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成了棉质的白衣白裤。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残留在他鼻腔里的化学药品。这房间不大,临时塞进了一张床摆在中央,四周也没有桌子衣柜,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

——更像是专门用来监禁人的。

顾溟的右眼皮跳个不停,他刚坐起身就看见自己的左脚踝上拴了一条手腕粗细的铐镣,一根结实的铁链被焊接在铐镣的侧端。他盯着侧端的锁眼看了一会,觉着只能用蛮力解决问题,于是双手并用地去拽铁链,去掰镣铐,最终只是将自己的脚踝勒出红痕。

顾溟光着脚下床,顺着铁链找到了被固定在床底下的底座。铁链的长度有限,虽然不短,但足够限制他的活动范围。接着顾溟站起身,一只手攥着链条,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他不清楚这门外会是怎样的景象,也不知道绑架他的人意欲何为,但百叶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烨现在会在哪?

顾溟本来还在思考可能的逃跑计划,但一想到顾烨极有可能又去哪儿闹了个天翻地覆,立马变得坐立难安。这里凶多吉少,可千万别找我来了。

他鼓起勇气推开房间的门,守在门外的两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听到声响后斜着眼看了看他。其中一位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用命令的语气说,“走!”

顾溟快步跟了上去,长长的铁链在地上拖拉,刮擦的声响都被地毯收音。另一位男人跟在顾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将他夹在中间。

房间在走廊的最里面,顾溟跟着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日式推拉门前。那两人将门向两边推开,率先走了进去,面对面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门是日式的,里面的桌椅却都是西式的。祁连波正在一张方形的小餐桌旁吃饭,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西服。他看起来四十岁不到,生得一副笑相,眉眼却凌厉,下巴上故意留了点胡茬,打理精致,毫不邋遢。餐桌旁倚着一只棕色的雕花手杖,手杖的末端盘踞着一条龙,龙身上的每片鳞片都是精雕细琢而成,龙头的花纹繁复,细长的胡须上镀了一层金。

祁连波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不进来?”

顾溟抬脚踏了进去,却也只向前迈了一步。

“怎么了?站在那干嘛?”

顾溟举起了手里的铁链,“这是什么?”

祁连波耸肩,“链子啊,明知故问。”

顾溟将链条攥得更紧,手指骨节发出咯吱的弹响声,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缓慢地深呼吸两口后才说,“你找错人了。”

“嗯?”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

祁连波拿起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斩钉截铁道,“没找错。”

顾溟语塞,脸色也愈发得不好看。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祁连波说,“坐过来。”

顾溟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会,等到他决定好的时候,他向前迈了两小步,就像探路似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一个守卫身后,两手抓着铁链套在他脖子上,紧接着又缠上一圈。

“呃!”男人措手不及,向后仰去。两人双双跌倒在地,顾溟后背着地,迅速收紧铁链向后拉扯。

另一个守卫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祁连波挥手制止,他看了看祁连波,又看了看在地上扭成一团的两人,最后退回原位。

“钥匙!”铁链越收越紧,顾溟死死盯着祁连波,怒喝道,“钥匙给我!”

祁连波停下用餐的动作,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坐在餐桌对面,看戏一样说,“你闹够了吧?”

顾溟吼道,“把这个给我解开!”

“你这个姿态不对,求人的态度太恶劣了。”祁连波显得兴致缺缺,“他真的没有钥匙,你把他弄死了也拿不到。”

男人奋力踢蹬着双腿,脸色青紫,喉咙里蹦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求生的本能让他两手抠住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铁链,巴不得连自己的血肉一起扯下。

这种力量上的高度爆发对于刚刚苏醒的顾溟来说体力消耗太大了,他的视线都有些重影,祁连波在他眼里分裂两人,竟然还重新拿起刀叉,似乎乐意就着眼前的这一幕品尝起餐品。

顾溟最终还是松了手——当他试图拧断守卫的脖子时,他的脑海里闪过顾升的脸。他不是顾升,无法做到视人命为无物,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等到祁连波的回应,地上的守卫就已经抢先爬了起来,怒骂着在他太阳穴上砸下一个结实的拳头。

顾溟身子一斜,踉跄着摔在地毯上,接着腹部又被人踹了两脚,内脏顿时搅成一团。他一声不吭地屈起身体,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维持着跪趴的姿势来缓解疼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头骨说不定都给人打碎了。

直到一双程亮的皮鞋映入他的眼帘。

祁连波蹲下身,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

“你看看,没礼貌的话就会挨打的。”

顾溟读不懂祁连波脸上那种没由来的同情,一时间恶心得想吐,下意识地偏过头。

祁连波笑了一声,松开他的胳膊,“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得看着他的眼睛。”他改为揪住顾溟的头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相较于刚才的那两脚,拉扯头皮的疼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顾溟后仰着头,眯着眼喘气,眼里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不认识你。”

祁连波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至于吧,我觉得我这些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他转头问一个守卫,“你说呢?我长变了很多吗?”守卫立即回答,“没有变化 ,先生。”

祁连波转头看向顾溟,“你不会是玩什么选择性失忆,全都一股脑地忘了吧?”

