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Story2:可能的肇事罪与悔婚罪

我叫普兰,只是一个普通的印度家庭主妇。

我从家里逃了出来,什么都不管了。

我并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只是一直一直在黑夜中亡命奔逃,夜风吹起我的纱丽,手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皮肤上带着泪水和汗水的味道……

然后,刺目的灯光和刺耳的刹车声,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醒来的时候,右脚麻麻的,仿佛已经不属于我了。四周是汽油和皮革的味道,我躺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车里没开灯,我只能越过椅背看到开车人昏暗的背影——仿佛是个少年的样子,有着笔直的背脊和纤细的脖颈,偶尔侧过头看后视镜的脸庞轮廓柔和而俊美,并不像是印度人。

我试图坐起来一些看看清楚,就被喝止了,“别动!你的右腿骨折了,我只给你做了简单固定。”他盯着后视镜说。少年的英语发音很优美,不带一点口音。这个人果然不是印度人。我难道被外国拐卖人口的集团绑架了么?

恐惧的眼泪涌上眼眶,我又想哭了。

对方则一边控制着方向盘,一边瞥了眼我泫然欲泣的脸,开口提醒:“虽然给你打了吗啡,不过 药效过了还是会有剧痛,我劝你趁还能睡着的时候多睡一会儿。”

我畏惧的看着他在夜色和汽车灯光里闪耀着诡异的黑色眼眸,手指摸到小腿上缠绕的纱布,忍不住喃喃:“吗啡?你怎么会随身携带吗啡?”

这可不是寻常老百姓在街边就能买到的感冒药,管制的医用药剂只可能在黑市和毒贩子手里流传……我哆嗦着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却不再搭理我了。

我越想越害怕,只能趴在车窗上哭叫救命,可是我的叫声在高速路上呼呼的风中如此微弱,很快就消失在空无一人的黑夜里了……这让我更加恐惧。

“不要吵。”开车的少年不耐烦道,回手用锋利的匕首顶住我的喉咙,“再叫就杀了你。”

我哭得更厉害了……

让人胆寒的光芒闪过他黑色的眸子,翻腾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没有杀我,而是在我颈后敲了一下,我便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的时候,汽车正在急刹车!

我在惯性下从后座滚落,额头撞在车门上,头昏眼花痛得要命,就好像回到了那家伙打我的时候。

少年下了车,绕到后门弯下腰很自然的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腰和膝弯……这个男人要抱我!电视上报道的那些被强奸妇女的新文浮上脑海,我惊恐的后退,哭叫着推拒,“不要不要!救命啊!你不要碰我……”

“吵死了。”他说,然后很轻松的钳制住我的手脚把我抱出汽车,利落地抬脚踢上车门!然后甚至不用打开栅栏的小门,便抱着我直接跃了过去!

我惊恐地攥紧他胸口的衣服,瞪圆眼睛盯着告诉倒退的一切,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依旧不搭理我,只是径直走进了一间破旧的平房。

这座房子的附近有着鸡鸭的臭味和垃圾堆的腥气,是很典型的印度贫民区住宅。我想这一定是个非法移民借宿的地方。所以在大门打开之后,我本指望看到的是一个席地而坐,胡子肮脏凌乱的印度贫民。结果,迎出来的却是位有着绿色眼睛的真正的外国人!

“哈尼你回来啦,买啤酒了……嘎?!”绿眼睛男人兴冲冲的跑到门口,口里未完的话便活活哽住!接着就变成了无力的低泣:“你又捡什么回来了……唔唔唔……你忘了在佛罗伦萨的教训吗?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往家里捡东西了……”

抱着我的少年平平回答:“我撞了她,她又没死,你说过不能再退回去把目击者碾死,就只好带回来。”

“碾死?”我瞪大眼睛惊恐的看他,“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总算回答我,“我们是小偷。”

“大盗!大盗!”绿眼睛男人气急败坏的纠正少年,然后转头安抚我,“不好意思啊,他总说错,你别介意。”

“我想那应该不是她介意的地方,罗德。”茶几上的电脑里传出嘲讽的男声。

我却已经顾不了许多的挣扎起来,“你们是犯罪分子?!”

