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想这一次离开宙风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下次来香港,也不过只是一个观光客,而不再是人群中拼杀的其中一人。

後一周,当我收拾办公室的文件时,乔安娜走进来。跟我有些日子了,已能察觉一二,她面色镇定地说:「看来我又要另觅其主。」

「相信我,你能应付得来。」

「但愿吧。」她苦笑,「你为什麽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你像在作诗。如果我能向你解释清楚整件事,我也不会离开了。」

「可见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她的表情有些失落,「人人都爱你,人人都留不住你。」

「你也爱我?不不,你不爱我,即使你开玩笑似地说过。」

她噗一声笑出来:「原来你还记得,呵呵,我是不敢,不是不想。」说著便往外走,突然又回头说:「董事长离婚了,昨天。」

「怎麽,消息传得这麽快?」

「不。只是我一向比较灵通。」她遗憾地摇摇头,「可靠的感情还剩多少,现实往往叫人感到绝望。」

「你这年纪不适合说这话,起码再过二十年才有资格。」

她点头微笑:「多谢忠告。」

与郑耀扬已有一种默契,在这样复杂的外部环境下长期混战,总有一天会出更大的乱子,我这麽做最主要也是让他不要太为难,他为我作的让步已经够多,我也希望用一种新的方式来开始我与他的关系。他是了解我的,所以并无异议,即使前方充满不确定,但终究有东西在维系著,这东西足以让双方产生坚定的信念。

那天晚上我去了风运酒廊,一杯「冰魄」下肚略觉舒爽。波地看见我,有些惊讶,於是走上来靠在吧台边与我攀谈:「听说你又要离开宙风?」

「我的来去有这麽多人关注吗?」

「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这话挺耐人寻味,我笑答:「或许吧,大概也没多少人想我留在宙风。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来砸场的。」

「陈硕,别人说你拽,我一直没觉得,现在知道了,你是天生这副德性。」

「多谢夸奖。说我太直接也好太狂妄也好,都不重要。只是如今有一些人恨极我,让我在这儿没法停下。」

波地神经质地笑起来:「老大拼了命罩著你,怕什麽?」

「什麽意思?」我看著他的侧脸。

「你以为我看不懂?」

我轻挑眉:「看懂了又怎样?你觉得我和郑耀扬罪无可恕?」

「不不。但不可否认,你们两个都是危险人物。」

「呵。」我叹笑,「那今天这酒廊的安全是不保了,我约了郑耀扬来。」

「老弟,手下留情。」他笑著向阿明嚷,「再来三杯,我请。」

「我还需要保持清醒。」对波地笑道,又朝对面扬一扬手,他来了。

郑耀扬的神情有些倦怠,颓然的样子看来挺特别的:「威士忌。」

「你怎麽了?」我转身看著他。

「被一帮马来西亚人给轰的,原先的价就是谈不下来,打了三小时口水战。」

「没想到你这麽会说。」我淡笑著把酒推到他面前,「解解渴。银盾的货顺利出去了吗?」

他点一下头:「中途倒没出什麽纰漏,估计明天可以到越南。」冯鹏飞倒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波地亲自在吧台後给我调了一杯酒:「陈硕,特制‘血玛’,尝尝。」

「别给他喝多,一会儿还要开车。」郑耀扬这时居然抢过酒护起短来。

我不得不笑起来:「你搞什麽鬼?」

他趁势向我靠过来,把嘴唇放到我耳边:「明天下午就要走了,今晚,你怎麽陪我?」

我不知道波地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但我是一句不漏地听到了,脸刷一下红了,这种经历真是太久不遇,很有点尴尬。

