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这种蛰伏状态中度过了半个月,风平浪静。
我不但没有纵情度日,还过得有些清苦,当起了灵魂工程师。我保证,认识陈硕的人都会对我的现状感到惊讶,因为那个孤傲的不近人情的男人成为了另一个人,再不是他原有的样子。
我真有些变了。一入夜,时常会感觉到空气中散发著的那股清冷。真好笑,独身了大半辈子,居然有一天感觉到了寂寞。
这类感受很陌生,自己也不大敢相信,可能是享遍了繁华刺激,再转而淡泊有些不能适应。我开始沈迷於另一项健身项目──游泳,我记得有个人也喜欢这项运动。
每天清晨,我都会去近郊一家封闭式的室内游泳馆游个把小时,周末下午,受教会学校的委托还在那里教几个的孩子学习闭气和下水技巧。
这群学游泳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叫庄明超的中国男孩,虎头虎脑挺逗趣的,他们全家是台湾过来的,在本地开了一家餐馆,可能是黑眼睛黑头发的缘故,我会对明超额外关注一些。他母亲是个三十出头的美丽妇人,看得出,很年轻时就嫁给了一个较富裕的厨子。每天下午,明超都是由一个保姆送来的,但到黄昏时,他的母亲必定会亲自来接。
但今天,她刻意笑著向我走过来:「今天明超没有淘气吧?他每次回到家都要报告本杰明陈有多厉害、下水姿势有多帅,说得他老爸都快吃醋。」她宠溺地摸著儿子的大头。
「明超很机灵,学得也快。」我机械地客套几句。
「陈老师明晚有空吗?」
对於别人的邀请我一向推辞,这地方尊师重教,时有学生家长邀我作客,可能是心还不在这儿,我并不想与任何人太接近,故此都是拒绝,如果令人觉得我不近人情,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段时间,我的脑子一直挺乱,也搞不清为什麽。
明超的母亲似乎很执著:「我知道你不大接受邀请,可我保证,这只是我家的一个小型家庭聚餐,大家都非常想认识一下明超的游泳教练,而且陈老师又在教会学校任职,明超下半年也快要入学了,希望有个照顾。」
中国人什麽都讲交情,她的用心我懂,我想了想,总关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总得见人,我现在是朝难虑夕,今天不知明日事,偶尔能有事情分分心也是好的,比如做老师、教游泳都为这个目的。
「好吧。」
「太好了!」那女人开心地将地址和电话写在便签纸上撕给我,「我叫章慧,我丈夫叫庄成鹤,还不知陈老师的全名呢!」
「陈硕。」也只有在看见中国人的时候我才会用这个名字。
「陈硕?」她思索了片刻,「在哪儿听过。」
「我绝对没有那麽有名。」我跟她开玩笑。
章慧笑起来,非常开朗的一个女人。
第二天白天我去东区湖泊划了半天船,手脚划到不听使唤为止,这才回家洗了个澡倒在床上,直到傍晚才起来,真有点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味道,但事实上,当我双脚踏上巴黎的那一分锺开始,就没再把自己灌醉过,我只想痛得更清醒一些分明一些。
换身衣服出门,带了一瓶空运过来的上好的白兰地去赴约──一个中国式的家庭聚会。我打心里边嘲笑自己,什麽时候学好莱坞片中的男角玩起温情游戏来,真的是太无聊还是以此来来填补一下内心的怅惘。
不得不承认自己时常想起郑耀扬,他的愤怒、他的慷慨、他的冷笑、他的从容、他的冲动、他的气势、他的不按理出牌……他现在一定对我很有意见,看见我也一定会当面来一记重重的右勾拳,绝对不会留情,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一样讨厌背叛讨厌欺骗,但我们又常常身不由主地做出一些背叛和欺骗的事情来,凡人根本无法控制事态发展,我开始承认自己也颇势弱,当然,面对张守辉这类有权势的人来说,事与愿违似乎才是正常的。
明超先撞进我怀里唤我本,女主人也热情地迎上来,一一为我介绍今天到场的亲戚:「这是我小妹佳佳。」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全世界任何角落都有这样善意多事的媒人。
我熟练地应付这种场面,微笑著伸出手去:「陈硕,很荣幸见到你。」
「姐姐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一个令人感觉很安静的中国男人。」年轻的台湾小妹一开口就似我八百年的神交,这类女人倒也不多见。
暗自苦笑,然後说:「我自小在美国长大,而且,也谈不上是个安静的人。」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明明是假洋鬼子也不必充隐忍的中国男人,但因为有语言天赋,所以中文还不算差。