“嗯,”少年淡淡应着,把我轻轻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依旧语气平平的吩咐:“你晚上睡这里,不许乱跑,不许报警,不许呼救,不然我就杀了你。”

绿眼睛的男人在厨房里忙活,“你要喝红茶还是咖啡,女士?”

“你们是罪犯!”我的脊背贴紧沙发,瑟瑟发抖。

“可能你还需要个枕头,可是我们只有一个枕头……”少年抱着胳膊苦恼的喃喃自语。

“啊,咖啡喝光了,还是喝红茶吧,要加几块糖?”厨房里继续传来绿眼睛男人招呼的声音。

“要不你枕这个吧。”少年拽过一只毛绒玩具,塞在我旁边。

“啊,糖也没有了,加牛奶行吗?”嘟囔声从厨房传出来,“咦?牛奶也没有了!哈尼你喝光了吗?也不剩点给我,真是的……没办法了女士,要不加点啤酒?”

“你们是罪犯……”我的声音低下去,因为尖叫在这种环境里实在显得很可笑。

“说的没错,甜心~”旁边的电脑里突然冒出嬉皮笑脸的声音。

我扭过头,发现茶几上的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显示着跨洋语音通话,对方是一个黑色的小恶魔头像,闪烁的名字是KOIT。

“别紧张,他们是犯罪分子,但不是杀人犯。”小恶魔跳来跳去,“啊,当然了,有一个的确是杀人如麻啦,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都不干了……应该吧……”

我抱紧膝盖,“杀,杀人如麻……”

绿眼睛男人端着杯子走进来,“朝,你这种安抚还不如不说。”

我哭丧着脸,把头埋进纱丽里哽咽,“呜呜……救命,救命……”

我不停哭泣,两个犯罪分子除了训斥那个叫做KOIT的小恶魔之外似乎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困惑的围着沙发俯视我。

绿眼睛男人试图说着我听不懂的笑话,而那个黑发的少年则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隔一会儿就掏出一块咬剩的食物硬塞给我……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继续哭泣……

最终他们放弃了,开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后来,也许是哭累了,我伏在身上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我被右腿的剧痛疼醒。果然如那少年所说的,药效一过,生不如死。

黑暗中又冷又孤独,没有什么能消除这种疼痛,我只好又哭了起来……

不知道哽咽了多久之后,我感到有人抚摸我的脑袋,睁开眼,看到绿眼睛男人蹲在沙发边。

我吓得缩成一团,颤抖着问:“你要,你要干什么?”

他连忙缩回手,讨好的轻声说:“别怕。那个,我煮了热牛奶,呃,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奶奶都会煮热牛奶给我,喝了很有效,你要不要试试?”

我警惕的盯着他,慢慢伸出手接过杯子,试探着啜了一口……

他骗人,疼痛并没有减轻。

可是,身体却不再那么冷了,而且也不再觉得那么无助。

我看着顶着凌乱头发穿着睡裤蹲在地上的绿眼睛男人,开始觉得对方也许不是个特别坏的坏人,于是小声说了谢谢。

对方似乎很满意,咧开嘴嘿嘿的笑,挠挠脑袋爬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回寝室去了。

腿还是很疼,可是这一次我不再哭了。

黑夜中的哭声其实是很扰人的吧?

然而疼痛还是让我辗转反侧。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我身边坐下。费力的睁开眼,我在黑暗中辨认出少年的轮廓。

“如果实在很疼,可以试着做些别的事。”他低低的说。

“那样就不疼了吗?”我抽噎着问。

“不,还是疼。”

“……”我实在是不明白这个人。

“反正也要疼,不如趁这段时间做点事,”他淡淡的说。

他说的毫无道理,可我实在太疼了,所以什么方法都试试吧。

……

我想昨晚我又哭又闹大概让他们两个都没睡好,所以第二天太阳升起了很久,他们才打着呵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然后,便被满桌的饭菜惊呆!

“我的天啊!”绿眼睛男人难以置信的揉着自己的眼睛,“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黑发少年却不多问,坐下便开始吃。

“真好吃!真好吃!”绿眼睛男人吃的油光满面,两手抓满了飞饼,还凑过去抢少年的烤肉。少年立刻揍了他一拳,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哎,不要打架,锅里还有!”我搅拌着锅里的咖喱汁无奈摇头,这两个男人的生活真是肮脏凌乱,“我把你们的脏衣服和沙发套洗了,房间也打扫了一遍,本想把院子也收拾一下的,但我的腿脚不太方便……”

“呜呜,你实在是太能干了!哦,家里有个女人真好~”绿眼睛男人热泪盈眶的扑过来,“房间里都是清香的味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种舒服的感觉了!普兰你真是太棒了!”

