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平两端

转眼已是除夕,过了今天,就是真正的新年。

头天晚上两个人折腾了一夜,不出门是不必商量的心照不宣,毕竟有位经不起这种折腾的,和二十出头的比不了。

秦川对电影是兴趣缺缺,影音室是房子自带的,自易水住进来才提高了它的使用频率。

易水仰在宽阔的沙发上盯着影音室的墙,跟着电影情节紧张,秦川被他扯着拽进来陪着,再被他揽在怀里安静躺着,接受他有一搭无一搭的肌肉按摩。

他哪里会按摩,但秦川只要想到在自己身上揉捏划过的手是属于易水的,确实已经好了大半。

年夜饭的菜单丁姨一早拉好了,从备菜到做饭流程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易水只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准备。

在电影进入煽情环节的时候易水摸上秦川的手问:“还有新年愿望吗?”

新年愿望?

原来一年可以许两次新年愿望。

秦川有点乐,他刚想说没什么愿望,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不必寄希望于他人。

但从环绕音箱里传出来悲伤悠扬的配乐让他眸光闪动,又忍不住提起:“那支曲子,再弹给我听,可以吗?”

易水把眼神从荧幕上转到秦川脸上,幽幽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个礼物你不是已经要过了?”

“所以这不算第二个新年礼物。”秦川笑,“就把它当做第一次,再弹给我听听,好吗?”

易水想拒绝,看着秦川的眼睛又实在难以冷酷说出“不行”两个字。

他气恼掐住秦川的脸蛋,低头用了点力气撞在秦川额头上,恶狠狠警告:“下次不准再许和琴有关的愿望。”

擅长谈判的人知道,没有落实的下次,就是没有效力的白纸,秦川并不在乎他的警告。

“那这次呢?”秦川吃痛闭了闭眼,又有恃无恐地笑,“可以吗?”

易水忿忿哼了一声:“看你的电影。”

但秦川知道,他在说可以。

电影正在最精彩的时候,秦川从易水兜里掏出来震动的手机,他无意扫了一眼,是一串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从易水腿上起来递过去:“你的手机响了。”

易水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大,在电影爆炸声中一把夺过手机,看见秦川的眼睛才发觉自己似乎太慌张了。

他握住手机笑了一下:“你先看,不知道是谁,屋里太乱,我出去接一下。”

这理由站不住脚,这里不是电影院,只需要暂停就可以。

秦川却笑着点点头说:“好。”

他看着易水出去的背影,电影里的炸弹被连环引爆,一个接一个炸起来,把战场轰了个粉碎,环绕声中把秦川包围在里面,叫人的心静不下来。

易水回来找不到人,在阳台看见他:“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要我陪你吗?”秦川蹲在又开了一茬粉红叶子的花前,盯着花叶笑了笑。

易水摇头,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很快回来,厨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要动,等我回家再说。”

“行。”秦川答应,“我等你。”

易水欲言又止,最后捏着手机正要出去,又听见秦川说话。

“易水。”他叫他。

“嗯?”易水又回身应他。

秦川慢慢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揉了两把易水的头发:“我就说,得剪一剪了。”

易水抓住他的手,僵持了数秒,闭了闭眼叹道:“秦川,所以直到现在你也学不会直白说话,想问的永远不问,想说的永远不直截了当。”

秦川的笑有点维持不住,笑得勉强:“什么?”

“说你身上那一百零八个心眼并没有因为和我在一起少哪怕一个。”易水把他的手放下,最后还是自己认输,“我去见个朋友,不方便带你一起,这样可以了吗?”

