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李明宇随后收到了顾烨的来电,他“嗯嗯嗯”地点头,接连问了好几个“真的吗”才舍得挂掉电话。

“怎么啦?大哥?”

李明宇长舒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咖啡,“放假了!”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那是什么意思?”

“傻啊你?意思就是可以休息了。”李明宇打发人似地挥手,“散了啊散了啊,说你呢,别堵这儿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

“爱怎么办怎么办。别跟着老子了,老子要先他娘的睡个昏天地暗。”

中午休息的间隙,顾烨打开了聊天框,他实在不是个想话题的好手,否则也不至于时不时地和顾溟陷入刀光剑影的境地,最终不能免俗地输入,[哥哥在干嘛?]

过了五秒钟,顾烨看到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立即从靠背椅里坐直。

[工作。]

还破天荒地发了一张场地的图片过来,图片上还有几个戴着施工帽的工人。

顾溟来回检查了几遍已发送的短信息,确认没有不妥后将手机收回口袋。这些天他不是没想想个答案出来,可他想的脑袋都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觉得自己也许又开始钻牛角尖了,那么多人糊里糊涂地活着,不也挺正常的。

也许安于现状不一定就是自甘堕落,况且万一将来有一天顾烨突然想通了,那也挺好的。

顾溟心想,找什么借口呢?我不就是自甘堕落么?

雪中送炭,难免动摇,想要取暖。

文伦清分发完盒饭后,又来邀请他去吃饭。顾溟想起来他给自己送的衣服早上才刚被顾烨给扔了,于是婉拒了他,借口说自己这些天都没回公司,一会去跟几个同事吃午饭。

他倒不是觉得文伦清对自己令有企图,只是不想顾烨知道了又不高兴,他一不高兴,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态度傲慢,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狼牙棒,随意误伤他人。

顾烨又发了消息过来。

[你晚上几点下班?]

[我也不确定,露台的进度有点慢。别来接我了。]

[那你回来吃饭吗?]

[我可能在外面吃了。]隔着一个屏幕,顾溟想起他小时候在饭桌前等着自己回家的样子,说,[你早点吃饭,我争取明天早点回来。]

顾烨想了想,明天就是周末了,早就答应说要给他补生日的,拖到现在都拖了快两个月了,不如就趁他今天加班,赶紧准备起来。

什么样的惊喜才能算得上好?顾烨思前想后,给私厨打了个电话,约了下午在公寓见面。

一会还得买点气球和蜡烛,那种写着“生日快乐”的金色气球最好,红酒也弄一瓶吧,他有点恶劣地想着,如果哥哥喝了酒,说不定就能允许自己跟他亲亲,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有负距离的深入交流。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元旦的那晚,自己分开哥哥的双腿用力进入他,以及被哥哥紧密包裹时的令人上瘾的窒息感。

还有哥哥喘息时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高潮时耸起的锁骨……

这种被顾溟需要的感觉实在让他心情舒畅。

“顾总,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言盛的怪笑,顾烨被人抓包一样猛然转身。

助理领着言盛站在办公室门口,微微欠身后便离开了。

“你脸怎么红了?”言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疑惑道,“靠,不会是忙到生病了吧?”

顾烨摆手,“不至于。”

言盛手里捏着个苹果,靠上他的办公桌,“怎么样?跟你哥出去玩,玩得开心吗?”

顾烨禁不住嘴角上扬,“还行。”

看着这无比明显的笑意,言盛调侃道,“啧啧,那就是非常开心了。”

顾烨笑了笑,“言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大哥回来了呗。”

“哦,难怪过年都不回家。”

“哎呀,不说这不高兴的。”言盛凑到他身旁,神秘兮兮地问,“跟那边联系上了?”

顾烨点头。

“嘿!你这动作够快的啊。不过同行查同行,能行吗?”

顾烨只是说,“钓大鱼,得要好一点的渔具。”

“哎哟喂!那您这是嫌我这里只能查到假视频了。”

顾烨讽道,“你大哥管你管得比你爹妈还严,我这不是怕牵连你吗?”

“得了吧你。”言盛翻个白眼,“你买了多少人?”

顾烨比了个数,“这些是已经开始的。”

“排名呢?”

“前二十里收了一些没有任务在身的。”

“有钱有钱,惹不起。”言盛咬了一大口苹果,呱唧呱唧地嚼起来,“你干脆让他们顺便恐吓一下那群老头子,指不定就不会给你施压了。”

“哪能一天到晚暴力解决问题?”