外国人这种直接的热情表达方式实在是让我很不自在,“哪里,其实这都是他的建议。他说让我做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真的很有效。”我看了少年一眼。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明白消减肉体痛苦的方法?

他也经常受伤吗?

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普兰,普兰~”绿眼睛男人大嚼着饼卷肉口齿不清的问我,“你的手艺太好了,又勤快又能干,嫁人了没?要不要干脆嫁过来?”他拖过一旁的少年,“他还单身喔,只要每甜给他做好吃的,他谁都肯娶的。”

黑发少年居然没有反驳,只埋头认真吃着饭后糕点。

我苦笑一下:“我已经嫁人了。”

“那就聘用你来我们这里工作好了,领日薪怎么样?跟你丈夫商量一下吧,最多一个月。”

我低下头麻木的喃喃:“我丈夫,他会杀了我的……”

绿眼睛男人诧异的捂脸,“不至于吧,出来做兼职而已,印度还这么封建吗?”

我摇摇头,“不是那个问题,我是逃出来的,如果被婆家抓回去,是要受罚的。”

绿眼睛男人愕然的停顿了一会儿,结巴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盯着锅子沉默……

那一直埋头苦吃的少年,却突然插了一句:“你身上那些淤青,不全是车祸造成的吧?”

我猛地回头看他!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管什么车祸,都不可能在腕骨上留下抓握的淤痕。另外,虽然你脸上的妆很厚,可是你一直哭,还是会露出眼眶下的伤痕。”他抬头看我,黑漆漆的眸子冷冰冰的,“那很明显是拳头揍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跌坐在地……

好像一个痛苦的秘密忽然被曝光在白日之下,难堪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袭来,泪水便止也止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哽咽着掩面哭泣,“最开始他找到发火的理由才会打我……可是后来,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没有任何理由就打我……我想忍耐的,爸爸妈妈都告诉我要忍耐,我真的很努力的忍耐了……可是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不报警?”绿眼睛男人握拳锤在桌子上,“这种畜生就应该送去监狱好好收拾!”

我哭着摇头:“警察不会管的……这种事,在印度,在这里……而且是我不好,我家太穷了,根本出不起嫁妆……嫁妆寒酸的女人,在婆家根本没有地位,何况像我这样根本就没有的……我丈夫是有身份的人,我让他丢脸了,是我不好,被这样对待,也是没办法……”

“没嫁妆就该被打吗?真是疯了!”绿眼睛男人恼火的站起来,一把扶起我,“来,六十万你那混蛋丈夫的名字!妈的!打女人还有身份?这种垃圾就该好好收拾一顿!”

黑发少年微皱眉,似乎并不同意他的做法。

电脑里的视频也传来不赞同的声音,小恶魔扭来扭去:“罗德,你个白痴,就算你收拾了她丈夫又怎么样?扭曲的是整个社会的观念,她以后还是活不下去。这里是印度,从前是分成贵族和贱民的社会,是丈夫把妻子当奴隶使唤,为了换新人而杀掉牵起已经成了传统的地方,这种事连警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们走了以后,让她去求助谁?”

绿眼睛男人一脸难以置信,“我以为种姓制度早就取消了。”

“取消个制度当然容易,信奉制度的人却死的很慢呢……”电脑屏幕上的小恶魔哼哼。

“那你不能跟他离婚,然后回父母家吗?”罗德挠挠脑袋。

我苦笑,“那样只会给爸妈带来麻烦,我会成为家族的耻辱,而且,没有嫁妆又逃婚的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嫁出去了,我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啧,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罗德忧虑的望着我。

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已经不顾后果的逃出来了。如果再回去那个男人身边,我会被打死,就算不被他打死,也会被他的父兄处死。

就算回去父母那里,也一定会被交出去,不管是交给警察还是婆家,结果还是一样的。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没有工作,没有庇护,我该怎么办呢?