看我避开脸装正经,他笑了:「我有说错什麽吗?」

抬头看波地,他正东奔西窜,装作没看这边。於是我讲了句:「过会儿去我那儿。」

「呃?」

「有必要重复一次吗?」

他的表情挺玩味:「今天的太阳方向对吗?我想想,有几天没回丽月宫了──」

我说:「五天。」

「下个月,我来法国待一段时间。」

「宙风的兄弟不会有意见?」

「他们是最怕我一直盯在後头严阵以待,说实话,我已经几年没有过假期了。」

「这次是为我还是为自己?」

「都有。」他伸手触摸我後颈上的尾发,被我笑著扬手挡开。

「到法国,我们比一场。」

「比什麽?」

「游泳。」

他笃定地指指我:「那你输定了。」

我探过去握住他的手:「不,是你输。」

郑耀扬一愣,随即淡笑著饮下那杯「血玛」。

每个细胞张狂地索取著那些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激热,深沈压抑的呻吟,近似发泄的探索,湿热的温存、疯狂的交缠、饥渴的唇舌交战……不知是他诱惑了我,还是我诱惑了他,汗水浸染彼此强魄的肉体,当他冲进来时,那种疼痛与快感交织的刺激,几乎立即令我沈沦欲海──他的发、我的手指,他的吻,我的胸口,他的眼神,我腰间的爱抚,爆发时的嘶吼……

前一夜的激情还残留在我的身体里、记忆里。但此刻我已踏上法国的土地,不再是驱逐和留落,心中郁气消散。曾经亲历过的那些灰色事件,如今若可以一一淡却,又未尝不是好事。

但一个人真想要漂白,并不是那麽容易的,所以我选择在这一处与世无争之地安身。也许我的个性真的不适合长期窝在这一小方净土,但对目前来说,还是可取的。我对「宁静」一词的新鲜感也许是一年或是三年,谁知道呢,我只想稍作一些调适,使所有与我交恶的人暂时忽略我,因为我也想暂时忽略他们,彼此这麽虎视眈眈地盯著,也太无转圜之地,难免心生厌倦。

我不知道郑耀扬如何看待我的这次「隐世」,我想他也不过是凭著我们之间的那份特殊的默契,才放任我的行动。我们不要对方的自由,各自还是各自的样子,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变得令人牵挂和压抑,也许更好,也许变坏,但对自我确认的恐惧远远大过对未来的恐惧,如果再遇更多的冲击和打压,也许我们面对的方式又会不同,有些事情一旦变质,就很难再修正,所以从一开始我们还维持著起码的尺度,但到最後还是失败了。

在对郑耀扬产生不应有的欲望之後,大部分事情都脱轨,连著他也在自己的天平上失衡。在过危险期後,换来的这种平静并非坏事,但没有人可以真正宣布了解自己,我们对彼此的那种毫无道理的信服其实可以在一瞬间毁了对方,但我们还是踏出了这重要的一步。

在周围小镇闲散地逛了一个礼拜,回西郊别墅後,有熟识的当地人前来询问我的意向,这次,我婉拒重返教会学校任教的事。不过游泳馆仍是我的去处,那一天,正从跳板入水,就被一个激动的喊叫拉出水面:「本!你回来啦!我是明超我是明超──」

啧啧,虎头虎脑的庄明超。

我向他游过去,他兴致勃勃地盯著我继续嚷:「新来的教练待我们很坏,你什麽时候回来的?」其实那教练就在不远处盯梢,真是个傻小子。

我打趣他:「还不会游?那可真够笨的。」

「我!我现在除了跳水,其他都会啦。」

我当回教唆犯:「那好,现在就下水来比试一下。」

他连连摇著颗大头:「今天不行,妈妈快来接我了。」还是一个小屁孩呢。

今天再见到章慧,境况与心态已是大不同。我爬上岸,拉下泳帽,冲她笑笑,她惊讶过後就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终於回来了。」

「并不久。」我淡笑著走过去,一把将明超夹在右手臂下,他咯咯笑闹。

「今天晚上来我家。」她还是那麽坦率,「我妹留这儿读大学了,她也记挂著你呢。」

我只好说:「呵,对,我还欠她一场球。」

「不只欠一场球吧?」章慧朝我眨眨眼。

我叹笑:「我和她没什麽。」

「如果喜欢她就出击,不喜欢她就不要给她幻想。」作为一名姐姐,章慧如是说,她的直接总是让我觉得吃惊,她轻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後走在前头。

