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欢迎回家
从秦川家离开后,易水一直住在酒吧的小隔间里,这里工资低,但管吃管住,时间自由,而且可以不要他的身份证,他住在这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要离开了,走的时候行李依旧少得可怜,连琴箱都比它们占的地方要大点。
易水又搬了回来,最开心的人莫过于丁姨。
她指挥着老吴上上下下怎么安置易水的行李,又嫌他粗手粗脚不会安排把人赶到一旁。
“你说嘛,怎么放嘛?”吴师傅好脾气,被来回指挥嫌弃也只是笑呵呵的。
丁姨嫌他碍事,把人推到旁边去:“你做点事情做不利索,还是我来。”
易水过来听见这俩人说话,走过去劝道:“丁姨,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哪里用得到你?你们年轻人哪里会收拾?这种粗活儿用不到你帮。”丁姨把他也赶走,“你还是去衣柜里再看看少什么?我好赶紧添置,眼看再有两个多月都要过年嘞,多添几件衣服也好。”
易水被迫离开,听着身后丁姨还在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话数落吴师傅,不知怎的就很想笑。
正被迎面出来的秦川看见。
“心情很好?”秦川问。
易水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吵架,点点头说:“还是别在这儿了。”
他偏头指指身后的两个长辈,“丁姨在教训吴大叔,我想插手也被赶走了。”
秦川了然点头微笑:“那去阳台看看花怎么样?”
易水不置可否,却插着裤兜率先朝阳台去了。
关上阳台门隔绝了家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易水拿起水壶浇浇水:“你不嫌他们吵?”
秦川坐在一侧的长椅上笑:“在你眼里我是这样不近人情的吗?”
易水没说话,但答案很显然,他在肯定。
秦川闭着眼,感受从玻璃窗里射进来的阳光,听着易水窸窸窣窣的浇水声,也生出了莫名很平和的心情。
“你知道丁姨为什么对你另眼相待吗?”
这突然的问话打断了易水浇水,他收起水壶看向秦川:“另眼相待?”
“她从没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任何一个走进我家的人。”秦川睁眼看他,“你不好奇吗?”
易水很好奇,但他不问,等着秦川自己说。
秦川被他的好胜心逗笑,自顾接下去:“认识丁姨是在她出狱的时候。”
“……出……狱?”易水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方这种体量的集团,每年都有大量公益项目在做。四年前,十方帮扶结对的女子监狱有一批刑满释放的罪犯,按照与政府的约定,十方会提供工作机会给她们。”秦川慢慢说道,“那时我刚升职,董事长看重我,叫我去露个脸,我自然就去了。”
注意到丁姨是个巧合,她戳在那里,很局促,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谁捐来的,洗得干净发旧,她拽着衣裳,但是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和蔼可亲,完全不会把她和罪犯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因为她的笑,秦川多看了她几眼,问了身边的工作人员几句,对这个“女罪犯”不像个罪犯这事的缘由说不出话来。
“她也有过一个孩子,被她家暴了近十年的丈夫失手掐死了。”
“什么?”易水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川看着他,肯定他没听错:“所以他也死了。”
易水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好再点头。
“丁姨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死缓,多亏了法律援助的那位女律师,坚持上诉二审后改了无期。”秦川继续说,“她在狱中表现很好,多次减刑,进去的时候三十二岁,出来的时候已经五十了。”
“十八年。”易水握紧手掌。
“嗯,十八年。”秦川点头,“我问她愿不愿意帮我做饭,打理一下家里的事。她知道我是十方的人坚持不要我的钱,说这些年政府一直教育她们接受了谁的帮助,接受了谁的捐助。”
“最开始,她一直拿我当恩人看待。”秦川笑,“我也用了很久时间让她忘了从前的事,告诉她现在她叫丁会芳,是我雇佣的员工,和其他人没两样。”
“你……”易水欲言又止。
“怎么?现在想说我是个好人?”秦川眯眼笑,“不觉得我不近人情了?”
易水又偏过脸去:“切,少自以为是!”
“易水,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秦川躺回椅背上,“是想说,丁姨喜欢你和我没有关系,因为我从来维系不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俩之间也从没有过像你和她一样的感情。”
他这话说的易水不想相信,在他看来,秦川哪里能不会维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直是如鱼得水,但这话现在不是要紧说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儿子?”易水还是不理解。
秦川说:“大概因为你喜欢她做的每一道菜,把她添的每一碗饭都吃得很干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或许这世上喜欢孩子的母亲大抵如此吧,最要紧的也许就是孩子‘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这件事,她的孩子也许也很会吃饭,也像你一样健康,只是没能长大。”
“我从来不是个会好好吃饭的人,也没人对我‘吃饭’有所期待。所以她也没办法从我身上看到大口吃饭的样子。”秦川又偏头看着易水笑,“多亏了你,她一直很开心。你走之后她虽然不说,但看得出来很失望,总想着你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听着秦川说话,易水的眼神已经从玻璃门里看出去,老吴还在手足无措地想搭把手,丁姨嫌弃地用身体隔开他不停甩手,从脸上都看得出对老吴干的活不满意,猜的出来她在说“别添乱”。
易水想起她带着自己去菜市场买菜的样子,这个身材丰腴常常笑意盈盈的妇女,和市场里每一个阿姨太太都聊得很好,看起来开朗自在,不说出来,谁想的到她曾经受过十八年的牢狱之苦。
易水不想抹杀秦川的功劳,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易水想,他没有看上去和他自己说上去的那么冷漠。
他给了丁姨能用到养老的钱,给了丁姨对人发脾气的底气,给了丁姨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本领。
不知道十方带给了丁姨什么,但易水想,秦川做的一定只多不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丁姨的恩人。
“小易。”
易水看着屋里的两个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欢迎回家。”
易水迷茫回头,和秦川对视,第一次这么想相信,秦川是个真诚的人。
“嗯。”易水点头。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讨厌了。
这里很好。
连带着秦川一起,都顺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