我茫然喃喃:“我也不知道……”

我在大盗先生们的家里住了下来。

一边养腿伤,一边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我发现这两个坏人比很多传统意义上的正派人士都讨人喜欢。

罗德先生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小机械,有着天才一般的记忆力和创造力,可是又像个孩子一样喜欢恶作剧。

白先生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眼睛有些恐怖,可是却会默默的做些温柔的事,就好像有着锋利爪子和绒绒毛皮的动物一样。危险,却又让人想抚摸……

大盗先生们最近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工作一直没有进展,罗德很是愁眉苦脸。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这是什么样的防护系统啊?在以色列都没见过这么难开的密码锁!这些监控软件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这么难突破!”罗德先生挠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键盘上猛敲着,“朝,你那边有头绪么?”

“不行。”小恶魔的头像在屏幕上扭来扭去,“没看到实物我很难制定对策,我得去印度一趟。”

罗德大声嘲笑:“哈哈,也有能难倒你的系统啊!不行了吧~”

小恶魔吐出一朵小火焰,暴跳如雷:“白痴!你知道什么啊?!听说那些变态印度软件刚才说都是不吃不睡连续干十二个小时,然后换下一批接着干!这种程序要是那么容易解决,印度的电子业排名就不会是全球第一了!”

罗德呲牙咧嘴的折磨着键盘:“啊啊……印度人真变态!”回头突然看见我,连忙摆手,“啊,我不是说你,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笑起来,“没关系。 朋友说的没错,我丈夫就是那样的。”

“普拉。”一直在旁边沉默着擦匕首的少年,却忽然站起来,伸手按住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回答不出来,纱丽下的脸却腾地红透了!

我不确定是因为真的发烧了,还是因为他放在我额上的手……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确发烧了。

准确的说,是因为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

半昏半睡中,我听到大盗先生们低低讨论的声音:

“这里环境太差了,卫生条件和通风条件都不行,我们必须把她转移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

“去医院太危险,车祸造成的伤口会引来警方。”

“你看,我就说不应该让伤员做体力劳动的。都是你总要吃好吃的才害她累倒的。”

“你不是也吃的很多?”

“咳……那个,反正,总之不能让她继续在这么糟糕的环境了。”

啊,他们要为了我而搬家吗?那会不会暴露行踪?我给他们添麻烦了……

或许,也许,因为实在太麻烦了,他们打算处理掉我了呢?

昏昏沉沉中,我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却总有一股清凉,不断安抚着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看到描画着梵天和湿婆的华丽天顶。

我吓了一跳!惊坐起来,又软软的倒回羽绒被褥里……

环顾四周,尽是只有在杂志目录里才能看到的高级家具和奢侈品。

另一边的窗外,居然有着巨大的泳池和花园!披着精致美丽羽毛的鸟儿在乌木笼子里滴哩哩的叫着,房间里的香水也是专柜里定制的香薰。我曾经悄悄收藏过一张那样的香水试用纸条,幻想有一天也能买一瓶作为嫁妆。

当然,只是幻想。

如今幻想居然变成了现实。

这里究竟是哪里?

“夫人,您醒来了?”

甜甜的印度语,是一位年轻的印度姑娘在说话。她姿态婀娜的走过来,帮我整理好靠背的垫子,柔软手腕上金光闪闪的手镯叮当作响……

“是……里?”我的声音干涩,组不成完整的话语。

“啊,夫人,您高烧了两天,还没办法说话,先喝点蜂蜜水吧。”女孩子笑眯眯的递上精致的杯子,“我叫做娜伊,是这里的仆人,您有事就摇铃叫我。”她指指床边案上的小银铃。

豪宅?仆人?

贵妇才能用的银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醒啦?”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连忙转头,只见罗德先生穿着印度试的白色亚麻睡衣懒洋洋的踱进来,头发依旧蓬乱。

“果然还是这里的医疗条件比较好,这么快就没事了。早知道一开始就把你转移到这儿来了,是吧哈尼?”他回头对他沉默的搭档说。

“这点小伤在哪里都可以养好。”白跟在他后面,声音依旧冷冷淡淡,我却想要笑起来。

“哈尼拜托~人家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总是比较纤细的,跟咱们不一样。”罗德一屁股坐在我的床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几颗葡萄吃着,笑眯眯的安抚我,“这里有的是仆人,会有人做饭喂那家伙的。你就别干活了,好好养病就好。”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却高兴不起来。

原来……他们这么有钱,原来有这么多人可以取代我照顾他们,原来我其实没什么用处……

那为什么还留着我呢?