台湾小姐似乎对我的直白有些吃惊,随即温和地一笑:「你如果是个健谈的人,我会更高兴认识你。」
她这句话是颇有些技巧的,对她的印象不由好了几分,但与陌生人,我总是表现得不够热情精彩,这也我的本性。
聚餐在主人的小花园里,月朗星稀气氛不错,可整个晚上,我兴趣缺缺,这个家庭味道太过浓郁的私人聚会丝毫不能令我投入,爽快的庄先生倒有几分廖京的豪情在,牵动了我以往的记忆。
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氛围,这样的餐桌,这样的女人,无一是我想了解的,也无一是了解我的……
「陈硕,我上次说你的名字有点熟吧还真没说错,看看这篇华人商报上的启示,刊了有一个多星期了,没印象都变有印象。」在自助晚餐进行到後半场时,章慧将一份报纸递到我面前,「不会就是找你的吧?」
接过报纸,我的手一震,信息专版右下角醒目之处有一则寻人启示:「陈硕,不告而别,不知为何?我与耀扬将於下月举行婚礼,请务必联络,别令吾等终生抱憾。深为挂念,静候为盼。」落款是秀芳。
我皱著眉立在原地很长时间。
他回香港了,原来他早已回香港。那里才真正是他的世界。
我提前向主人告辞:「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一步,多谢款待。」
章慧笑道:「要多谢你来才是。」
叫佳佳的女孩看出我的无趣,整晚没有再多说话,我看她才算得上是安静的中国人。这时看出我要走,她适时得体地上前来道别:「下次一起去打球好不好?」
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说,所以我答:「好。」
并不是说没有女人适合我,而是我的心已经变质,不再随著正常轨道运转,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失控,双脚像失重,有些找不著调。
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想著那条启示的内容,老实说,我很震惊。我离开还不到一个月,郑耀扬和秀芳就要结婚了,呵,真是有些懵了。这不是郑耀扬匆忙之间的决定,绝对不是,这我有把握,我是说,他不会挑在这个时候结婚,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许他已经想通我们之间的问题所在,只须三天,凭他的智慧一定猜得出我是谁给支开的,如果说,别的事他是为了我,那结婚肯定不在此列。
我不知道郑耀扬有没有通过各类渠道找我,但秀芳刊登这则启示显然只有一个理由,如今目标近在咫尺,她会想见我……当然,我至少应该祝福秀芳,我应该祝福她,无论这个决定出於什麽理由,我都该那样做。
只是,我都不清楚自己现在要给怎麽样的反应才算正常,我觉得──很乱。
晚上,张守辉居然主动联络了我。
「陈硕,你在巴黎的日子看来非常闲适哪,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这麽说,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事态尚在掌控中,他很放心。
「张董今天还真有兴致,怎麽想到给我打电话?」一出口,讥讽掩都掩不住。
「陈硕,对於你和耀扬之间的事或许是我太多心了,你又何尝不是强脾气,别人说东你偏往西,男人嘛,年轻时谁没有几件荒唐事,贪图刺激也没什麽,事情过了就过了。」看来他最近心情好得不行,「耀扬已经跟我说了,他也承认你们之间根本没什麽,他只是求才心切,想把你留在宙风。」他这番自觉颇善解人意的话听在我耳朵里却不是个味道,我在揣测他的真假度,但心却不由得沈了沈,因为知道张守辉没必要作戏给我陈硕看,没必要。
「张董,对於成业的一切,我都会守口如瓶,也希望你能停止对我的监控,还我清静。」我的要求提得并不婉转。
「你现在还不够清静?」他笑得不怀好意,但随即又说,「你看了秀芳刊在五家华人报纸上的启示了吧?想不到你还挺会笼络人心的,他们要你去观礼,耀扬明著不跟我讨人,心里却也认定我刻薄你。现在我也想通,毕竟是你帮我说服耀扬加入成业,我这个人奖惩分明,测试你这段时间,也知道你并无二心和破坏欲,就不打算再为难你。不如,你去香港露个脸,让耀扬知道一下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不是张守辉在作戏,那就是郑耀扬了。原来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有能猜透他。我吸一口气,静静地说:「我会去出席婚礼。」