秦川沉默,他不想承认自己确实在意了,好像如果承认了自己对那通电话好奇,承认了自己在意拨来电话的人,那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秦川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家等我,咱们不是说好了,我会早点回来做饭,好吗?”易水想生气,又没办法对秦川生气,即使对秦川的不坦诚有点烦,但依旧选择了妥协。

“什么……朋友?”秦川还是问了,他有些局促,问完立刻垂下眼睛。

他想尝试着去做一个在意易水的人,这些在他观念里不该关心不该探听的事,他试着问出来,或许易水会喜欢。

这个问题问出来,却叫易水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在温暖的花房里戳在一起不说话,显得很尴尬。

“抱歉,秦川,是我不方便介绍的朋友。”易水为难皱起双眉,内心纠结挣扎是不是告诉秦川才更好,“你……”

秦川却急促打断他:“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嗯,我在家等你。”

问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他不想再关心了,如果再追问下去,事情会变得可怕,秦川会越来越不像秦川,这比无法掌握易水的行踪可怕一百倍,秦川不想这样。

易水不理解,且永远不会理解,秦川所有的担心在他看来都是狗屁,是不值得放在眼里的可笑事。

所以他也不知道,当他以为秦川并不在意这一切,就此打开那扇门出去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金雯静出国考察项目顺便玩了一圈才回京南,坐在车上想着过年要不要去找姚池玩,这个会玩的弟弟一向喜欢在年底开party,可比在家里傻坐着有意思太多。

她眼神朝车窗外飘了一圈,刚收回来,忽然歪了歪头。

“等等。”她出声拦下司机,贴在车窗上瞪着眼瞧了一会儿说:“对面,车开过去。”

哇哦,她眼睛还算好用,确实没认错人。

确认是自己认识的人之后她把眼神挪到了对面,一下子挑起柳眉。

哇哦,对味儿。

【小川,看来你家弟弟不止有你一个好哥哥哟~】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秦川站在窗前看楼下远远有一两个孩子在跑,周遭被布置得红火,即使没什么人看起来也格外热闹,毕竟过年了,但他当初选择住在这里除了在市中心离公司近,还有就是由于价格昂贵导致入住率一般,没什么孩子。

他不喜欢小孩子,不会说话时期都还好,像是猫猫狗狗一般,他也可以多看两眼,但小孩子是会长大的,一旦他们会奔跑之后,就再也不可爱了。

所以当易水偶尔提起他在带的那个叫做轩轩的小朋友多有趣多招人喜欢的时候,秦川只是笑笑,从不会参与太多和他热切讨论。

是很可爱,秦川也还记得他接到的那个电话,那孩子叫易水做大哥老师,听得出来是个活泼机灵的孩子,但秦川对他的和蔼亲切有一大半出于,他是易水喜欢的孩子。

秦川只是不喜欢小孩,但不是讨厌小孩,即使看到讨厌的大人秦川都很少冷脸,对着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当然也能微笑,赞一声可爱。

但这样的亲切浮于表面,仅限于他人的小孩,可如果那孩子参与进了他的生活,秦川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喜欢一切按部就班,喜欢遇到的人都知情识趣,喜欢生活里的一切都水到渠成没有波澜。

擅长解决麻烦的人也不会喜欢麻烦,秦川也一样。

所以旁人对他做出的判断是对的,易水这样的人,在计划中是百分百不会摆放在秦川生命里的。

但秦川明白,生命的推进不会全然随他心意,在做好计划的人生里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即使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

所以易水的出现最初对于他来说是个大麻烦,但也没那么麻烦,甚至因为易水逐渐在他面前展露了最真实自在的自己,用行动解释他并非是个叫人讨厌的混蛋,让秦川不止接受,而且开始期待。

从易水身上冒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对于秦川成了生活里的惊喜时刻,可以惊,可以喜,但秦川已经再也不会讨厌了。

他把易水纳入自己的人生,做好了改变日常进程的阵痛,在这个时候,秦川已相信易水可以用另一些更高级的东西来安抚他贫瘠的灵魂。

工作又是另一个例外。

秦川的生活可以被扰乱,哪怕一团糟也可以再重新捋顺,就算再来一个易水彻底搅浑秦川这池水他也可以气定神闲,教他怎么做个乖巧伶俐的孩子,这不值得令人惊慌。

但工作不行。

秦川的一切安全感来自于事业有成,他所有的底气和从容都源于用他的智慧和眼光换来的一份份合同。

不前进即是后退。

这是一个被称为金融天才的人,内心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这世上当然存在天才,但秦川并不认同他人赋予自己这个名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花费了多大的力气。用一句“天才”来抹杀他的努力,是秦川不想启齿的不甘心。

