,他含蓄地一笑:「久等。」
「没事,我最近都比较闲。」我不冷不热地答,有求於人,姿态不可太高。
隔著长桌,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闪烁著,很困惑的样子。
「找我──有事?」
我陈硕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冯鹏飞跟我打过数次交道,不是不了解的。
「听闻冯老先生与亨通实业的林总是老交情,我这次是代表宙风前来请求银盾出面,帮助调解这场商业大战。」我直捣主题。
「你还真是直接,这次宙风承认自不量力了?」
「可以这麽说。」我站起来,「请问冯董可否愿意促成这件事?」
「银盾从中可以获得什麽好处?」冯鹏飞笑道。
「力所能及全无保留。」
「呵,是你太慷慨还是宙风太慷慨?陈硕,你现在可以代表宙风发言了?郑耀扬委你以重任,你就甘心在这其中扮演这样一个不讨巧的角色,值得麽?」他也悠悠地起身,淡笑著看著我,「来银盾吧,陈硕。」
「我说不,你就不准备再插手宙风的事?」我的语气并没有隐怒的成份,反而是平静地笑著问。
「我没这麽说。陈硕,我从来不会想要威胁你。」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皱著眉不著痕迹地甩开了,重新坐下:「我想,需要再谈谈。」
他也稳定下来,专注地看著我:「为什麽一下子消失个无影无踪?是不是以往有什麽行为令你很不乐意再看见我?我没想到,直至今日,你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提这样的要求,呵,你总是让人措手不及,陈硕。如果说,过去我有哪些方面比较鲁莽,但那也是因为对手是你的缘故。」
「你的直接我也不是今天才领教。」我苦笑,对他的表达方式我的确还没有找出有效的办法加以控制,「你误会了,今天我来,不过是想冯先生念及银盾与宙风的合作关系而有所通融,以此调解这场纠纷,化解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和危机,毕竟银盾现在与宙风仍有一些合作协议。」
「能问个私人问题麽?」
我望著他,没吭声,不知道他要耍什麽花样。
「你和郑耀扬只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吗?」
「这跟手头这事儿有关联?」
「没有,但我想知道。」
我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我和他不只是工作关系。这个答案──你满意麽?」
他的眼睛一黯,深深吸了口气,终於说:「这次我是帮你,不是帮宙风。」
「多谢。」我站起来,他伸出手与我轻轻一握。
「没有人抓得住你陈硕,就算是郑耀扬,也得时时小心。」他莫明其妙地发表了一句,等我们走出会客室,他转身,「说好了,这星期再陪我打一场球。」
「那你可得保证没有狗仔队出没。」
「行,我包场。」他一笑,稍有些尴尬,「我并不想转战娱乐圈。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警惕地看著他,他摇了摇头:「别太警觉,别拒我於千里之外,我想我们还算是朋友。」
「朋友。」我点头笑了笑,「是。」
当晚,公司大部分人都没回去,应付完那些政府官员,大家都精疲力竭地继续奋战,郑耀扬拖我到他办公桌前坐下。
我问:「听说检查得并不具体。」
「他们有意发宙风一马,似乎情势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有些意外的样子,随即又说,「冯鹏飞怎麽这麽干脆?」
「这有什麽奇怪,失去宙风这个合作夥伴对他也没好处,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事情到底有没有效果,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我挑眉淡淡地说。
「他不会使什麽坏招吧?」郑耀扬一脸严肃地绕到我身後,把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我发觉那小子对你……」
我打断他:「又来劲了你!冯鹏飞也不是一个猥琐的生意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老奸巨滑。」
「老奸巨滑?你这乱用成语的毛病还改不掉了。」他低笑著忽然轻咬我耳朵,「表面越规矩的人越危险,你不知道?」
郑耀扬从不在办公室有所举动,此刻,我讶异於他的亲昵动作,一时倒也没想到推开他:「不见得,像你这不规矩的也不见得是安全的。」
「哼,会跟我耍嘴皮子了。」他的唇齿转战脖颈部位,「我不敢对他冀望太大,更不会将宙风的命运寄托在一个说客身上,但你是特别的,你一直是特别的,让我觉得放心,也──让我觉得惊心。」
我嘴角扬了扬:「最近你的歪理是一个接一个,我脑子被你搞得七荤八素,有点儿失去方向感,以前做事我不会采用极端的方式,没把握的也不会去承揽。」
他的手背摩擦著我下巴:「冯鹏飞也是没把握之一?」
我斜眼瞪他一眼:「你别绕我。我身上可没什麽了,都让人给榨干了,郑耀扬,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麽?」
「你有什麽我要什麽。」
「够贪的,不过这才是郑耀扬的作风,否则,宙风现在的局面也不会弄得这麽僵。」