“哇,我们顾总谈恋爱能谈开窍了!”言盛夸张地喊了句,“我以为你就会强抢民男。”

李明宇没有如预想的一样睡个昏天暗地,事实上,晚上七点钟的时候,他刚刚醒来,睡眼朦胧,兀自坐在床上发呆。回想起今天的事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一个灵光乍现,抓起外套跳下床,急吼吼地出了门,一路飙到了杜以泽家,“咣咣咣”地敲门。

“怎么那么久才开门?”李明宇挤进屋里。

“什么事这么急啊?”

“烨哥把我给辞退了。”

杜以泽呼吸一滞,“他把你开了?”

“不知道啊。”李明宇挠了挠头,“烨哥今天突然说要给我放假,这……这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啊,你说他是不是跟着怀疑起我来了。”

杜以泽消化完这一连串的信息,走到厨房里开始烧水,“对了,上次都没来得及给你尝尝。”

李明宇气急败坏,“你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啊?哎你赶紧跑吧,到时候万一烨哥要对你下手,那……”

“我知道了。”杜以泽泡了两杯热可可,递给李明宇一杯,“这事是我拖累了你。”

“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不爱听。你也没做错什么。”李明宇碎了一口,“我最近总是心慌慌的,好像会有坏事发生。”

“不要乌鸦嘴。”杜以泽从卧房里拿了包烟出来,往阳台上走,他家虽有地暖,阳台上还是稍显寒冷,两人抱着有些烫手的热可可,靠在栏杆上。

“我真是想不明白,听说烨哥他老子的人都是职业杀手,你听说过吗?”

“是啊,都是些地下的人。”

“操。”李明宇舔了舔屏嘴唇,甜腻的巧克力一路滑入他的食道,“也对,这事之前都是你在调查。你说这一群职业杀手,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他紧张兮兮地分析起来,“况且顾老原本不是想让烨哥继续做枪的吗?怎么又看起来什么都没跟他讲过?”

“我要能查得到,也不至于被架空了。”

“架空?”李明宇惊道,“你不是在放假吗?”当他意识到杜以泽的潜在意思后,忍不住连连摇头,感叹道,“靠,我现在看着你,就像看着我的未来。”

“大概是嫌我没本事吧,什么也查不到,还惹人怀疑。”杜以泽笑了起来,“看来我今晚得开始打包行李了,”他从荷包里抽出一包烟,从中挑出一根,递给李明宇,“哥们儿今天要跟你告别了。”

李明宇实在是舍不得杜以泽,但又别无他法,万般不情愿地接过了那根烟,愁云惨淡地望天。杜以泽先给自己点上烟,接着将火苗拢在手心里为他点火。

李明宇连吸了几大口,试图将烦恼一同吐个烟消云散,弄得自个儿还有点缺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杜以泽说,“谁知道呢?”

“你跟家里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杜以泽摇头。

李明宇心想,杜以泽大概也是不愿意让家里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尽管赚得不少,但总归不是正道。

他好不容易把杜以泽拉了起来,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

“你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他们说……很想你。”

杜以泽苦笑,“等到回去被烨哥抓吗?”

“也是也是,唉,我这脑袋。”一根烟抽完不过三分钟的功夫,李明宇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捻灭了烟头,转身往屋里走,“我不能呆太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

杜以泽的声音远远地从身后传来,“不再呆一会吗?”

走了两三步,李明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停下脚步,揉了揉太阳穴,嘴上还不忘嘱咐道,“你保重。”

“怎么了?阿宇?”

李明宇膝盖一软,打了个趔趄,随后被人及时扶住。

“没事没事,我没事……我……我就是有点……”

最后一个“困”字还未出口,他闭上眼,全身的重量朝杜以泽身上倾去。

杜以泽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扛到沙发上放倒,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眼色愈转愈浓,深不见底。

“原谅我。”

顾烨的私厨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没有天分的人,做饭活像打仗,必须得手把手地教着,才不至于放任他将蛋糕烤糊。

“您这长寿面一会再下吧,否则放太久会粘在一块。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水煮沸,放进去,闹钟响了捞出来就行。”

“那我就先回去了。”私厨望着满屋子的彩色气球,忍不住问道,“是……那位要过生日啊?”