「陈硕,话说在前头,你在行为上最好注意点,还有,别在耀扬面前乱说话。」反之,我绝对不会好过,张守辉这是在给我下最後通牒。
我没想到恢复行动自由会这麽容易,当然,我没想到的还有很多事情,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很长时间,我就只是抽著烟在客厅的沙发里干坐著,没有开灯,漆黑一团,像我暂且停摆的分析力。我不知道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再回到香港这块是非之地,我还能不能像以往那样坦然,其实也料到自己只会将清水越搅越混,而对於郑耀扬,再要以什麽身份与他面对面。
算了算日子,第二天我还去学校提出请辞,同时也结束了游泳馆的任务。想想也有必要跟明超一家道声别,章慧很惊讶,她大致也猜到我就是报上要找的人。
最後还赴了台湾妹的约,打了一场网球。
「听说你要走了,什麽时候?」
「下个礼拜。」
「有个问题不知道问出来会不会太唐突。」
「问出来才知道会不会。」
「我看了那则启示,那个人是你的情人吧?而她现在要跟你的一个朋友结婚──」
女孩子的联想力可见一斑,我笑:「为什麽会这麽想?」
「显而易见,她能在报上不避讳地公开找你,说明你们三人曾有密切联系。但你为什麽一直不向他们透露行踪?到现在却又突然改变主意?」
对她的细心和聪明我有些吃惊:「我的情人我的朋友背叛了我,为逃避现实,避走异乡。佳佳,你这个故事,情节缺乏张力,故事太过老套,顺便告诉你,你猜错了。」
「好好,我检讨。瞧我的想象力!」她叹笑著拍拍头,「还会回来吗?」
「会。」我考虑在这里买一幢房子。
她对我嫣然一笑:「这麽说,我们还有下一场球?」
「好,下一场。」
「你可别食言哪陈硕。」她坦率而大胆地说。
一周後,人已经到香港启德机场。已近傍晚,天色还不黑,但街道两旁栉次鳞比的商店都相继开了霓虹灯。原本想打电话去海景别墅,但後来还是决定直拨他的手机号码,对方接起来:「郑耀扬,我陈硕。」
那边过了三钞种才沈声道:「你人在哪里?」
「我在香港。」说完这四个字,他和我都不再出声,很久我才说出,「八点,寻香咖啡厅等你。」
他却说:「现在。」
「什麽?」
「我就在宙风大楼,现在我下去等你,你马上过来,不是八点,是马上。」
他急的时候总是习惯用命令式口气,我挂掉电话犹豫一下,还是叫了一辆计程车往全香港那幢对我来说最熟悉不过的大厦开去。
「寻香」的咖啡香还是那样纯正,门内幽暗的情调和悠扬的小提琴乐还在继续。我走进去,往四下一看,立即发现了他。显然,他也已经看见了我。
郑耀扬的脸有些憔悴,面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冲淡了他一贯的锐利冷漠,他的眼神此时有点怪异,带著一丝研判和预测,他似乎想重新评估我,随著我脚步的逼近,他难得地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
我在他对面坐下:「怎麽不替我叫杯拿铁?」
「怕你放我鸽子,到时岂不浪费一杯好咖啡。」他抬头看著我,像是随口道,「没事吧你?」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你希望我有事没事?」
「你说这话什麽意思。」语气不经意间又有点冲了,我们之间的和平维持得总是不够长久。
「如果你要我从此消失,我可以帮你这个忙。」身子略倾向前盯著他,「郑耀扬,你到底要不要留我?」
「陈硕,这还真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他眼中瞬间烧得似火,「这是一道令人吃惊的选择题?」
「不管是什麽,反正我已经说了我要说的。」
我们都沈默下来,时间也好像突然静止一样。直到郑耀扬开口道:「陈硕,其实我知道──你在法国。」
我微微怔住,随即又恢复常态讥诮道:「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张守辉再毒,对你还是好的。」我猛地站起来,「什麽都不用说了,算我陈硕不识相。」
三步并两步往外走,郑耀扬却在身後大声吼出来:「陈硕,你站住!」
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往这边看了,呵,他还是一样喜欢搞噱头。
我怒火中烧,回过头骂过去:「你少给我在那儿摆谱!我不吃这套。从今往後,我们各走各路!」
