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未及弱冠,又没有多少可供差遣的士兵,能复国才出了鬼。

秦寄起初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仅仅半月后,边境连传战报,太子的军队势如破竹,一连攻下四城,北方战事危急。

“蠢货!”

秦寄一脚踹翻案几,宫殿里寂静无声,臣子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是从前跟着秦寄打天下的功臣,能力不容小觑。像这样一个月内连失数城的耻辱,不用秦寄骂也知道丢人。

“……你们一群人,”秦寄咬牙切齿道,“竟然还玩不过一个小崽子?真是,真是……”

秦寄手指在他们面前依次点过,简直恨铁不成钢极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暗自叫苦,却又不敢说。

——那太子是一般的小兔崽子吗?他的太傅可是林辞卿啊!

心有九窍,公子世无双的林辞卿!

不提在江州一带,他就有多有名,举首放眼天下,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林辞卿了。

世人皆道,十九岁的左丞相惊才绝艳,不仅写得一手风流的好文章,而且上通谋略,下善治国,先王在世的时候,更是说过“得辞卿者,得天下!……”

这是何等的赞誉。

倘若真的有天命这一说,那么以林辞卿的才识,他生来,就是要成就一番功业的。

纵使太子顽劣,可他只要能学到林辞卿的十分之一,也足够这些老头子喝一壶的。

秦寄想亲自出征,好好教训教训那小兔崽子,但朝中根基不稳,又不能没有人照料。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

斟酌半日后,他最终还是决定离朝亲征。在临行前,秦寄去见了林辞卿一面。

那是一个傍晚,日暮西斜,橘黄的晚霞铺满了天空。

秦寄一个宫人没带,独自踏进了临仪宫。

偌大的寝殿空荡荡的,枯黄的树叶落满了地面,踩上去有“咔嚓”的轻响。

秦寄走过长廊,周遭一片寂静。在即将推门而进的瞬间,他却突然顿住了。

一个月以来,他一直都是在深夜过来,还从未知道林辞卿在白天时,都在做些什么。

秦寄退开两步,屏息往镂空的窗格子中看去。

只见林辞卿临窗而坐,白衣胜雪,如瀑的乌发披散在肩头,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他正拈起枚黑子,缓缓落下。

周遭有细小的灰尘,浮动在金色的斜阳里。

秦寄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不由自主屏起了呼吸,这样静谧安逸的画面,让他刹那间有种回到了当初尚在江州时的错觉。

“谁?”

窗外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响动,林辞卿瞬时蹙起眉,扭头看了过去。

秦寄不得不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着秦寄的眼睛黑白分明,纯粹的令人心惊。

服药之后,林辞卿已经不怎么咳嗽了,哮喘康复大半,只有嗓子还有些嘶哑。

秦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人无声对视,沉默得窒息。

“我要走了。”半晌,秦寄走过去,在林辞卿对面坐下,从棋盒拈起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低低说。

“……”林辞卿默了默,问,“去哪儿?”他还不知道太子复国的事。

秦寄没有回答,只反问说,“你希望我能回来么?”

“……”

这是什么话?林辞卿茫然地蹙眉看着他。

秦寄淡淡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李承复国了……我这次,是要带兵,亲征北上。”

“……!!”林辞卿呼吸霎时一顿,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阿卿,”可秦寄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秦寄的神色平静而淡漠,几乎是波澜不惊地问,“倘若,我是说倘若——”

“我和太子只能活一个,阿卿,你希望是谁?”

“……”

刹那间,林辞卿脸颊血色褪尽,容色苍白地直直盯着秦寄:“你要杀了承儿?”

秦寄如坠冰窟。

这句话下的暗意不言而喻,他明白,林辞卿已然做出选择了。

秦寄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轻声问:“……你为什么觉得,会是我杀了他?”

而不是他杀了我?

林辞卿手指发颤,几乎拈不住棋子,只不住喃喃:“不,你不能这么做……”

他太了解秦寄了,这个人继承了秦家所有带兵为将的天赋,几乎可以说是用兵如神!一旦上了战场,根本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以李承在他这里学的些谋略皮毛,要招架住秦寄的亲征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能这么做!”林辞卿忍不住又咳嗽起来,胸腔急促地起伏着,朝秦寄道,“天启和百姓需要他,你不能杀了李承!”

“天启需要他?……百姓需要他?”

秦寄怒极反笑,死死盯着林辞卿,眼睛瞪得通红:“林辞卿,你醒一醒,天启已经亡了,现在朕才是一国之君!……百姓需要的人,是朕!”

“不,不是的。”

然而林辞卿缓缓摇头,道:“人各有所长。承儿即便学一辈子兵法,也永远赢不了你,但治国为君,他会比你仁慈。”

“……”秦寄双手攥紧,半晌才咬牙道,“你的意思是,朕是暴君?……你就那么肯定,他的‘仁慈’不是在你面前演出来的?”

“我了解他。”林辞卿想也不想说。

秦寄心口剧痛,仿佛被无形的箭矢万刃穿心。

“……好,好一个你了解他。”

秦寄缓缓站起身,神色颓然,面前的棋盘被猛地碰翻,黑白棋子散了一地。

他缓慢地往门外走去,步履踉跄,犹如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辞卿也跟着站起来,望着秦寄的背影,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绝望道:“……秦寄,不要伤害承儿……算我求你……”

秦寄猛地顿住,回过头来,复杂地看着林辞卿。那目光说不出是嫉恨还是痛苦。

“……阿卿,我们认识十年,你从未求过我一件事。哪怕当日在丞相府,我那样伤害你……你都未曾示弱。今天,你要为了一个前朝的太子求朕?”

“……”

林辞卿已然被逼上了绝路。他别无选择,只能绝望地看着秦寄,极低地又重复了一边:“……求你。”

秦寄缓缓闭上了眼。

“……三个月。”

秦寄喉咙发哽,硬生生逼自己扭过了头去,不再看林辞卿祈求的目光:“你等着吧……三个月后,朕必定带着李承的项上人头,回来见你!”

林辞卿瞳孔瞬间缩紧。

“不……”林辞卿喃喃,慌张想拽住秦寄的衣袖,却忘了自己脚踝上还锁着银链,一下被猛地绊倒在地。

“……秦寄!”林辞卿声线喑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焦灼。

秦寄正走到门边,下一步就要离开。闻声,他缓缓回过了头。

林辞卿被长链束缚的半跪在地,乌黑的长发凌散地铺在雪衣上,就像一只被囚禁的白鹤。

……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与纯粹,看的令人呼吸都滚烫,从心底生出一股想要摧残的扭曲感。

林辞卿面如死灰,瞳孔中一片沉寂,半晌,他薄唇颤了颤,微不可闻地嗫嚅道:

“我答应你……从前,你要我做的一切,我都答应你……”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秦寄下腹腾地烧了起来,他听见自己声音直颤。

“你确定?……不后悔?”

秦寄死死看着林辞卿的眼睛,这明明是一直以来求之不得的事情,此刻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欢愉。

林辞卿想说是,不后悔,但一张嘴,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厉害,几乎说不出来话。

他无声发出几丝颤抖的气音,眼泪蓦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