顾溟冷淡地重复道,“我不认识你。”

“看来是真忘了,搞不好现在心里只有姓顾的。”

顾溟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拿正眼去看祁连波——原来他的目标是顾烨。

“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祁连波冷笑一声,调侃的意味烟消云散,他一把扯开顾溟的衣领,锐利的眼神扫过他的锁骨,“这叫没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顾溟跟着冷笑,“操你妈的。”

祁连波眉头一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看来顾升没有好好教过你礼仪。”

这巴掌力度不小,顾溟被打得偏过脸,耳朵里传来高频的鸣响声。祁连波揪起他的衣领,往餐桌对面的椅子上摔。顾溟的后脑勺撞到椅子的棱角,随后又被人抓着胳膊拎起来,按在椅子上。

“铐上。”

顾溟头晕眼花,两只手腕被人抓紧,贴上了冰凉的手铐。

“明明长得这么像,为什么性子却没有继承芸一的呢?”

这一声“芸一”犹如在一枚深水炸弹,一道平地惊雷。顾溟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你到底是谁?”

“你猜猜?”

“你到底是谁?!”

“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祁连波搬了个凳子坐在顾溟对面,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那是顾溟的钱包,祁连波从中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冲他晃了晃。

“许安明?怎么又多了个新名字?”

顾溟上下牙关的叩响声清晰可闻,“为了躲你这样的人渣。”

祁连波听闻竟然笑了起来,像是在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这性格,哎,比我哥还令人讨厌。”他对旁边的守卫说,“你去实验室看看,成品也该出来了吧,给我拿一份过来。”

等待的间隙,祁连波用两根手指撩开自己一侧的外套,抽出别在腰间的一把大马士革刀握在手里。这把刀的刀身被红褐色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所包裹,刀柄尾端挂着一串手编刀穗。

“这原本是我哥的宝物,削铁如泥,他都随身带着的。”祁连波凭空比划了一下,“不过我挺喜欢的,就拿来用了。”

顾溟充耳不闻,仅是眯着眼喘气。

祁连波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小跑过来的守卫手中接过盒子,紧接着从里面拿出一管针剂,“新产品,混合型,一次就能成瘾。”

顾溟终于有了点反应,开始本能地往后躲靠。祁连波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上前按住顾溟的肩膀,扣着他的脖子压在椅背上。手铐撞击着扶手,铮铮作响。

祁连波拔掉半透明的针盖子,露出明晃晃的细长针头,“看看,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你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不!我不要!住手!”顾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祁连波卷起自己的袖管,将那管浑浊的液体扎进胳膊上的静脉里。他的指甲在扶手上刻下痕迹,咬着后槽牙嘶吼道,“你这个人渣——”

祁连波皱了皱眉头,“你们没吃饭啊?按紧点。”

其中一人忍不住提醒道,“先生还是小心为上,剂量太大会死人的。”

“只打半管死不了的。”祁连波抬眼问顾溟,“以前试过白面儿吗?”

“无论你想要什么,你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顾溟的眼神狠戾得犹如剜人心骨的刀刃,“行不通的,王八蛋……”

“你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祁连波拍了拍他的脸,“一会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犟。”

祁连波恶劣地又多打了点进去,他扔掉针管,转身回到餐桌旁,拿起一张消毒过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起自己的手指。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祁连波面无表情地望着在椅子上扭动的顾溟,像在欣赏一件他无法读懂的藏品。

顾溟只觉得大脑里凭空多出一把透明的锥子,一把凿在自己的中枢神经上,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开始拧动,一边拧动一边向里扎,将他的神经连根拔起,凿进脑袋中央里的黑洞里。

不一会他就开始出汗,手脚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心脏上的发条被越上越紧。

“这个你真不记得了?”祁连波又拿出那把匕首晃了晃,“你偷它玩的时候,还被你爸揍过呢。”

“我不认识你……”顾溟的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关系,我帮你想起来。”祁连波说,“还是小时候比较乖,原来还叫我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