晚上,我带著水果和酒上了庄氏夫妇家,这又成了我回法国拜访的第一家。章佳迎上来,表情自然中带著些腼腆,用法语问候我:「陈硕!别来无恙?」

我用英语回答她:「不赖,你呢?混得如何?」

她用中文:「整天打仗似的,课业还是跟不上。」

我静静地看著她,她也正抬头认真地望著我:「那儿解决了吗?」

「哪儿?解决什麽?」

「你跟我装傻啊?这麽急著赶回去,不是为了所爱吗?」她的脸因紧张而有些发红,这样初级的试探并无恶意。

我想起了章慧刚才的那些话,於是答:「当然是重归於好了。」

她的表情僵了僵,毕竟年纪太轻,有些情绪还是掩藏不住:「那要恭喜你了。她漂亮吗?」女人永恒的问题。

「佳佳!怎麽还在这儿拖著陈硕扯呀?」章慧及时出现,把我拉进客厅,「小妹见到你太激动。」

「我哪有?!」章佳有些急了。

「还不承认,行啦行啦,来坐下吧,明超跟个小皮猴似的,一个转身就把我特制的罗宋汤给弄了个翻。」我想她是故意扯开话题的。

入座後,我的手机响起来,对在场的人道声歉转身接起来,那边说:「怎麽三天两头都找不著你?我後天就到你那儿。」

「这麽快?」

「不想见到我说一句,我去住旅馆。」

我低笑:「快滚过来吧你,食物自备,我不开伙的。」

笑著按掉电话,一回头,才发现大家的眼睛都停在我身上。

「有朋友要来?」章慧首先发问。这回他们没扯到「女朋友」身上,因为我用了「滚过来吧」一词。

「嗯,後天上午到。」

「他是网球好手吗?」章佳也插上来。

我认真地看著她说:「不应该说网球好手,应该说是运动好手。」

小姑娘有些兴奋了:「太棒啦,我就猜到你的朋友会与众不同。」

「这结论下得可太仓促了。」我打趣她。

章慧也笑道:「佳佳是哪里都不忘兜运动搭子。」

「後天我们球场见行吗?」样子已经是迫不及待。

章慧笑说:「佳佳,你要和一个长途跋涉、一身风尘仆仆的对手打球,会不会显得太趁人之危?」

「姐?!你太不给我面子了。」

明超似懂非懂地大笑起来,气氛完全失控,只剩下满屋的笑闹声。

我在这其中显得有些静默,一直在想,如果我和郑耀扬过这类家居生活会是什麽光景,老实说,我没有想过。一开始我们就是明争暗斗,後来既没有上演化敌为友的戏码,也没有同归於尽,我们只是──只是走到一起,有点矛盾,有点奇特,又自觉是那样理所当然,即使有些事情错了,或者本不该如此发展。

後天?後天。他真的丢开这些那些来这儿了,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们的关系从此牢不可破更进一步,因为见到彼此、感知彼此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也许我早该承认,从此,郑耀扬在我生命中已经别有意义,不能说谁为谁做出牺牲更多,而是我们都甘愿在对方的生活中扮演一个配角,原来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不是一个稳定的人,现在是因为太清楚害怕对方的突然消失和退避,那种混合著不安的深厚契合度使我们都显得有些神经质。

本来,我们俩都不是那种会特别在乎别人,或者确切地说,不是那种会在乎自己的人,而如今,我们从不同程度上有所改变,可以讲是变得更坚韧了,但也可以讲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懦弱。但我们谁都不想深究下去,只管往下走,这就是我们的相处之道。

那天上午,我正准备去机场接人,就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声大作,开头没在意,结果有人上来按门铃。我走出去一看,居然是章氏姐妹,姐姐开著她丈夫的大型吉普,这大清早的就浩浩荡荡拉著妹妹来我这儿捣乱。

章佳笑道:「你的表情怎麽不惊讶?」

「我接待不速之客的经验太多,早已麻木。」

「要命。」她拍脑门,也是个不做作的女孩,「来来来,我们送你去接人。我等不及要见那运动高手。」

「我瞎吹的,你也信?」

「少废话,上车!」拉著我往外面去。

章慧下车来给我拉车门,章佳大笑:「我姐夫可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你姐夫要有陈硕一半英俊,别说开车门,要我侍候他洗脚都行。」姐妹俩爽朗地逗趣,笑成一团。开朗的女人,很难让人不快。