所以他加倍努力,用了比旁人更多的力气去做好每一件事,每做好一件事就让他更强大一点,面对他人时则更坚定。

现在人们不会再提起“天才”这两个字,大家知道,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有名字,他叫秦川。

他维持现如今的工作地位付出了太多,拼尽所有才撇开他人对一个年轻俊俏的男人站在商场里谈判的不屑和刻板印象。

姚池总讽刺他,是不是十方离了他秦川就不转了。

当然不是,不是十方离了秦川不转,是秦川离不开十方。

不用说回头看,哪怕只是停下来,秦川都会害怕,害怕自己失去对时事的把控,失去对当下的判断,失去自己作为十方秦总的游刃有余。

过了今年,他也不过才三十岁,人生真正能实现价值的年岁才刚开始,他做不到四大皆空,也没办法为了任何东西偏离事业的轨道,他的价值远不在于此,更不会停在某处不再向前。

他还没有那样的勇气,迈出一步,退出十方。

他当然知道,即使离开十方,也会有其他地方供他施展拳脚,但那不一样。

秦川的根系扎在十方,短短四年间在这片土壤里汲取营养伸展枝叶扩张领土,他重新长出来的每一根树枝都刻着十方的名字,伸出去就代表十方,收回来就一文不值。

他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实力,叫人争相抢夺,叫人看在秦川的面子上抛弃十方而跟着秦川去往另一片土地。

作为秦总的秦川是十方其中一块金字招牌,失去了十方的秦川未来如何是不可预料的。

他与十方互相成就,远没有到能互相抛弃的时候。

秦川攥紧手机,回头看那几盆被照顾的很好,这么冷的天还冒出花叶的植物。

从前这个家里没有一盆能活下来的植物,秦川总想试图养活点什么,好叫自己的生活显得没那么死板,但也许连老天都知道,秦川的心只放在工作上,眼睛只盯在合同上,因此用一盆盆植物的枯萎来警示他,若他一心扑在事业上,就别再想着这些花花草草。

鱼与熊掌从来不可兼得,妄想什么都要的人,结局大抵惨烈。

秦川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叶子上,这是自易水养活这几盆花后,秦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它们。

秦川怕了,怕自己就算只是摸一下叶子,它们也会枯萎。

叶子贴在秦川手上,长得实在很好,秦川似乎能从叶子看到其中蕴含的生命力。

植物也和动物一样吗?会随着照养它们的主人性格变化,不过是几盆花草,秦川都觉得它们格外强壮,和照料它们的人一个模样,招摇着枝叶,毫不遮掩自己的茂盛。

消息提示的声音响起,灭了的手机又亮起来,秦川垂眼去看,屏幕里还是那张被他点开的照片,他打开的时候,甚至没能退出去就逃避似地锁上了屏幕。

那张照片并不十分清楚,但已足够叫熟悉其中人物的人看出来那是谁。

照片的主人公是秦川所有烦恼的开端,他贴近桌子,看起来是在思索,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秦川没见过,也不该对着一张照片去审视一位女士,这不礼貌且不得体。

但秦川的眼睛从易水身上停留很久后又落到对面身上,他想,即使照片模糊,依旧看得出来,是位漂亮优雅的女士,连坐着时都挺直着背,带着和煦温柔的笑,叫人觉得美好。

秦川的内心复杂,他既察觉苦涩从心口蔓延到舌尖,又为自己把事业和易水放在天平两端对比的市侩松了口气。

他在照片的删除键上摁下了确定,把眼神重新挪回了叶子上。

这个有人陪伴的除夕夜,也远没有曾以为的那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