罗德先生电脑上那个KOIT小恶魔先生抵达印度的时候,我的腿伤已经渐渐好起来了。

男人们聚集在花厅里讨论着行窃的方法,我帮他们调着印度花茶。

今天他们似乎在奇怪的地方遇到了问题。

罗德:“那是Black Tie Party,要穿着正装带着舞伴,你不扮女人谁来扮?”

白:“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带七重朝去?”

朝:“喂喂喂!你看我这身材能扮女人吗?再说了,我可是黑客,只负责破解防火墙,绝不干男扮女装这种没尊严的事!”

罗德:“我们是犯罪分子,要尊严干什么?”

朝:“那你怎么不扮?”

白:“对啊,你扮成女人,让七重朝当男的,不就凑成一对了?”

朝:“啥叫我当男的?我本来就是男的!”

罗德:“朝不行,他不能出席,那是个高规格的晚宴,会有印度政界的名流去。”

白:“那又怎么样?”

罗德:“哈尼,你以为他为什么说来印度就来了,签证都不用等,印度语说的这么溜,而且还在新德里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么大的豪宅?”

我诧异,“咦?这座别墅是七重朝先生的?”

罗德点头,“是啊,那是因为朝的父亲是前印度总督,朝虽然是私生子,跟了日本母亲的姓,但依旧继承了总督先生的遗产。见过他的印度高层不少,他露脸的话很可能会被人认出来,明白吗?”

笑白愣了愣,“他是混血儿?体型并不像啊……”

罗德无力:“你就只有这点感想吗?”

我惊讶地望着那位一向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吐槽罗德的七重朝先生,那个电脑屏幕上常常扭来扭去的小恶魔,难以置信的捂住嘴,“他,他是前总督的儿子?!”

罗德:“看,这才是正常反应。”

朝:“好了好了,背景爆料到此结束,让我们回到正题,罗德还是没有女伴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跨前一步,“我……我行吗?”

犯罪分子们惊讶地回头!

罗德有点为难的扶额;“亲爱的,你看,是这么回事,我们并不是随便找个女的当搭档就行,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犯罪行为。你是个好女孩,并不是做这行的,没办法随机应变,而且这工作的危险性也……”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挺直脊背望着他,“从夫家逃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豁出去了!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敢抛弃,这点危险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带我去是有用的……”我咬了咬牙,指着电脑屏说出真相,“你们的目标任务,这个软件公司掌握密码库钥匙的人就是我丈夫!”

……

于是,我加入了犯罪行动。

赴宴的当天晚上,七重朝先生让仆人送来十多件礼服供我挑选,我还从没穿过这么华丽昂贵的裙子,只能站在穿衣镜前手足无措……

“罗德先生,这样的衣服太华丽了,我,我还是换掉吧。”

“那怎么行?你逃出来不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吗?去见你前夫的时候不打扮的光鲜亮丽怎么能表现出你现在过得更好呢?”罗德先生抱着胳膊在一套天鹅绒蓝的印度纱丽和一条银色的鱼尾晚礼服裙之间犹豫半晌,最后都甩给了仆人,“两件都要。”

白先生便从鞋盒子堆里拎出完全不搭的高跟鞋递给我……

“你的任务就是把身份识别卡从你丈夫那里偷出来,等我们复制之后,再放回去。”七重朝先生在一旁拿着熏香梳子学着侍女的样子乱梳我的发尾,一边嘟嘟囔囔的嘱咐:“你是外行人,还是保护自己第一,如果不成功不要恋战立刻撤退,知道了吗?”

侍女娜伊抿着嘴推开朝先生,“少爷,请把梳子给我,拜托您别在这儿添乱了。”

本来很紧张的我也忍不住笑出来……

这样被众人关心的围绕着,坐在精致的化妆镜前,穿着华丽的衣裙和珍贵的首饰,美好的如同梦幻……

我扶着西装革履的大盗先生优雅伸出的手臂,坐上了一亮闪闪发亮的豪华礼车。

比起当初被随随便便的抬去夫家,此时此刻于我,倒好像真正的婚礼一般隆重。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入那个宴会呢?那是个需要邀请函的高层晚宴不是吗?”