顾烨洗着手上的面糊,一边点头,“嗯。”

“真好。”他嘿嘿笑了两声,“请您也代我祝他生日快乐。”

“好的,那我也先替他谢谢您了。”

送走私厨以后,顾烨兴致勃勃地给顾溟打电话,“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吧。你吃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顾溟站在蛋糕店里,“这儿的蛋糕店出了很多新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顾烨一愣,他想说不用买了家里有,但又怕毁了惊喜,支支吾吾道,“都行,都可以。”

“那我看着买了。”顾溟挑了两个水果慕斯打包带走。

“你在那里等我,别乱走,我现在来接你。”

“用不着。”顾溟温柔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春节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城市里的慵懒气息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天仍旧黑得格外早,八九点钟的光景,街道旁的路灯下漂浮着被光线染黄的雪绒花。

出了蛋糕店以后,顾溟没有像以往一样笔直向前,而是拐了个弯,过了两条马路。这一带最近正在修路,蓝色的护栏横七竖八的围在马路边,两旁的店面拆了不少,地上堆着乱石砖瓦,行人大多不愿在漆黑的泥地里行走,生怕把自己弄个灰头土脸。

顾溟快步走到一辆银色的小轿车旁,坐进副驾驶后,发现驾驶座上的人不是李明宇。

“怎么是你?他呢?”

杜以泽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李明宇说今天烨哥给他放假了,正在家睡觉呢。”

顾溟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也没什么,”杜以泽递过烟盒,有一根烟已经被抽了出来,“要来一根吗?”

“不了,谢谢。”

“那我就跟您直话直说了。”杜以泽将烟按回烟盒里,捏在手里玩弄起来,“您知道您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里,是由我来负责……”他斟酌道,“……照看您的吗?”

“我知道。”

“这件事我一直都过意不去……”杜以泽遗憾地说,“可是雇佣关系,拿钱做事。”

顾溟摇头,“都是一样的,无论是顾烨……还是我爸。”

“您说令尊?”杜以泽疑问道,“这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顾溟不咸不淡地说,“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否则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地相信,还真的有人来变着法子地来救我、给我送枪。”

杜以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势问道,“那您现在还相信,那些人会来救您么?”

顾溟看向他,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起了涟漪,“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你是那些人之一吧?”

“如果我说是呢?”

顾溟揉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你打算把我带去哪呢?”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后续的安置地点也早都选好了。”

顾溟喃喃重复道,“万全准备……”他抬起头,“对我来说,去哪都是差不多的。况且我实在无法相信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杜以泽不动声色道。

“哪儿又有绝对的自由呢?大家不都是苦中作乐?要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顾溟笑了笑,“我得赶紧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侧身去开门,无奈车门被锁,“麻烦您将车门开一下吧。”

“你不是一直都厌恶这种被人圈养的生活吗?”

“请您开一下门。”

“我也只是拿钱做事。”杜以泽无奈摇了摇头,“对不住了。”

顾溟狐疑地回过头,口鼻立即被人覆上冰凉的湿毛巾,刺鼻的化学药品味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顾溟大脑当机,眼前一黑,手中紧攥着的蛋糕滚到脚底下,奶油撒了一地。

杜以泽刚踩下油门,四周漆黑的小道里便接连窜出三辆车,其中一辆紧跟其后,另外两辆直接将他夹在其中。

车里的人接了命令,不能伤害副驾驶上的人,不敢盲目使枪,隔着车窗冲杜以泽喊道,“把人放下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杜以泽冷笑一声,发了狠劲,车头一拐,竟然撞上对方的车身。轮胎滑动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马路狭窄,那人骂了一句“操你妈”,还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蓝色的防护栏。

没人能比杜以泽更为了解这一带的路径,他将油门踩到底,猛打方向盘,漂进一栋居民楼旁的菜市场里,碾过一片狼藉的摊位,作支撑用的竹竿被撞地撒了满地,红白相间的塑料棚被风鼓起,如同一个小型降落伞,灰色的空油桶被撞到,咕噜噜地朝紧追不舍的两辆车上滚去。

冲出菜市场后,杜以泽从车窗里探出头,对着被他甩开一截,正试图加速追赶的第一辆车的轮胎接连开了几枪,黑暗中几点火光闪烁,消音后的枪声也被湮灭在两车相撞的高音里。

顾烨一直等到十点钟,也没等到顾溟回来。

今天他哼哧哼哧地花了小半天的功夫在家里打气球,忙着往天花板上贴胶带。这是他第一次给顾溟正儿八经地过生日,怎么样都想弄个最好的出来,尽管这些“最好”都是从电脑上看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最好,还是俗套。

秒针滴滴答答,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动。蛋糕上还插着“三”和“十”,书桌上的香薰蜡烛都快烧光了。

警长蹲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毯上,耳朵偶尔抖动两下,黑色的尾巴来回敲在地板上。它在等顾溟回家,仰着脑袋,竖起耳朵,盯着大门,等待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就像一只小狗。

很难过,又失望,其实算得上排练许多次了,要让他接受事实似乎也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困难了。

可就算这样,心还是会痛的。顾烨说,“别等了,他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