他冲过来,当众拽住我的手臂:「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还能有什麽意思?你我之间还有什麽意思!你他妈把我当什麽人?」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搞得太难看。
大踏步走出去,他似乎也意识到在寻香闹有点不妥,默默跟上来。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後过了三条街,这让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们也这样在外头疯,最後还喝个烂醉……和他郑耀扬一起,我就不那麽对劲了,时常会失去冷静和自持,变得有些神经质。
终於我拐进一条街巷停下来,背靠墙壁看著他走近我:「说吧,尽管把要说的全给我说完,别剩下,我洗耳恭听。」
「陈硕,你这个人还是那麽冲。」
「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上前来,伸出右手,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拨了拨我的头发,我不自然地向旁边避了避。
「得知你人在法国在前一个星期的事,老头子向我保证你会安全无恙,我也决定趁此机会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接上去:「然後你有了冷静後的结果:结婚。」
他轻轻一叹:「是。」
郑耀扬跟我太像了,无论事业、感情均能保持清晰的头脑,在意识到自己快要迷失的时候仍能审时度势、分析利弊,得出最佳结论之後付诸行动,我们都不充许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们双方利己主义的特质在这场角逐中互相抵销折堕,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了,他跟我都清楚。
他转过身子与我并排靠在墙上,缓缓说:「我知道你对我不在乎,我郑耀扬不喜欢在不现实的事情上浪费过多感情。」
很久我才听见自己说:「不在乎,我也不会回来。」
他扭过头,目光突然紧紧锁住我,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内游移不定。
我自嘲地一笑:「我结婚你飞美国,你结婚我飞香港,我们这到底是在干什麽!」不禁用手捂住脸,「就这样吧,郑耀扬,我们可以了。中途代价太大,你我承担不起。」我往前走。
郑耀扬上前几步用双臂一下从背後抱住我,力量很大,过会儿他一手抚上我的脸压上来,轻舔我的耳廓,转而激烈地吮吻,这引起了我身体内部的震颤,我回头与他的舌龈唇齿猛力地纠缠,我们都不自禁地回应对方。
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我们都知道,就好像只是为了把近一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发泄出来──
他停下来,边喘边咒:「你小子他妈都快把我弄疯了。」
我平复一下心情:「下一刻起我们就要保持距离,这个梦做得太长,不必再加场了,你同意麽?」我们都在心里做了最明智的决定。
「那我要你加入宙风,你同意麽?」
我看著他五锺秒,点了一下头。
郑耀扬把个冰凉的东西塞在我手掌心里:「这是丽月宫十楼套间的钥匙,你就暂住那儿吧。你那办公室──我还留著。」
「不用,你还是把张冀云调上去吧,我搬楼下去。」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指著他,「如果你不是存心想整我,就别再把我放隔壁。」
「喂,要不要去吃海鲜?」等我快要拐出巷口时,他在我身後嚷了声。
转身:「你就不怕东西脏?」
他走到我面前哼笑:「啧,还真把我当公子哥儿了。」
「你不是吗?呵,算了吧,改日再吃,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行李呢?」这回轮到他问我这个问题。
「牙刷牙膏算不算?」
他无奈地看看墙壁又看看我,和我抬杠他显然也有些头疼:「走,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叫出租车。」
「别跟我耗。」我也不再争,跟著他穿过三条街又回了宙风的停车场,他问道,「你把车卖了?」
「又没想过还会回来。」
他不出声,先开了车门,我坐上副座,彼此一路上也没再开口。