“哦,别担心,我的美人儿~”大盗先生笑容狡猾,“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请柬是我罗德弄不到的~”

我愣愣的望着他,完全不知道他计划怎么办。

……

礼车一路开到了美国驻印度领事馆。

罗德吩咐我用纱丽蒙住脸,下巴抬高做出高贵的样子,然后把戴着夸张钻戒的手露出来。

“总督夫人的车,立刻放行!”

罗德摇下车窗,中气十足的对着门卫吩咐。

门卫探头,快速的瞥过后座上花枝招展金光闪闪的我,马上换成了灿烂的笑脸,“娜吉雅夫人吗?真是荣幸!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正馆接待。”

“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来,夫人来接领事先生赴宴而已,已经跟约书亚先生约在了正厅见面。”罗德先生瞎掰得一本正经,连我都快要相信了……

礼车就这样顺利进了大使馆的大门。

“印度女人的纱丽简直是冒名顶替的福音~”大盗先生笑嘻嘻的朝我眨了眨眼。

下车前罗德问扮成司机的白先生拿了墨镜和口香糖,然后居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超市打折卡!一边塞进镶了警徽的皮套里,一边带着坏笑问我:“普兰,你知道有多少人会认真看警察的证件吗?”

我茫然……

罗德已经戴上墨镜嚼着口香糖,摆出一副美国电影里FBI探员的样子,动作利落的走进了正厅!

正准备出门的领事先生惊讶地看着他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国际刑警J·K·罗琳!”大盗先生从西服里掏出那张超市打折卡警官证,以人类肉眼绝对看不清的速度迅速而威严的在领事脸前晃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收回胸前的口袋里,朝着领事先生伸出手,沉稳道:“叫我JK,领事先生,我们进去谈吧。”

白:“J·K·罗琳?”

朝:“啊,最近他很迷那人的书。”

罗德先生两手夹着领事先生的邀请函回到车里的时候,总共才用了十五分钟。

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超市卡还可以这样用……

穿着奢华的礼服,拿着外国领事的邀请函,几乎没有任何人质疑我们的入场。

我的丈夫越过奢华的宴会大厅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换成了那套银色的鱼尾晚礼服。从前他从不让我穿这样的衣服,他说我这样的贱民没有那种气质,可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惊艳的,直直的,难以置信的……

我昂起下巴,挽着罗德先生的手臂,按照之前训练过的那样优雅的行礼,然后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罗德先生,您确定他会过来找我吗?”

“哦亲爱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女人会不靠过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没用的逃跑,我,我还是怕他……”

“你没问题的,甜心。”罗德先生微笑着点了点我的心口,“从逃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畏惧他了,你的心底很清楚这点。”

起舞,仰首,挥臂,错落,交换舞伴。

果然如罗德所说,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我的丈夫很快换到了我的身边。

现在,我有三分之一曲子的时间来偷走钥匙。

“普兰……真的是你吗?”

我的丈夫卡着我的腰的手臂,依旧弄得我很痛。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总是在伤害我。

“你可真不要脸啊,不但逃婚,还马上就勾搭上外国人!他在床上弄得你很舒服?嗯?你这下贱的女人!”

我抬头看他,这个男人的脸孔扭曲着,嘴里吐出肮脏的言语……我到底是怎么容忍了这样的男人这么多年的呢?

“你那穷酸的爸妈跪在我家门前哭着请求原谅,开什么玩笑?让我丢这么大的脸,我要你家把所有的嫁妆翻倍赔给我!我要到处去宣传你已经不是处女,你这辈子也别想嫁出去了!不过是个肮脏的贱民,我肯让你进我的家门你就该感激涕零了,居然还敢逃跑!”

他抓着我的手如此用力,让我的指骨都发出了咯咯的悲鸣!我痛得皱眉忍不住大叫:“你放开我!”

舞池里的众人闻声惊讶地望过来……

他大概觉得我让他丢脸了,恼羞成怒的抓住我的手臂往一边拖去,“你居然敢对我吼?!不仅逃婚还跟别的男人勾搭!不管到哪里都应该被鞭子抽一顿!我要送你去警察局!让所有人看看下贱女人的下场!”

