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可怕的父亲
秦川活了三十年来,头一次见到敏锐如易连山一样的人,他一针见血,刀刀致命。
这世上忽视甚至无视孩子痛苦的父母很多,但秦川没见过能把孩子血淋淋剖析开、把孩子成长伤痛当做筹码的父母。他看起来像是并不在意关乎世俗的眼光,却又如此迂腐守旧要他的孩子继承他的一切。
秦川看不明白,内心波涌,却隐约觉得易连山对易水的剖析是对的,越把细枝末节里的易水翻找出来察觉易连山不是在胡说,秦川的心越沉下去使冷意涌上来。
易水的不安他深深看在眼里,但秦川没想过他对易水每一次索取爱意的回避都是这么沉重的伤害。
易水看起来并不在意这样的回避,原来是他早已习惯了。
所以他一遍遍问,得不到答案却不气恼,只会在下一次再问出来,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如果……如果易水意识到,是秦川抛弃了他,他会怎么样?他还能再原谅秦川吗?
秦川连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地抖,他开始后悔这个看似是“天意”的决定,他要把易水找回来,放在身边,挂在心上,要重复说爱他,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值得被爱。
他突然站起来。
“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的话要和你说。”易连山说。
他缓缓起身:“听我说完你不了解的易水之后一定有克制不住的情绪游走爆发,这是人之常情,你想要去找易水的心我也能够体会,毕竟你们两个并非自然分离,会因为某些激素水平上升想要许诺自己的后半辈子实在正常。”
“易连山先生。”秦川打断他,“如果你只是把易水当做你可以随意操纵的人偶,就该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会有人喜欢你的孩子,把他当做不可伤害的人来保护。”
“这话听起来是很感人的。”易连山笑,他摊平手背上下比划了一下,“可你似乎没有意识到,你也没有站在十足公平的角度去接近易水,你和易水之间是不对等的。”
秦川皱眉。
“你当然可以找回易水,我相信现在他百分百会愿意不顾一切和你走,毕竟他在你身上尝到了从没体验过的甜头。”
“你是个有钱的年轻人,你的家庭也足够富有。之于此你不会遇到和钱有关的烦恼,自然也不会把这样的小钱放在眼里。你甚至可以资助他上完大学,包养他也好,帮助他找到一份体面优渥不愁吃穿的工作更好,总之可以给他看起来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微微耸肩:“然后呢?”
这个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秦川拼命克制着才没挪开自己站在地上的脚,想要离他远一点。
“然后呢”这三个字说出口,秦川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而易连山还在继续。
“你会永远作为上位者俯视易水,易水得到所有的一切来自于你,他的学业,他的事业,他的爱情,他的未来,都只有你,你觉得这合理吗?这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有对等的可能吗?”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或许可以。你们之间的感情我并未瞧见无从评断,但我很清楚,当一段感情在两个人之间随着时光流逝变淡,生活不再是光凭爱情这种虚幻东西就能填满的时候,你们试图进入真正的细水长流的生活。”
易连山扫视秦川:“到那时候,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问题就会暴露无遗,而你在易水身上投资出去的每一份钱,易水必须依靠你才走过来的每一天,都会成为一颗意想不到的炸弹,至于炸在你身上还是他身上,结果都是一样的显而易见。”
秦川挪不开步子,从易连山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脑袋上,让他神经线嗡鸣吵闹。
从一开始他对易水的喜欢就浮于表面,无比肤浅,以至于他们两个之间产生了真正的感情也是水到渠成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波折意外。
秦川想过很多,想最多的是易水走进自己人生里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惊天震动,但唯独没想过,假设他们还有长久的未来,却仍旧靠秦川的财富裹挟前进,那这段不正常的感情,又会偏向哪里?
这个问题太致命了,但没人意识到,所以也从没人想过。
易连山并没有在质问他,也没有以审视的态度试图拆散他们,他只是在讲一些容易被人忽视的事实。
所以秦川沉默了。
秦川的沉默让易连山很高兴,他知道该和聪明人说什么他们才会认同你的话,并在确信这是事实后付诸行动。
“很抱歉我这最后的话说得过多,但为防你这种聪明能干的人很快可以想出第二种解决方案,我得告诉你另一件你可能还没考虑的事。”易连山慢条斯理穿上了外套,“易水左臂至左手的骨折远比你想的对他影响更大。”
他整理袖口,笑了笑:“对于你我来说康复后并不成问题,毕竟我们签字的手在右边。可你以为一个撞断了胳膊的人即使痊愈后有多大几率还能长时间做精细活动。没有了刻苦练习的后天条件,他想要靠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一丁点天赋站在更大的地方演奏,还有可能吗?”