一路上他们都想事先打探一下我那突然来访的「朋友」,大概是想象不出我这孤僻惯了的怪人也会有朋友。

在约好的机场出口处等人,我们来早了,半小时後也没见人,直到章慧的一声轻咳:「喂喂,快看,东方帅哥!噢我的天,简直是我大学时期的梦中情人。」

我眯著看过去,正是郑耀扬,挺拔的身型、优雅的举止、危险的气质,在人群中很醒目。他此刻正带著隐密的笑意慢慢向我们走来,章慧忍不住激动地向他挥起手,他拉开车门笑了笑,一手将黑色prada行李袋丢进宽敞的後车座。

「这就是你要等的朋友?」女人们有些不置信。

「郑耀扬。」他自我介绍。章慧自动下车转到後面,我上驾驶座,他坐上副座。

「一看你就是运动健将,陈硕的朋友果然精彩。」章慧非常高兴,「佳佳!怎麽不说话?难得见到这样漂亮的人物,傻啦?」

「姐,你要是再污蔑我,我可跟你急──」小女孩出声抗义。

「哪儿找来这麽一对活宝?」郑耀扬看著我轻问,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

一个急转弯我答:「有比这更头痛的,来了就知道。」

「嘿,我是章佳!」已经忍不住扑上来,「明天有空吗?去打球。」

我对他笑:「瞧,来了。」

老兄好脾气地说:「好啊,明天。」

「爽快,我喜欢!」重重吃郑耀扬一记豆腐。

「呵,女中豪杰哪。」他头大地苦笑,大概是想不到我会跟这样的阳光人物扯在一块儿,还一起来接机,「飞机坐得人都僵了。」

「打算留多久?」

「三个星期吧。董事局我已经交代下去,张冀云那儿也作过安排,有事电话联络。」他倒真是潇洒地全搁下了。

一路载著哼哈两将,热闹非凡,直到回我的地盘,我把车还她们,两人还意犹未尽。

章慧温和老辣地使出杀手锏:「让我们进去喝一杯水,陈硕陈硕,你别老是这麽不客气嘛。」

我伸手侧身挡在门上:「我朋友要休息,改天再来闹,行吗?」

「不。」章慧微笑著摇一下头,「不,陈硕。」

我让开道,郑耀扬笑著看她们一眼,自顾自脱外套往楼上去了。

「右手边第二间。」我冲他说了一声,他点点头。

我去冰箱取饮料给两位大小姐。

「你们好酷。」章佳笑著坐到我身边,随著认识的加深,她已经放下淑女架子,恢复烂漫本真,「我们又不是打扰你和女朋友约会,干嘛这麽小气?他──是你什麽朋友呀?你们认识多久了?以前怎麽没听你提过?」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

「OK,我闭嘴。」她转过头去看另一个,「姐,你替我再问一遍。」

「他是你什麽……」章慧的耍赖功夫原来也如此到位。

服了她们,我连忙抬手阻止:「他是我一个很特别的朋友,就这麽多。你们喝够了吧?不够可以再带几瓶走。」

「你为什麽从来不邀请别人进你家的?难道一定要像刚才那帅哥这种级别的……什麽来著?噢对,特别──才能获取通行证进出你家?」章慧笑得别有用意。

「姐,我怀疑陈硕是当间谍的。」

「你好莱坞片子看太多了,佳佳。」

我受不了。「我上去一下,你们自便。」抛下她们上楼去看郑耀扬,其实我是想去提醒他,刚才我是口误,都是给俩女人搅的,他的房间应该是右手边第三间。

推开门进房间,浴室已传出哗哗水声,我有点恶作剧似地一下拉开浴室门。

「记得敲门。」他看了我一眼,甩了甩湿发,赤裸著身体向我走来,然後伸出手臂用劲将我的脖子揽住,「你这段时间每天把我在脑子里过几遍?」

我挑衅:「过滤的‘过’?」

他轻咬我的耳垂:「你给我小心!」

我低笑著推开他:「你把我衬衣都给打洗了。」

「那干脆脱掉。」

「她们还在下面?」

「谁?」他的动作一滞,抬起眼睛看了我三秒锺,「她们到底怎麽回事?」

「刚刚她们也问过你和我到底怎麽回事。」

「噢?你说了什麽?」

「我说你是我一个很特别的人。」说著,我一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头,结结实实吻过去,舌尖翻搅著情欲,激热在体内聚集,我拖著他出了浴室,将他压在墙上反反复复深深吮吸,濡润的舌尖逡巡著每一寸敏感地,手指勾画著他背部优美的肌理。