一路上听到这些指责的人们,望向我的眼光或惊疑或鄙视……

而我居然一面对他的拳头就本能的浑身发抖,连辩解都说不出来,委屈又羞耻,我又忍不住想要哭了……

“你最好放开我的妻子。”

罗德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他搂住我的腰,王子一样站得笔直,有力的手臂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很轻松的掰开了对方的拳头!

“再敢对我的爱人说出任何侮辱的言语,我会让你后悔!”大盗先生冷冷的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火的样子,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很是威严。

男人呲牙咧嘴的嘶嘶叫痛,恼火的挣扎着尖叫:“那是我的老婆!你娶个二手货还拿出来炫耀,真是白痴!”

罗德扶在我肩膀上的手微微颤动,我知道他生气了,我看过他和白先生打架的样子,要是他认真起来,我这个一滩烂泥的丈夫绝对会被打的不成人形!

可是今天,此时此刻,我们不能惹麻烦,因为罗德先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跨前一步,用力分开两人,转过身第一次直面那个男人,大声说出我一直想说的话:“你不是我的丈夫!当初你只是像买个奴隶一般随便把我弄进家门,甚至不屑于去市政厅登记婚姻!所以,在法律上,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我在你家一直做着仆人的工作,每天带着淤青和伤痕任你打骂,没有人,没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我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冷的说:“你不把我当做妻子,那么也就无权阻止我成为别人的!”

罗德的表情有些愕然,还有些愤怒,他大概没想到我在夫家的地位如此不堪。

人群发出不屑的嘘声,看向男人的眼神变得鄙视……这里是个国际性的宴会,并不只有瞧不起女性的印度人,这种殴打妻子的丑闻实在挑战了上流人士的下限。

我的前夫火冒三丈,他大概还从未当众这样被人羞辱,握紧了拳头便向我冲来!罗德跨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狠狠顶在墙上!然后咬牙切齿的威胁:“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脸,别再靠近我的妻子,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宴会的警卫靠了过来,我连忙拉着罗德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

大盗先生似乎很是解气,叉腰昂头孩子气的问我:“怎么样?我帅吧?”

“嗯,非常帅,好像王子一样。”我笑起来,随即又停住,抱歉道:“对不起,我没有偷到密码卡,对他大声说话就已经花光我所有的勇气了,根本无暇做别的,我真是太没用了……”

大盗先生摸摸我的头安抚道:“说什么呢亲爱的?你做的好极了。”说着扬了扬指尖的金色卡片,朝着我挤了挤眼睛。

我目瞪口呆:“你,你是什么时候……”

罗德大笑:“给你个大盗先生的忠告——永远不要让我们碰到你。”

……

我想大盗先生们的行动应该是很顺利的,因为半个小时之后,罗德就带着卡片回到了宴会现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金库的密码卡已经丢失了。

“你确定可以吗?”大盗先生担忧的望着我。

“请让我做。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请让我至少把卡片帮你们放回去。而且……而且我也需要独自面对他一次。我不能总是这样怕下去。”我仰头,坚定的望着他。

“让她去吧,没问题。”白先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冷淡淡,却很是安抚人心。

“哈尼!”罗德小声叫着,“把东西放回去跟拿出来可是两回事!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手脚根本不够快!而且对方已经被她激怒了,现在靠过去会有危险……你,喂,你回来!”

我不管罗德的呼叫,径直朝着那个满脸横肉都在抽搐的男人走过去!

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朝我大步冲过来!这样的眼神我见过,他在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利的时候就会如此,当然,接下来就是狠狠的殴打我出气……

我其实很害怕,是那种被伤害过很多次的身体本能的害怕。

我的小腿抽筋一般的颤抖,牙齿也咬得紧紧的……

可是我不能退缩!如果我现在退缩了,以后我会永远不敢面对他……没错,跟当初逃走时放弃一切的我不同,现在的我还想要“以后”,我想好好生活,我想过得更幸福,所以我不能再怕他!