秦川心颤着,终于忍不住拽住了易连山的衣服,眼睛充血眼底都红了,他狠狠瞪着对方,无论如何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让他知道疼。
易连山被他吓着,又很快冷静下来笑道:“所以我说,一个年轻人不论如何优秀,别人如何夸赞他的天才事迹,隐在血脉里的冲动是硬伤。年轻人,我很爱我的儿子,只是爱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他受伤我很遗憾,但他还好好活着,这就够了,至于他不能弹琴的痛苦,很抱歉,我确实做不到感同身受。”
他拂开秦川的手,客气告别:“多谢你拨冗见我一面,希望你把今天对我的愤怒留给易水。”
“毕竟在他能自由活动后,一定会来找你,还请你替我劝他读完书,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条可走的路了。”
“啊,我清楚你有信心找到易水在哪个医院,但是还请不要白费力气,你见不到他的。”
他微微点头:“那么,打扰。我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轻松。只剩秦川留在原地,像被抽出了一截骨头,难以直立。
李想拉开包厢茶房的门,还没走进去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几乎以为出事了。
“秦先生!”
他担忧扶住秦川,想起刚才易水爸爸同自己和气告别的气定神闲,和面前的秦川判若两人。
李想有点傻眼,他看易连山走前没有提起琴和行李的事,以为他们达成了某些和解。
现在看来,却不知道易连山都对秦川说了些什么才会让他这幅模样。
在送秦川回家的路上,李想的脑子里想出了一百种对方警告逼迫秦川离他儿子远点的戏码,可无论是哪一种,在李想看来都不会对秦川造成哪怕百分之一的伤害。
他想不明白什么样的话可以打击到秦川,李想也问不出来,更说不出口。他不得不承认,秦川这个状态,比他任何时候都更难看,像是大病一场,耗尽力气的疲惫,让李想甚至开始担心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就会倒下去。
他想得没错,秦川确实倒下了。
在那个夜里,秦川抱住易水的琴,把它贴在身上过了很久,直到天暗到看不见没有打开光源的阳台。
花草无声看着对面坐在地上的男人,透过月光窥见有闪耀的光点从他脸上划过。
也许是流星也说不定。
那可真是颗伤心的流星,不是为了分别,只是心疼到无以复加才汇聚成一小颗,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悄无声息坠落。
出了正月才结束休假的丁姨回了京南,看见李想来接她有点吃惊,又笑眯眯迎过去问好:“小李秘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呀?这么忙的一个人还来接我了嘞?”
李想冲她笑笑接过大包小包的行李:“丁姨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多不方便。”
“你不晓得,这些都是给小易水带的嘞,秦先生是不喜欢吃这些的,我走前答应要带给他的。”丁姨解释道。
李想沉默片刻后勉强笑:“丁姨,有个事情你得知道。”
丁姨回了家,和她走之前的热闹已全然不同了,为了两个人过年收拾出来的喜庆装饰现在全都没了,屋里又像往年一样,无论过不过年都是一样的冷冷清清。
秦川并不在家,丁姨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止不住叹气,叹着叹着眼角又冒出来几点泪花,忙慌慌张张抹掉。
这两个好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苦?
她四处看了一圈,负责打理房子的人都收拾得很好,没什么要再额外注意的。
阳台的花又谢了,光秃秃的剩了一堆叶子。
她走进秦川卧室,一眼看见易水的琴靠在床边,鼻子一酸,忙关上门躲进了厨房里。
真是一把年纪的老糊涂,眼泪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小李秘书特意来嘱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的?
这是第一次她执意在家里等秦川回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很久很久,秦川依旧没回来。
她把饭菜放进保温箱里,走出去在门前溜达,不时看看墙上的钟表走到了几。
在零点二十一分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秦先生!”丁姨弹簧似的从趴着睡着的桌上醒来。
本来低着头进来疲惫换鞋的秦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丁姨今天回来了。
“丁姨。”秦川下意识微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看还满脸睡容的阿姨抱歉道:“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会晚点回来,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丁姨一边接过他的外套,不高兴地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总要看见你吃上饭才能安心,丁姨走的日子里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了?这么晚回家,晚饭吃过了哇?”
“吃过了。”秦川说,其实是没吃,他掏出手机,“我叫老吴送你回家。”
丁姨摆手阻止他:“你吃过就好,但我做了你爱吃的,还在热着,要不要再吃点?”
秦川实在没有胃口,但不想拂了她的心意,她等到这个时间都是担心自己,还是点点头笑道:“我还是喜欢你做的菜,你陪我再吃一点吧。”
“好的呀好的。”丁姨揉揉眼忙不迭去准备,“洗洗手就可以过来了。”
“好。”秦川答应着看她小跑走的背影,立刻意识到她知道了。
所以等他到现在,想看看他好不好。
这种小心翼翼不提起易水的画面,秦川并非第一次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