啪!锡罐落地的声音,我和郑耀扬同时惊觉。

「对……不起,对不起。」章慧只差没有哈腰九十度道歉,她身後的小女人已经靠在沙发上震惊地盯著我们无法动弹,眼睛睁得滚圆。

郑耀扬轻拍了一下我的脸,转身进浴室去穿衣服。我向她们缓缓走过去,低头瞥了瞥被跌下的饮料污染的地毯。

「你搞坏了我的印度手织毯。」我淡淡一笑,有些安抚味道。

「啊……」章慧轻嚷,「是我失态,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哎,我不晓得该怎麽说。」她也不想让彼此太尴尬,所以故作轻松。

我放低声音:「你们总是习惯这样顺便闯进别人的家、别人的房间吗?这样──可不好。」

在人前和郑耀扬表现亲密并非没有过,但在章氏姐妹面前到底是不一样的。

章佳这时回过神来了,慢慢走到她姐姐身後,小声说了句:「姐,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她未经世故,没有想到会撞见这样的事,还发现在身边人身上,所以强作镇定未免有些难。

「佳佳,你没有什麽跟陈硕说的?」章慧突然这样问。

「没有。」她摇摇头往外走,「姐,我在下面等你。」

章慧看著她走出去,表情有些无奈,对我歉意地笑笑:「她失恋不是第一次了,别介意她的态度。」我浅扬一下嘴角,表示无所谓。

「噢……」她猛地一步上前,叹笑著倒在我怀里轻轻拥抱了我,「陈硕,你真是令人觉得──措手不及。」她放开我,转身也往外走,到门边突然又回头加了句,「他很出色,身材真是没话说,我很久没看这样赏心悦目的裸男了。对啦,这手工地毯我一定赔你。」

我用眼神和微笑回应她:「不用赔了,因为全世界再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一条。」

「全世界也只有一个陈硕是我的朋友、明超的偶像。」

一身轻便的郑耀扬在这时从里面走出来,路过我身边,习惯性地扬手揉了下我的头发,稳重成熟的他有时候还是会不经意做出一些孩子气的动作。他冲章慧一点头,就拎著行李袋进了卧室,大概也只有他能如此若无其事。在没有威胁力的人面前,他的神经比较粗,不过也幸亏他如此大方,否则场面可就乱了。

送走她俩,我重新回到房间,郑耀扬正坐在沙发上喝我的红酒。

「你倒会自得其乐。」我在他旁边坐下。

「不及你会享受。」他哼哼一笑,「老有这麽些人关键时候闯进来,我还不得喝口酒压压惊。」

「你也需要压惊?」我挑了挑眉,装作意外的样子。

他但笑不语,靠过来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想干嘛呢?」把头往後躲了躲,「我说,你还有力气搞?」

「本来是没有了,但看见你又有了。」他笑得挺邪门:「怎麽,这些日子你就一点儿没想过我?」

「想你什麽?肉体?」

他的声音吹鼓著我的耳膜:「陈硕,你不老实。」

说完,他就开始用嘴唇耐心地点火,身体升温急不可待,双手迅速探入我的上衣,掌心在我的胸口和腹肌徘徊,唇舌顺著颈肩往下,突然整个人面朝我压下来,用力地扯我的上衣,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当他抬手褪下自己的衣服时,我喘息著笑道:「刚穿上又脱?」「所以干脆别穿了。」他半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我体内的欲求已被他成功挑起,当他再次与我激烈接吻时,我们的呼吸立即浑浊融为一体,熟悉的无度的需索,激发出双方体内的渴望。我去解他的皮带,他已经将右手探入我底裤,他轻重适度的爱抚,令我极之享受。「嗯……」我不自禁地凑上去吮吻他的胸膛,意识已经渐渐远离,下体的胀痛和快感,又令我自控力尽失。口中一个用力的吮吸,使他发出难耐的低呻,他冲动地拉开裤子拉链,把身体向我重重贴过来,对我暗示他要更多。

