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波拿回手机,做作地鼓了鼓掌,“演得真好。”他关了免提,将听筒放到自己耳边,以毫不在意地口吻说,“你一个人来,否则我可不保证他能活着见到你。”

“我什么都做!你不要动他!”

祁连波掐断了电话,“他自己要来,我有什么办法。”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要是跟芸一长得不像,我会留你吗?”

“你不能这样!我什么答应你!你不能这样!”顾溟从椅子上弹起来,被两个守卫抓着肩膀按了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祁连波走到门口,打开了可视对讲机,“一会有一位客人要来。”

“不行!!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了?”祁连波意识到什么似的,舒展开皱着的眉头,“哦,看来我还真是抓着你的软肋了。”

“你敢动他!我杀了你——”

祁连波对他激烈的反应尤其感兴趣,“太聒噪了。你对他也这么凶吗?”

“你敢动他!你个王八蛋——”

这时,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有人在外面说,“人带到了。”

顾溟立即噤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着的推门,他的身体几乎就要承受不住因恐惧而起的、急速飙升的肾上腺激素。

祁连波抬了抬下巴,其中一个守卫从腰间拔出一把枪,顶上顾溟的太阳穴,另一个守卫快步上前,伸手将门往两边推开。

顾溟看到顾烨单枪匹马地站在门后,失控地吼道,“你来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而后他顿时失了所有气势,半垂着头呜咽,“我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烨一眼便看到顾溟脸上贴着纱布,胸前的衣服还沾了半干的血迹。他心如刀绞,几乎就要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

“别这么猴急。”

顾烨被那名守卫往后狠推了一把,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他盯着黑漆漆的枪管,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僵硬地转头望向祁连波,“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顾烨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宁愿那些伤痛全都以十倍的量放大在自己身上,也不想顾溟皱一点眉头。

“他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所以我也要往你身上划一刀。”

顾溟尖叫道,“——不行!!”

“好。”顾烨喘着气,答应道,“那你得放他走。”

“不行!!”

祁连波耸肩,对顾烨说,“你还不够谈条件的资格。”语毕,他又抽出那把片刻之前才沾过血的匕首,转头冲顾溟报复性地调笑道,“这是你自找的。”

那把削铁如泥的刀刃闪着寒光,刺得顾溟双目干涩。

“你别动他!别动他!!你冲我来!你有什么都冲我来!”顾溟疯狂地扭动着肩膀,如同一只即将折断双翼的鸟,拼命地向顾烨的方向拉扯自己的上半身。恐惧让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坍塌成碎片,当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祁连波前进的脚步时,他爆发出一声悲戚的呐喊,“求求你!叔叔——”

他红着眼眶,卑微地、毫无自尊地哀求他,“我求求你,放他走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别动他……求求你……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听话……求求你……叔叔……我听话……你让他走……”

然而祁连波无动于衷,他背对着顾溟,又将这一件发生在顾溟身上的,不那么糟糕的事情撕碎了。

祁连波回过身的时候,手里的刀刃被鲜血染红,血液从刀尖滴滴答答地滚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串红色的血珠。顾烨捂着自己的小腹,失神地抬起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与顾溟对望。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微弱到根本听不清楚,但顾溟却读出他说:“别看”。

顾溟看到他如同一片悬挂在枝头上的树叶,摇摇欲坠,最终跪在了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别墅外的言盛从热感测距仪里看到顾烨红色的人影倒在了地上。

“说话!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

言盛推测祁俩波所在的房间内屏蔽了信号,他刚摘下耳麦,便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这悲鸣远远地传来,穿透了坚硬的砖瓦、水泥,撕裂了血红色的晚霞,难以想象发出这声悲鸣的人该有多么悲恸。

言盛心想大事不好,招呼着身后几名全副武装的人手一起往前冲,“不管了!走走走!”

祁连波人手虽多,到底抵不过能够以一打十的雇佣兵,一名手下见形势不太乐观,立即跑到祁连波跟前报告情况。

祁连波骂了一句脏话,让他去后门备车,吩咐剩下两人将顾溟带走。

两个男人解开手铐,架起瘫软的顾溟,跟在祁连波身后打算从后门逃走。

顾溟朝后扭着头,直直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顾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顾烨,直到他看到了祁连波腰间的那把匕首。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守卫被一股爆发性的力量推开,顾溟扑向前方祁连波,一手勒住他的脖颈向后转,一把从刀鞘中抽出匕首,刀尖顶在他的动脉上。

祁连波被迫转身面向两名守卫,手杖滚到一边。面对着齐齐指向自己的两只枪口,他颤巍巍地将双手举在空中。

“你们谁敢动一下,我就把他的喉咙切开!”