郑耀扬娴熟地将这辆灰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停入丽月宫的专用车位,一下车他就把车钥匙丢过来:「这车给你开。」
从空中接过钥匙:「君子不夺人所好,你留著吧,我用不著这麽好的车。」又把车钥匙扔回去。
「你有病啊,还君子小人呢,我看法国郊区的空气可以把人薰傻。」他又丢回来,「少废话,我的就是你的。」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这话讲得过分亲昵,也有些尴尬,掩示似地抬脚先走了,我看了眼他心爱的座骑摇摇头跟上去。
上电梯前我用右手挡住他:「你最好别上去。」
他好笑地看著我:「那──可是我的房间。」
「不,现在不是了,没记错的话,半小时前你把它给了我,噢对啦,连同你的车。」
「以前我说你专会过河拆桥,还真没说错。」他不大高兴了,「我有备用钥匙。」
「劝你最好不要用。」
这时电梯门开,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是宙风保全部的经理黄令申,他看见我和郑耀扬堵在电梯口非常吃惊。
黄令申跟老板打个招呼,然後转过头有些兴奋地看著我:「陈哥你终於回来啦,听说芳姐找你找得很急,你玩失踪啊?连个消息都没有。」他是个老好粗人,说话也有点不经大脑。
「我知道,我会跟她联络。」是有些内疚,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想过联系秀芳。
「阿申。」郑耀扬打住他的问话。
「郑哥,有事尽管吩咐。」
「把车开过来,现在送我去风运酒廊,我有事找波地。」
「三分锺後我开过来。」黄令申最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脚踩进电梯,两钞後,郑耀扬一手隔开快合拢的门,迅速抬右手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你来风运。」
「干嘛?叙旧?」
他的嘴角邪气地上扬,冷笑了一下,退了出去。电梯门终於合上,眼中留下郑耀扬一个潇洒的背影。
回305套间,一种极其陌生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跟我的心情倒吻合,这地方曾让我感到窘迫,但现在,我在此卸下一身疲惫。躺进大浴缸里,全身筋骨似乎得到解放,升腾的热气到处飘浮著郑耀扬的气息,我甩甩头抛开这些错觉,昏沈间进入睡眠状态。
直到有些转凉的水漫过耳鼻眼,我才豁一下从水里坐起来抹把脸,游戏健将差一点淹死在浴缸里,我可不想制造此类可笑到极点的新闻。
回到卧室,到那个我喜欢的阳台上干坐了会儿,再到床上睡过去……中途醒来看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半,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又起身穿戴起来,下楼取车上路,刚跨进风运酒廊就看见郑耀扬正好迎面出来,我们俩同时一怔。
「你整整迟到一小时又四十五分锺。」
「我有说过一定会来吗?」侧过身子从他旁边经过。
风运的人气还是那麽旺,我坐上吧台一角。上次那个叫阿明的调酒师看见我,主动上前来:「陈硕吧?好久不见你了。」
郑耀扬这时坐到我身边,彼此都好像不认识似的,我也自顾自跟阿明瞎扯:「是啊,很久没来──出了趟公差。」
「郑哥。」阿明有些敬畏地推过来一杯红酒。
郑耀扬转了转酒杯并没有喝,而是侧头问我:「怎麽想想又出来了?」
「睡醒就来啦,并没有想。」
一阵低沈的笑声传入我耳膜,他还随手摸了摸我的後脑,我伸手压了压自己不服贴的头发,洗过头睡过觉一定有会几根翘起来。
突然感觉到阿明朝这儿投过来的惊异眼神,我立即意识到郑耀扬和我的举动有些不成熟,於是站起来走开。
突然,一个温热的身体撞进我怀里:「陈硕陈硕,你让我好找!」
「会不会怪我?」我笑著拥抱秀芳。
「不不,你重现江湖就好,我就是担心你出什麽事,如今看你完好无损,自然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她对我左看右看,「耀扬刚跟我说过你回来了,我正等著你呢。」
「你整整通缉我一个多礼拜哪。」
她轻抚我的脸:「小意思小意思。你好像瘦了,在哪儿受苦受难哪?」她豪爽地拍拍我的胸膛,「不过身材还是这麽棒,正好,做伴郎最合适,物尽其用。宙风大批未婚女想要结识你,陈硕,你会因此成为万众瞩目的黄金单身汉。」
「多谢抬举。」
我回头,正好与郑耀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随即避开……