我沿著他的肌理往下舔吻,直到来到他最脆弱的地方,当指腹与他坚挺的部位摩擦时,那灼烫等待抚弄的欲望在我面前一展无遗,只要我一放开自己,他也很难不立即沦陷,所以这种互动带给他最极至的快乐,我知道如何让他快乐。卖力地挑逗他,口唇在此刻化作利器,将他生生分解占据,这时郑耀扬如此透明如此性感,室内只剩下紊乱的不成体统的呼吸,和彼此沈重激烈的心跳……

「啊──你真是越来越行了……」他愉悦地低呻。突然,他把我拉起来,靠上来与我的身体紧紧相贴,柔韧嘴唇的温热湿气正巡视著我耳下的敏感地带,搅得我情潮澎湃,他那未得满足的身体不断磨擦著我的,高热的激情的肉体相互汲取著对方的阳盛,我又伸手去触碰他,他强忍著就地发泄的欲念,猛地起身要拉我进房间,我与他力量相当,一个反手把不防备的他拉扯到地毯上,这一次我压了上去。

他表情一滞,但眼里的饥渴并未有丝毫的退却,我们对视了几秒锺,然後就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开始了无极限的冲击,我们像被海水冲刷一般,全身的细胞都涌动著激热。浓烈的开场,快意席卷全身,感官刺激与野兽般的交缠使我们无所顾忌。

现在这成了一场无法结束亦看不见未来的相守,我们只有尽情享用目前拥有的一切,透支和沈迷都会被原谅。我滑下身子继续舔吮他的乳尖,他浑身一颤,将手指插入我的黑发中,我的手也始终在各到各处煽情。直到再次唇齿相触,他才翻了个身,手却因此不小心撞到茶几角,「呃!」他轻呼一声,却转而泄愤似地在我手臂同样的位置咬了下去,我痛得反射性地将身体往後撤,我们在对方眼神中发现燃烧著的饥渴和热望,突然,他埋下头积极让我舒服──「啊……嗯……」实在爽,我挺了挺下身,使自己更深入他温润的口腔,再缓缓撑起上半身看著他淫荡的动作,眼前为性而狂的郑耀扬是属於我的,他的成稳、雷厉风行,他如刀刃般的手腕,领导者的气势,都无法替代此刻这具肉体所散发出的致命的原始的诱惑力。我轻颤著手指用力地扯住他的发,那灵活的高技巧的进攻,使我渐渐能感觉高潮的临近,震魂慑魄……

「啊──」我低吼,他却忽然邪笑著放开我,硬挺的下身在我腹部阵阵地冲动:「你放松,我们一起来……」他俯下头,又是一阵激吻,当被濡湿的手指轻轻探入我身体内部时,强烈的折堕感和激痛一瞬间侵占我的感官,我微微皱起眉,等待著身体的适应。郑耀扬似乎察觉到了,轻拍我的腰侧,他喜欢用这种方式鼓舞我。接著,他猛地顶了进来,「啊!」那样迫切,顺著一股狂野的律动,他的心跳和呼吸完全乱了,我们越喘越剧烈,在长时间的抗衡後,我也喊出来,痛已麻痹,快意腾升,他弯下身体含住我的喉结,不断叫著我的名字:「陈硕,陈硕……来,啊……」我放任著自己,迎合著他,追逐著快感,两人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哈!你好棒,啊──」

「再来!」

我们用各种方式让对方觉得畅快淋漓:「陈硕,说你爱我,说……」热力四射、高烧不退,电流袭向全身,我迈向高潮,嘴里疯嚷:「我爱你,我爱你!啊──」再也止不住热液的喷射,我们嘶喊著,成为对方灵魂的俘虏……休战片刻,又是下一轮进攻,我们似乎要将对方变成自己,当然这不可能,但我和他都是狂妄的人,往往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未知的并不能影响我们,而我与他真正要克服的,不过是自己。前方再是惊涛骇浪,只要还有第二个选择,我们都不会选择屈服,这可能就是我们和别人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