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会喜欢
易水打着伞倾斜到秦川那边,另一只手把秦川的手攥在手心里,又揣进了外套兜里,踩着刚落下来的雪,慢慢走的每一步咯吱咯吱地响。
车远远坠在身后,车灯为他们照亮前路。
“和我想的一样合适。”秦川说。
易水问:“什么?”
“外套,我看见的时候想过,你穿上会是什么样子。”秦川笑了一下,“果然很合适。”
易水“哦”了一声。
秦川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捏在手心里,并没有安安静静待着,而是无意识摩挲揉捏。
他垂下眼睛看易水似乎不打算停下的脚步,不知道他是想走去哪里,或者看起来更像没有意义地前行,走到哪里都好,只是想走走。
秦川没想到带易水回家会是这样轻松简单的事,他做好了要耗费唇舌的准备,也做好了易水会提出无理要求的打算,就算应承下一些叫人为难的事也可以,秦川都想好了。
但易水又一次叫人大跌眼镜,他答应得如此轻易,甚至什么都没说,就像是在期待秦川来找他,眼睛亮晶晶地盯了秦川一会儿,回屋拿了外套出来就牵着他匆匆带上了李想家的门,甚至没跟李想说一声。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是秦川的心一下子软了,对易水的一切让步都不再是无奈之举,是从心而为。
易水在期待秦川接他回家,秦川在期待易水跟他回家。
“秦川。”
“嗯?”
易水叫他,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突然感觉手一紧,易水用了点力气,攥紧了手掌。
“你从前很喜欢他吗?”
秦川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
易水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极不情愿说出那个名字:“孔逍舟。”
秦川微微皱眉,对于这个名字从易水嘴里冒出来十分困惑。
“孔逍舟?”秦川莫名,不知道易水是想说什么,“什么意思?”
易水站住,看了他一眼,判断这个人是在装傻还是真没听明白。
秦川就随他站住,也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要问什么。
“孔逍舟也有双叫你喜欢的手吗?”易水微微抿嘴,手上又施了几分力:“像喜欢我的手一样,也曾经那么喜欢过他的吗?”
秦川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复读了一遍,笑得手几乎要从易水衣服兜里蹿出来。
“笑什么?”易水有点恼,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实际上没那么生气,只是有点报复性地更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啧了一声:“说啊。”
秦川第一次这么控制不住地想笑,原来这家伙是在别扭这个,这也太叫人想不到了。
事实上很容易想到,除了秦川,换做任何一个人来也该想到了,但秦川没有,反而为原来易水是因为这个生气感到好笑。
他笑够了,被易水攥得手疼,无奈而又无奈地说:“没有。”
“没有什么?”易水不满他像在敷衍小孩子的态度,立马追问。
秦川被他的幼稚搞得没脾气,只好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说:“虽然我不太记得,不过他一定没有你这样漂亮的手。”
平凡普通的手会消失在记忆里,但和易水同款漂亮的手,只要他看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易水眯眼,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赌气一样语气不太好:“那么就是喜欢他。”
秦川都没力气再为这件事笑了,他和一个小朋友在大雪天耽误时间聊这些事简直心力交瘁,并受此折磨。
他轻轻叹口气,微微摇头:“没有。”
易水瞪着他,坚持追问:“没有什么。”
和一个对人生如此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谈感情,原来是这种体验,秦川想,他在害怕,在害怕我说出的答案,但他坚持要问,伪装的像是满不在乎。
易水不知道,他现在脸上写满了在意,握紧的手出卖了他,皱起来的眉心出卖了他,就连眼神里的在意都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倾泻出来。
秦川的心又被他攥软了,被他捏碎了,没办法好整以暇看他焦躁,不能再从容不迫等他认输。
秦川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握住他举着伞的手,被这温度冰得难受。
“易水。”他叫他,轻轻叹气:“我没有喜欢孔逍舟,从前也没有。”
他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哪里会喜欢一个人。
这话说来残忍,可秦川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他也曾喜欢那些缠绵悱恻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或者他曾瞧见过缱绻美好的爱情,对于这种不同于血缘而只着眼于对方的感情曾亲眼目睹或身处其中,或许也会憧憬,或许对于爱情也有所了解或者想象。
可秦川与数字为伍,他冷静理智,缺乏感性基因,对讴歌爱情的一切都不了解,存在对浪漫主义不敏感的缺陷。
可是易水……
“你不许喜欢他。”年轻而倔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秦川梗住。
易水继续说:“从前没有过,那以后也不要有。”
秦川该觉得好笑,这是在易水出现之前自己人生里从没设想过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小男孩,站在自己对面,用那样郑重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出这样轻浮的请求。
不,那甚至不是一个请求,是一个要求,一个命令。
他要秦川“不许”,要秦川许诺“以后”。
秦川说不出话来,并且在该生气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冷静理智对此时此刻的易水不满。
他满心满眼冒出一个不该存在在这里的词,也不该从秦川心里想出来,也不该用在易水身上。
但秦川就是这样想到了,想把它用在易水身上。
他想说:可爱。
这样一个无理轻狂的家伙,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可爱?