「陈硕,没看出来,你的损人功夫一点儿都没退化。」他戏笑著把嘴唇封锁住我的口舌,天昏地暗无穷无尽,胸腔的氧气被一点一点掏出来,最後注入专属於郑耀扬的呼吸,震荡而有力,我的心猛地一跳,掩下身体的冲动,硬生生把他扯开。
「行了……还有文件要讨论,别耽误事。」
激情被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著我不说话,过了会儿才笑:「啧,这人真煞风景。」
我甩一下头:「你也分一下场合。」
「我不在乎场合问题,要是你同意,我们就在办公桌上做一回。」
「简直发疯了你。」我的头开始痛,从座位上起身,「明天银盾就会有消息来,不一定确切,但可以看出些眉目了。」
他点头,斜身靠坐桌子边上:「还有,张冀云说想要见见你。」
「可以,你给我安排个时间,看来,你还真缺不了我这个谈判专家了。」
他耍耍花枪:「这差事没人肯做我才派给你的。」
我笑道:「可见你人缘很差,人才流失严重。」
「陈硕,你小子别给我胡说八道。」他笑著踹我一脚。
银盾倒守信,迅速传达和解信息,宙风转念也决定将其中一块地让渡。
「真他妈像割地求荣。」郑耀扬倚在皮座椅里笑骂。
「黑吃黑这种事情你应该很有经验哪?」我漫不经心地答。
「你说谁黑,啊?」他笑著将一本杂志向我飞掷过来,我抬手挡开,他加一句,「陈硕,你要是当老板绝对比我黑,你信不信?」
「信,怎麽不信!」毫不留情地让杂志从空中原路返回。
三天後,在「闻香咖啡厅」与张冀云碰面。他其实还是一副老样子,只不过那常常挂在嘴边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有所收敛。
「没胖没瘦,英俊无敌,你终於还是回来了,陈硕。」
我笑著坐下:「什麽意思?」
「也只有你的来去是老大最在意的。」张冀云慢慢将送上来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你的出走,他同样在意。」我看著对方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这麽单纯。」
他停了会儿:「亨通的香港区执行总裁是我姐夫。」
「商业卧底?」我跟他开玩笑。
「你真是火眼金睛哪!」他的玩劣本性再次发挥,还用力拍我的肩膀,「看来近期你一直在关注香港电影。」
「老实说,这麽多年,你对得起郑耀扬。」
「宙风那篓子不是我捅的。」
「不用多解释,事情过了就过了,商场上没有对错之分。」我往後靠了靠:「还有什麽事,说吧?」
他懒懒开口:「芳姐有句话让我要当面带给你。」
「秀芳?!她现在好麽?」
「还不错。她让我转告你,她──已经接受了事实,并且,祝福你。」张冀云说这话时笑里带点苦味,「知道麽?芳姐一直喜欢你,她同我说过:陈硕使人觉得安静,在他身边一站,似乎心就定了,就算他夺走你的一切,你也觉得无所谓。」
「她说的是我麽?」
「你个臭小子、江洋大盗,你哪儿让人静了?!我看你是让人窝火才对!怎麽人人都会迷上你。」他嚷嚷著摇头,突然又放低声音问道,「还有老大,他……和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们这种障眼法跟摆八卦阵似的,我到现在都没看懂。」
「你以为我和郑耀扬是做戏?」
「而且演技逼真。气走芳姐,气走老头子,老大这个人什麽事都敢做,做了还敢承认,你陈硕跟他是一路人,要出演这类惊世骇俗的戏码也不稀奇。可什麽不好演,演这种暧昧……行啦行啦,我也算服了你们。」
既然他愿意这样想,我也不打算补充说明,我和郑耀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外人来认可和评判,我们有自己的原则和尺度。
我起身告辞:「公司有事,先走了。还有,顺便告诉你一声,这戏,我和郑耀扬还打算演下去。」
「疯了啊,走火入魔?」他受不了地叫道。
我冲他邪气地一笑,扬长而去。跟郑耀扬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自身的情绪开始放纵。
那天傍晚,宙风收到传真件同意条件,双方都得到了缓冲的机会,郑耀扬兴致一来,就拉起我手臂:「喂,上回你带我去吃的湾仔那个……挺脏的,叫什麽来著?」他披上外套,示意我跟他走。
「上那儿吃去?」对他的心血来潮,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乐意怎麽了?」他瞪我,「你这人废话还挺多,到底走不走?」
我哼笑一声,跟上去。
「但愿今天的海货够新鲜,别像上回某人……」
他接得倒快:「放心,每样都会要你先试吃一遍。」
我立即伸手半抱住他的脖子,大步往前头走,经过走廊,两个路过的秘书看得目瞪口呆。
他嘿嘿笑:「喂,陈硕,注意形象你!」
「形象?什麽东西?」
大车一兜,进入人声鼎沸的路边摊区,郑耀扬这次的态度很积极,就座後主动跟夥记去点菜,用手指著菜系,熟门熟路的样子。慢慢,有很多人时不时回头研究挺拔的、著深色外套的郑耀扬,有时候,他的确给人以一种鹤立鸡群的视觉冲击。
虽还是蛤贝、虾蟹这些老花样,但气氛配上周围此起彼伏的划拳声,蚝油、葱姜熏得人鼻子直发痒,女店主的大嗓门却能盖过任何声音……我和郑耀扬对视了几秒锺,有了点入世的感觉。
「喝酒麽?」他突然问。
「这儿可没有白兰地和香槟。」
「你什麽意思啊你。」他知道我在损他也不理我,扬手叫服务员,人家也不理他,他只好站起来亲自走上前去吩咐,一会儿,就有青年送来一打啤酒。呵,今天还真转性了。
突然,啪一声!身後传来砸碎啤酒杯的巨响,我们惊了惊,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