因为要开车的缘故,挡住了宣称要罚我酒的秀芳。
她看我的确长途跋涉精神不济,也只好作罢,笑著问我:「现在住哪儿呢?」
「丽月宫的套房。」我没有说就是郑耀扬那个专用套间。
「不如搬回来仍旧住海景别墅吧?」秀芳提议。
「暂时这样就好,住哪儿不都一样。」
「怎麽一样?怎麽会一样!我现在住海景,你是不想跟我碰著面还是怎麽著?」看来秀芳已经正式入住,成为女主人。
我苦笑:「我考虑一下。」
「这还像句话。」她坐下来突然对我眨眨眼,「耀扬一回来,你也失踪了,没有必然联系吧?」
我平静地看了看她:「没有。」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耀扬有什麽矛盾了呢。看你们两个不爽快,我多憋气呀。」
「我跟他……只是有时候意见不合,能有什麽矛盾。」
「所以你才肯回来宙风!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嘴巴硬得要死,心是挺软的。」
我对她笑:「什麽时候变得这麽了解我啦?」
她很有女人味地说了句:「你们这些男人,谁搞得懂!一个比一个麻烦。」
等我回头看,郑耀扬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进门没有打招呼,离开也就没有必要道别,趁著月色当空,我也决定回去补眠。
第二天醒来已经不早了,时差倒来倒去真是折磨人。九点整有人敲门,门外居然站著服务生,我说:「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噢,是郑先生替您预订的早餐。」服务生後还有一个举著托盘的。
我就这样享用了配制合理的早餐,一杯咖啡後,神清气爽地去宙风报到,首先是去见郑耀扬。
他立在落地玻璃边,一身深灰,有一股凛凛之威,回头看到我他疲倦地笑笑,很明显,他昨晚没有睡好。
一副公事化的口吻道:「办公室腾出来了,张冀云在那儿守著,你看看还有什麽需要的,到时候让秘书去办。」
「乔安娜?」老实说,对她的热情奔放我印象深刻,但现在我是故意这麽问的,也不知为什麽,就是不想让郑耀扬觉得我万事服贴。
郑耀扬冷笑:「如你所愿,下午我就会派她过去你那边。」
「多谢。」我转身去开门,突然又回头问,「我还是董事局成员吗?」
「那得视你对宙风的贡献程度再作决定。」
「好,我知道了。」
「陈硕。」他又叫住我,「中午跟我去见银盾的冯鹏飞。」
银盾计划已经正式启动,冯鹏是银盾的董事长,在运行当中,双方领头人也需要有几次当面的会晤,更好地讨论一下细节问题,但像我这种凳子都没坐热的员工,立即重新获得重要项目的参与权,不禁也有些疑惑。他解释道:「你比较清楚这个项目,到时可以提些建议。」
我沈默地点了一下头,走出他的办公室。下楼去,张冀云正忙著指挥,我靠在门上戏笑:「我一来你就要搬上搬下,真是罪过。」
「知道就好。」他把一个文件盒子枕到我手臂上,整个人往我肩膀上挂,「老兄,你来无影去无踪,我则跟在你屁股後头转,狼狈得可以你明不明白?你让兄弟我很难堪啊。」
「又重回主楼,哪来那麽多牢骚!又不是发配边疆。」
「别臭我了,还不是某人不要呆,老板好歹也退而求其次,让我张某再获新生上前凑凑趣,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口气酸得掉份。」我笑。
「陈硕,我早说过我们不是敌人。」
「你不但有自知之明还有先见之明,绝对是能人,坐楼下真是委屈你了。」
「切,又拿我开心。」他晃荡晃荡捧著盒子出去了。
中午会见时候一到,就和郑耀扬一前一後开车去目的地。到餐厅门口,他才问:「吃得惯日本菜吗?」
「还行。」
隔了会儿又冒出一句:「晚上我过来。」
「干嘛?」
他瞥了我一眼说:「没干嘛。」
新鲜肥美的鲷鱼片,色泽鲜豔透明的烟熏三文鱼,以及精致诱人的刺身拼盆,佐以口感醇和的清酒,日式料理餐厅也铺陈著各类寿司精选。被郑耀扬说重了,这种东西我并不喜欢,但冯鹏飞喜欢,他有一半的日本血统。
郑耀扬在生意场上牵就人的次数并不多,但吃饭这种小事,他不会跟人家争,该哪儿就哪儿,吃墨西哥菜也无所谓。
冯鹏飞先到,他也是精准无误的商人,但因为出身美术世家,所以有些艺术细胞,不爱太过正式隆重的场面,比其他商人少些市侩气,年轻有为、坦荡守信,所以郑耀扬也不讨厌他。冯鹏飞迎上来,一眼看到我,眼神有些意外:「这位是──」
「计划草拟人之一,我的助理陈硕。」
我与他握手,众人入坐榻榻米开始正式讨论合同,协调各环节,我也只是适时提一些疑问,他们两人都不是主观的人,分析力极强。到下午三点,郑耀扬接到电话要赶回宙风先走一步,会谈结束。