秦川不知道,但他止不住上扬的嘴角,看着易水严肃认真的脸,想这算不算小家伙满腔热忱,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风雪实在寒凉,叫秦川想收回自己暴露在外的手,那只手刚有松动的迹象,立马被人拽住。
握着伞柄的手松开,那把黑色的伞被易水毫不犹豫地抛弃,跌落在地上,扬起一层落雪。
他急不可耐抓住秦川的手,眉心皱成一团,紧紧攥住秦川想要收回的手,连说出来的话都急促。
“你不肯?”
没了伞的遮挡,秦川能更清楚看见这个对他而言还像个孩子的男人的脸。
对秦川来说他什么都没有,秦川需要的一切他都带不来,无论情绪价值还是经济利益,他理应都无法提供,可秦川忽然觉得心里被满满当当塞进来了不少东西,这种体验特别,叫人觉不出好坏。
秦川发现自己无法客观,只能主观认定这感觉不错,只是多少有点让人不适应的附加症状。
比如,他是如此想要吻他。
再比如,他是这样想叫易水安心,以至于做出了他本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做出的承诺。
“好。”他说。
易水微微瞪着眼像是憋住了一口气,有点没想到这个回答来得如此干脆,猝不及防地。
“你……说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会喜欢。”秦川耐心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仔细认真地掰开了揉碎了,不模棱两可,不叫易水去猜测。
“从前没有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易水先是瞧了他一会儿,随后嘴角飞扬,几乎要咧到天上去。
他猛地把秦川抱起来,不顾秦川吓了一跳,在雪地里转了两圈,把车上的老吴也吓了一跳忙闭了车灯低头给丁姨发消息汇报一切都好的情况,不好再看这俩人。
直到秦川被放下还惊魂未定,他抓紧了易水的肩膀,为人生里第一次被这样拥抱震惊失语。
车灯一下子灭了,无法适应光源消失的人只觉得周围一片黑暗,却又十分安静。
易水喘着气环着他的腰,笑看着秦川还没回神的脸。
“冷吗?”
秦川瞪着他,看他拉开外套拉链,下一秒把他抱了进去。
易水感受秦川带来的冷气环在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喘气,心跳无法在一个频率,好像格外吵闹。就在这样的时候,易水的笑容逐渐收敛,他取下秦川的眼镜,一只手轻轻托起秦川的下巴,毫无征兆地亲了下去。
这个吻是如此特别,易水像找到了归属地,在秦川唇上辗转舔舐,不容他离开却又温柔轻缓。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吻,叫这唇齿触碰的亲近把他想说的一切带给秦川。
他的手没用一丝力气,只是轻轻托着秦川的脸颊,很快又放下来,换成了拥抱,不再像从前一样喜欢卡住他的下颌骨不准他逃。
秦川下意识闭了眼,这个吻温柔而又珍重,柔软却叫人心跳加速地,从唇边吻至其中,对方的唇舌停留在他的唇峰上,并不侵入,易水像在给他选择的机会,告诉他,只要他不想,趁现在干脆利落地离开。
秦川感受到了,他的手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着在易水包裹下抓住了易水腰侧的毛衣,被迫仰着头接受亲吻,直到欢迎易水的到来,张开了嘴,与他纠缠。
他顺从本能没有逃跑,分明也无路可逃,他屈服于欲望,屈服于心,屈服于眼前的易水。
在这落雪里,做了秦川本永远不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