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正在情况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一名守卫的身后跃起,两只手奋力抓住守卫手里的枪管,只听见“砰”一声爆破般的枪声,天花板留下一个漆黑的弹孔。顾烨虽夺下了第一把枪,另一名守卫却已经瞄准了他的脑门,正要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时,他的身体却被撞向一边,枪口也被推开,这一枚子弹则擦着顾烨的太阳穴而过。

顾溟握着那把滚烫的枪管,一刀快准狠地划开了守卫的脖子。他看到另一名守卫对着顾烨又踢又踹,试图夺回手里的枪,冲上前抓着那个男人的领子将他从顾烨身上推开。

顾溟一低头便看到顾烨腹部上大块的伤口,双眼顿时被染得通红。

他的第一颗子弹从守卫的锁骨穿过,男人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顾溟骑在他身上,将枪口顶上他的眉心,枪声紧接着连续不断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直到子弹都被打光,顾溟还在机械性地扣动着扳机,半根枪管插在被打得稀烂的脑壳中。

顾溟捡起顾烨手边剩下的一把枪,朝已经爬起来了、正在朝后门奋力走去的祁连波快步冲去,跟着一只手肘压上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墙上。

祁连波的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他“啧”了一声,继续说道,“怎么?你现在还想杀掉自己的叔叔?”

顾溟将枪管顶上祁连波的额头,他看着这张丑恶的嘴脸,想到曾丧命在祁连波手下的无数亲人,几次三番就要扣动扳机,却禁不住咬牙痛哭。

“你想想,你要是开了枪,可不就跟我一样了?”祁连波讽刺道,“哦,不过你现在也杀过人了。”

“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宝贝,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地狱,会下地狱的。”顾溟语不成句,握枪的手抖动得厉害,“你会下地狱的。”

“你也是,”祁连波冷笑,“你我都是要下地狱的。”

这是顾溟所开的最后一枪,白净的墙壁上留下一朵四射着炸开的烟花,祁连波靠着墙壁滑落到地上,临死前还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眼睛。

顾溟的五指颓然松开,他转身往顾烨的方向走了一步,双膝一软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来到顾烨身边,抱起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然后脱掉自己的上衣,按在他的小腹上,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按好了……我给你按住伤口了……没事了,没事了……”

顾烨努力掀起眼皮,“你快走。”

顾溟抱着他的脑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脸上,“不会再流血了……你再撑一会……我去叫人来……”

顾烨想要帮他擦掉眼泪,却提不起力气,只能艰难地动了动食指,“别哭……”

“别睡,别睡了……看着我,顾烨,看着我……”顾溟宁可方才那一刀是扎在他自己身上,“你看看我,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你不是想重头开始吗?我们从牵手开始好不好?”

顾烨扯出个狼狈的笑容,“你是不是又要骗我?”说话时也只有出的气儿,“到时候……到时候又……又不要我了……”

顾溟摸着他的脸,结果把他的脸越抹越脏,忍不住失声痛哭,“我没骗你,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睡,我求求你……”

顾烨的双眼有些放空,他喃喃自语道,“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的!你别说胡话……”

顾烨的视线从顾溟脸上移开,转而投向头顶的天花板,“我好害怕,来生就认不得你了。”

“那就认不得我吧。”顾溟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泣不成声,“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了……我就做一个路人甲……我会向你介绍我的名字、我的一切,我都会很详细地告诉你,好不好?”

顾烨闭上眼,嘴角带笑,有气无力地问,“真的吗?”

“真的,我说得都是真的。”顾溟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小烨,小烨,你看看我啊,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了?”转而又去摸他的手,可惜小火炉已经没法发热了。

“小火炉,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号啕大哭,“——你别把你哥一个人留在这。”

言盛一行人循声而来,一推开门,赫然看见顾溟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屋内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顾溟甚至还没看清来者是谁,挪动着膝盖,狼狈地爬到对方跟前。

“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每一声“求求你”都跟着一声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言盛高喊一声“先救人”,继而蹲下身去扶他。可顾溟像生在了地上一样,站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抓着言盛的裤管,嘴里说着“求求你,我听话”。

言盛先将他们两人火速送往了医院。顾烨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他也一直在劝顾溟去做个检查,奈何顾溟只是摇头,寸步不离地跟在顾烨的病床后。

直至顾烨被推进手术室,顾溟才没继续跟着,他抬头看了眼亮起的“手术中”的红色灯光,转头想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刚扶着墙走了两步,突然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