我独自到停车场取车,这时一辆白色跑车兜到我旁边停下,车窗下摇,正是冯鹏飞。他一贯冷峻的脸此时却流露著淡淡的笑意:「我看出你不喜欢日本料理,晚上请你吃法国大餐作为补偿。」
我并不作答,先把车子倒出来,然後探出车窗对冯鹏飞说:「我也不喜欢法国菜,改天请你吃印度手抓饭好了。」
他也听出我的嘲讽,笑得有些不自在,大概很少被人拒绝,而且是用这样的言辞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我陈硕是个男人,没余地供他老兄发挥魅力。刚才这小子看著我的眼神,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对头,只是郑耀扬在这方面比较迟钝,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别人那种性取向不是一码事。
他跨下车来,把名片递进来,这麽高傲的人做到这一步,我也不大好意思明著挑衅他了,不晓得我陈硕什麽时候给过他暗示,他居然有胆子上来搭腔。不过嘴上已经客气点,毕竟是合作夥伴:「冯先生,这顿饭先欠著,有时间再还。」
「周末如果方便,一起去打高尔夫?」并不死心,语气也保持温和,这类商人一般修养功夫练到家,「还是──你更喜欢网球?」
「周末再说吧。」踩油门就走,这种权势在握的人都不简单,一向自觉无往不利,所以能不应付就不应付。
秀芳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我去接她一下。其实秀芳手头打杂的一大帮,她却偏偏叫我去接,心里也没什麽底,调转方向盘去了市内一家有名的摄影楼。
她正在试婚纱,上来拉著我满脸幸福洋溢,左右侧侧身让我欣赏:「JPG的新款婚纱,靓不靓?」
这话她应该留著对郑耀扬说,不过说实话,的确光彩照人。我挺捧场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不错。」
「你这人著衣品味虽好,怎麽用词这麽浮浅?」秀芳娇嗔。
「好好,简直──如虎添翼。」
「喂!」她哭笑不得地上前来警告我,「你会不会用成语?不会用就别乱用好不好?夸奖人都不会,存心气我?」
我笑说:「美是一种感觉,怎麽形容得出来。」
「这话说得倒还有几分意思,算了,原谅你刚才的失言。」秀芳大人有大量的样子拍拍我的肩,几位小姐又上前帮她张罗婚纱,「你看,这边是不是可以再收一些……」
等搞完这些事已经六点多,秀芳有些歉意:「让你陪著我瞎耗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事,让宙风给我计上加时费。」
她笑不可抑,之後才说:「你也知道,婚纱款式要保密才能给大家惊喜,给那帮姐妹知道,还不大嘴巴?所以没让别人来陪我试身。对了,我那杂志社的时尚版,紧缺本港陌生的英俊面孔上月刊插页,千万帮帮忙。」
「你跟我说?我!」
「不是你是谁?」她故意左看右看,「这方圆五百里还有哪个齐整得有资格上本小姐的时尚版?你找得出一个来,我立即放你走。」
原来这就是她叫我来的真实目的,呵,再拐弯抹角一个晚上,也知道我不会干脆答应。几个月前在大街上就碰见过两三次,总有疯子上来塞给我名片说是演艺公司的星探,跟足我十条街,我一一打发,可怎麽也没想到,身边居然还有这麽大个隐患。
感觉我闷声不响,秀芳打算改变方式方法,不再穷追猛打。
「OK,OK,我不强迫,你考虑一下,做生不如做熟,你迟早会被星探骚扰,不如便宜我徐秀芳,给个独家,赚点外快嘛,有什麽不好,你说是不是?」她好像人口贩子。
「我只答应考虑一下。」转身去把车子开出来。
成功转移秀芳注意力,瞪大眼睛盯牢车身看:「耀扬把车给你啦?」
「怎麽?」有些担心秀芳多想。
「原来耀扬也懂得那句: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为她开车门,轮到我苦笑:「不会用谚语就不要乱用。」
「哇,还知道是谚语,国文功底不差啊。你不是野性不羁的狼吗?不是?不承认没关系,我看著像。」她嘻皮笑脸地打趣我,「不过是王子级的狼。」
「你真以为一辆跑车就能套著一匹狼?」
「不,当然不。」
我和秀芳的对话有些怪异,秀芳毕竟也不是普通女人。
晚上被张冀云拉去闹了几个锺头,回到丽月宫十楼已经不早了,等我洗完澡围著浴巾回到房间才发现郑耀扬已经在阳台上,他也好像刚发现我似地回头问道:「怎麽弄得这麽晚?」
我走过去夺过他的烟吸了口,然後扔出去:「现在每个地方都在禁烟。」
「但每个地方都不禁欲吧?」说著把头靠过来,在我肩膀上轻咬了一下,手爬上我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