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下楼的时候顾烨还在琢磨怎么洗锅,只顾着往里冲水,握着锅柄来回晃动,好似在摊一张空气饼。暖气已经调低了,顾溟看他只穿了件短裤,于是从衣柜里翻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

“衣服穿上。”顾溟往水池边挤,顾烨便听话地接过衣服套在身上,自动给他腾出位置。

顾溟穿了件黑色的圆领毛线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肩膀,袖口高高挽起。他戴上乳胶手套,正试图将锅底糊成一团的菜叶子扒拉下来。顾烨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顾溟手里的锅都险些没有拿稳。顾烨炙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腰。

这个姿势表现出拥抱人依赖和索取的姿态。一时间时光倒流,顾烨又变回那个缄默的男孩,唯一不同的是他比自己高、比自己壮了。顾溟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顾烨是需要关注的——他就像一个学校的小男孩一样,明知故犯,大吼大叫,却还是渴望一丁点的关注。

那些关注和关爱他们俩都没有从自个儿的父母身上得到过,这似乎也是让他们朝对方迈出第一步的契机。他们俩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顾烨一直都生活在笼牢之内,顾溟则站在笼子外,他们俩俩相望,隔着道道铁栏,明明踩在同一片土地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个春秋,一片无尽的荒原。

相较之下,顾溟是无拘无束的。

可哪里又有绝对的自由呢?他的岛屿上一片沙漠,寸草不生,春风刮不起暖意,他却从这个深沉的拥抱中感受到了顾烨心脏的跳动,真实,鲜活,仿佛与他血脉相通,共享着一套生存系统。

要是放在顾升的“教导”下,这套生存系统迟早会萎缩干净,但顾烨却没有,也许他的领地里布满荆棘。

那是顾溟不愿意看到的荆棘,起码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它们成长得太快了,快到过早地撑出了顾烨的外壳。

离家的那十年间,顾溟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赚够了欠顾升的钱,我会不会回去?

放在刚离开的那一天,他还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内心笃定。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银行卡里数字的增长,他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如今,他大约明白自己为何那般瞻前顾后,他的瞻前顾后来源于惊慌。

惊慌于改变,惊慌于面对顾烨的失望与失落。他从未为顾烨做过些什么,无论是牺牲还是两败俱伤的冲劲,他都没有过。十年变迁,他是一潭死水。

顾溟垂头望着这双手,这双手的手背上有他熟悉的老茧。顾烨拿过刀握过枪,这一刻却将他环绕,掌心的热度甚至穿透了他的毛衣。相较之下,他自己的手却是干干净净的。也许就如李明宇所说,总得有一个人出来背负这些,所以顾烨的手上也早已添了新伤。顾溟伸手想碰,然而面对这些很有可能令他心碎的故事时,他还是做回了缩头乌龟。

“……怎么了?”他打开水龙头,平心静气地问,“你手擦干了没?别把我衣服弄湿了。”

顾烨只是用鼻尖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坚实的胸膛也跟着离开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顾溟转了转眼珠。地上都是前天晚上留下的一串泥脚印和污渍,两只泥拖鞋杂乱地堆在门口的角落里。他一边刷锅一边说,“那你把地板擦一下,拖鞋也帮我扔了吧。”

顾烨去卫生间里取了一条抹布,打了一小盆水出来。这些泥土已经全干了,固执地粘在地板上,渗透进缝隙间,顾烨就从玄关起开始往地板上倒水,想着先弄软了再擦。

顾溟余光扫到他正在奋力擦地,说,“你的大衣晾在阳台上了。”

恰巧门铃响起,私厨在门口敲门:“顾先生,您点的餐送到了。”

顾溟取下手套往门口走,不料光脚踩上泡水的地板,脚底一个打滑,身体直往后仰。顾烨见状连忙伸手抱他,搂住他的腰以后却也失了重心,打翻了水桶。一声闷响过后,两个人全都栽在浅黄色的泥水里。

“唔……”

顾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压在顾烨身上,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烨皱着眉,头冒冷汗,捂着自己的胳膊肘。

顾溟慌了神,“怎么样?很疼吗?会不会骨折了?”

顾烨紧抿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说。他撞到了手肘,除却一瞬间的剧痛之外,整个手臂发麻,一时半会还没缓过神来。

顾溟扶着他的手臂,半跪在地上,离开也不是,呆着也不是,“你别动,我、我去打120。”

大概很少见他这样六神无主,明明私厨就站在门外,他大可以开门求救。顾烨说,“别打,我不想去医院。”

顾溟一站起身,顾烨立马抓住他的小腿,重复道,“别打。”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舍不得顾溟离开,故意在他往前走的时候发出忍耐的一声闷哼。

顾溟以为自己扯到了他的手臂,退了回去,有些着急,“多大的人了,别那么幼稚行不行?你是想做杨过还是怎么的?”