“普兰!普兰……我的好老婆!甜心!”男人杀气四溢的脸上勉强扭曲出讨好的笑容,看上去更加狰狞了。

“普兰,帮我告诉主管他们,我并没有打过你对不对?哪对夫妻不吵架?我们的确有矛盾,但可以解决,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你要离婚也没问题,嫁妆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怎么样?你再仔细想想,我哪里打过你呢?其实那都是你的一时气话对不对?我知道你生气了,但这话可不能乱说。”他一边努力说服着我,一边偷偷看着另一边他的主管的脸色,“尤其是在这种正式宴会上,受影响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你看,我们公司也会蒙羞的。我的好普兰,你也不想我被公司辞退对吧?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帮了你家不少忙……来,普兰亲爱的,跟大家说清楚,我并没有打过你对不对?”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就是这么一个小人,我居然一直当神一样侍奉着!居然一直觉得他是聪明高贵的人,自己是配不上他的贱民,被打是因为自己不好。

多么可笑!

“普兰,你没听到我说话吗?”男人果然很快失去了耐性,又露出了凶暴的口气和神色!

我幡然惊醒,直直的看着他,渐渐微笑起来,抬脚走到他的面前。

他大概以为我同意了,连忙放柔了声音,还来拉我的手,“普兰,过来……”

我厌恶的推开他的手,抬臂,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在他那张丑陋的脸上!

“真难看!”我俯视着他说:“本来觉得,你只是个靠打老婆来支撑自己那点可怜男子气概的畜生。可是我现在才发现,你根本连承认自己打老婆的勇气都没有!你根本不配自称男人!”

他被我打的跌坐在地,眼镜歪在脸上,口袋里的东西都狼狈的掉了满地……

是了,他不过是个电脑前的上班族,而我可是每天都做重体力活的家庭妇女。如果我想揍他,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傲然的走出宴会大厅,心情无比畅快!

刚回到车上,就被一向举动热情的大盗先生送上大大的拥抱:“太厉害了!普兰,深藏不露啊!我还想你要怎么把卡片放回他口袋里,这么一来根本不用放了,他自己就会捡回去。普兰你是一开始就想好要把他打得跌倒,然后把钥匙卡混进掉在地上的东西里的吗?”

“不,”我摇头,“我只是单纯想揍他。”

大盗先生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那样痛快的笑声回荡在印度的蓝天下,让我的心情也变得无比晴朗。

……

后来,我的前夫被解雇了。

而我从新闻上听说,那晚前夫公司金库里丢失的两幅画总价值高达八百万美金!

大盗们没有在印度停留很久,他们在离开之前送给我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罗德先生让我用这笔钱开始新的生活。

我本来是拒绝的。可是白先生说这不是施舍,这是那次行动的报酬,我的劳动所得。这种将我视为对等的同伴一般的待遇,让我莫名的十分感动。

七重朝先生说我可以继续住在那栋豪宅里直到有自己的房子,因为反正那别墅空着也是空着。他说我那卑鄙的前夫不会来骚扰我,如果他敢这么做,会有人收拾他。

他们走的时候我又哭了。

我还是这么爱哭,可是这是第一次,我流泪不是因为痛苦。

……

“我叫做普兰,只是一个普通的印度家庭妇女,我从家里逃了出来,什么都不管了。”

我调了调话筒,看着餐厅所有的女性员工们,继续说:“可是至今,我也不后悔那一晚的选择。我有幸得到了很多善良的人的帮助,那些人喜欢我的手艺,希望能再次吃到我做的饭菜,所以我开了这家餐厅。我希望能让更多有着同样经历的姐妹也获得开始新人生的机会,我希望你们也能够幸福!”

餐厅里围成一圈女孩子们微笑着,带着少许胆怯和很多期待的鼓起掌来……她们的脸庞带着粉红色,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有伤痕淤青的脸颊上有着晶莹的泪水。

我想那泪水绝对不再是因为苦难……

飞往塞班岛的飞机上:

罗德:“哈尼,你是不是喜欢普兰?”

笑白:“怎么可能?”

罗德:“得了吧,搭救无关的人可不是你的风格。”

笑白:“我撞断了她的腿。”

罗德:“真不坦率……我们都知道你开的那辆车的轮胎高度,如果普兰真的是被你撞断腿的,骨折的地方也绝对不会是小腿,不是么?”

被戳穿谎言的少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小的时候……身边也有个女人身上经常会有那样的淤青。那个痕迹让我很不舒服。”

罗德:“然后呢?那个女人是你母亲么?”

杀手先生看着飞机舷窗外的蓝天半晌,低喃:“我不知道……”

Story 2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