顾烨抱着他的脚踝不松手,逼得顾溟蹲下身来,又无奈又担心。顾烨仰着头看他,心里一阵窃喜,正准备偷袭,不料顾溟却先一步察觉了他眼里狡黠的笑意。

顾溟眼疾手快,头往后缩,一巴掌泥水拍在他嘴上,“你装够了没!”

顾烨挨了一巴掌,这才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揉了揉手肘,“刚才是真的疼。”

顾溟抽出腿,冷着脸从他身边而过,走到门口开门。

私厨听见里面叮铃咣啷地响,心想什么事呢,开门便看见眼前这一副狼狈的景象。两个男人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是厕所里发了洪灾。

顾溟领了饭,道了谢,脸色铁青,看都没看顾烨一眼,挑着干净的地往客厅里走。

顾烨想跟上去,结果又一脚踩进水里。

顾溟听到“咚”一声回过头,看见顾烨正双手撑着地板试图爬起来,脸上脏兮兮的,像个泥孩子,“我鼻子要摔塌了。”

他一下没绷住,又气又好笑,“哪有你这么泡地板的?你这些年都怎么过来的?都是谁给你擦的屁股?”

顾烨大言不惭道,“都是我自己擦。”

顾溟连连摇头,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到吧台上,一把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顺势往卫生室里推,“脏死了,去洗澡。”

顾烨风风火火地冲了个澡以后眼巴巴地守在门外。等到顾溟洗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先将自己的头发吹干了。

顾溟用干毛巾揉着自己的头发,斜眼道,“哟,你还会用吹风机?”

“我给你展示一下。”顾烨走上前,顾溟伸手想推,“……我自己来。”结果被直接按在了凳子上。顾烨站在他身后将吹风机调至中档,一只手插入他的头发中揉了起来。

顾溟的头发被他擦至半干,挠过顾烨的掌心有冰冰凉的触感。他的头发一直都乌黑柔软,容易打理,不像顾烨的发质一般硬,现在已经长得有点长了,顾烨的手背几乎都没入发中。

顾烨凑近了说,“我给你剪短点吧。”

小时候顾烨偷顾升的理发器给顾溟修发,结果刚接上电源,哧溜一声,就给他脑门上弄了方正的一块秃皮。

顾烨用手比划着,“就修一下,修一点点。”

“别!我不想再戴两周的帽子了。”顾溟捂着头想起来,又被顾烨按了回去。

“你以前总是有两缕鬓发,像女孩子一样,薄薄的几根。”掉下来痒痒脸,顾烨会给他拨到耳朵后面去。

“是吗?”顾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根,什么也没摸到。

酒足饭饱,顾溟有些困乏,抱着警长陷在沙发里。顾烨给他沏了壶茶叶,放在茶几上以免他渴。电视里的元旦晚会歌舞升平,一片太平盛世。

现在又到了夜晚,顾溟完全可以想象到市里的锣鼓喧天和人山人海,他没什么心思出门,顾烨也没有。距离他们莫名其妙地发生了禁断激烈的关系也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顾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仿佛在确认这事的真实性,可是他的耳钉确实不见了。

顾烨安静地坐着,总觉得他会突然揪着自己的衣领破口大骂,骂自己“强奸犯”什么的。

夜晚不仅让人多愁善感,还让人变得胆怯。他们俩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只以为爆发的时候才可能交流两句,崩溃的时候才有机会向对方敞开一丝缝隙。

楼梯的扶手上还挂着那件超市里新买的运动外套,顾溟虽不明白顾烨心里所想,一时间却觉得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很微妙,他明明还停留在原地,雾蒙蒙的尘埃中却好似突然照进一道光亮。

顾溟心里有了打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冷不丁开口道,“我能跟你请假吗?毕竟你是老板。”

顾烨竖起两只耳朵,紧张兮兮地问,“请假做什么?”

“我想去阿拉斯加。”

顾烨追问道,“和谁?!”

他虽然喜欢顾溟宁静谦和的样子,然而这又是顾溟最为捉摸不透的时候。

这样说来其实挺矛盾的,因为顾烨也喜欢他暴怒时的模样,虽然句句带刺,却有力量,力量意味着他也是在意自己的。

大概他什么样顾烨都喜欢,哪怕千变万化。

“和你。你想去吗?我的客户说年后再开工,所以我想,我是有一点时间的。”顾溟握着遥控器,一只胳膊抱着屈起的双腿,“以前就答应过你的,然而一直没有办到。钱也应该足够……如果不坐头等舱的话。”

顾溟住了嘴。他想,唉,我怎么又提到钱了呢?跟钱有什么关系呢?

“你那边忙的话也没关系,下次再说吧。”

顾烨心猿意马,他看到顾溟眼里装着一池寂静的湖泊,温情,波澜不起,“……不忙,不忙。”

顾溟笑起来,笑不露齿,那一小片湖泊上随即映起斑斓的星光。

“Fairbanks很美,我们去看极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