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握着录音笔坐在座位上,仿佛再看久一点就能透过录音笔看透文伦清的来意,这么看来上次见面时开场的寒暄里文伦清确实是带有攻击性的,不是他的错觉。

现在又多了一个定时炸弹,万一有一天轰隆一声,他就只能在工作和许安明的身份里选择一个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跑去跟人见面。

罗茗茗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顾溟叫住她,“小罗,你帮我看看,这个录音怎么导不出来,总说我文件错误?”

她显得非常惊慌,接过他的录音笔,欲言又止地望着门外。

“安明哥,帮帮我……”

顾溟抬起头来,“怎么了?”

罗茗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他要我跟他出去吃饭,我不愿意,他、他就碰我,呜……还说不让我说,不然就让我在这呆不下去……安明哥,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你慢点说,是谁?”

老油进了门,看见罗茗茗正弯着腰跟顾溟说话,恍惚间听到“骚扰”两字,高高扬起巴掌冲了过去,吓得她尖叫一声,直往顾溟身后躲。

“贱人,你瞎讲什么?!”

顾溟起身,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油怒目圆瞪,拼命挣扎两下,然而顾溟纹丝不动,牢牢地牵制住他。

“小罗话还没讲完呢,蒋先生怎么这么害怕?难道是心虚了?”

“我虚你妈,啊!松手!操!”

众人听到动静都陆陆续续地凑了过来,有人赶紧开始打圆场,“哎哟,大家都是同事,干什么呢弄成这个样子?安明,你先放开他。”

结果顾溟一松手,老油就开始恶人先告状,“来来来,请大家帮我评评理!这小姑娘污蔑我,说我骚扰她!你们说,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居心叵测!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他揉着自己酸痛无比的手腕,指着上面清晰可见的指印,发出一声哀叹,“还有这个姓许的,莫名其妙地打我,我都多大年龄了啊?这是什么世道?啊?你们看看,这对狗男女要一起赶我走啊!”

罗茗茗委屈地直发抖,嘴唇怯怯地蠕动,“我没有……我没有骗人……”

老油前前后后的态度都透漏出心虚两字,顾溟心里有了底,要不是看罗茗茗快哭了,真想讥嘲他两句,顾溟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过来,耐心地劝说,“你别害怕,刚刚不是还让我帮你把证据导出来吗?”

老油一听这话,脸色煞白,这才看到她手中的录音笔,“好啊!你他妈阴我!”说着要去夺她手中的笔,顾溟一步上前,拦在罗茗茗身前,“蒋先生,这么着急销毁证据啊?”

“放屁!”老油恼羞成怒,握起拳头上来又是一下,眼看这一拳直直朝顾溟脸上飞去,他毫不露怯,也不躲闪,硬生生接了下来。

一时间惊呼四起,几名男同事立马上前架住老油的胳膊,将两人分开。

申圆听到外面的声响,一出办公室就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老油竟然敢在她的地盘上打人,火速冲上前阵,“干什么呢!”

另一个女孩凑到她身旁,简单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下。

罗茗茗正抓着顾溟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嗒嗒的,这小女孩心思单纯,女人的直觉告诉申圆,她一个实习生,没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清白冤枉人,再加上老油本来就有前科,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在这扰乱军心占人便宜,干脆趁这机会让他滚蛋得了。

申圆冷着脸站在两人中间,一对柳眉高高上挑,“老蒋,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上个助理为什么辞职?来来来,正好这次小罗有证据,不如我们一起放出来听听,孰是孰非,立马就能见分晓。”

她余光扫一眼顾溟,他这么一出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冷血。

申圆和顾溟其实有点相像,两人心里都有杆精致的天平,总想时刻保持客观、中立,好比拿申圆来说,她一视同仁,在“顾总包养门”事件上她不跟顾溟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他,为人温和——起码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现在才能圈内左右逢源;但顾溟总是掌握不好度,他是另一个极端,淡漠得过于明显,让人望而生怯。

可是一见到弱者,尤其罗茗茗很有可能是被自己拖下水的,顾溟没法视而不见。

老油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你、你的你了半天,除了说两句冤枉以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溟决定逼他一把,作势要去拿她手中的录音笔,“小罗,蒋先生觉得我们冤枉他了,你就把录音放出来,正好让大家作证,如果真的是我们冤枉他了,就给他赔礼道歉。”

老油一下就急眼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震耳欲聋,他指着顾溟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姓许的,操你妈。”骂完了凶狠地推开周围的人,工位上的文件、物品全统统都不要了。

“好了好了,别看了,都去工作吧,我来处理。”申圆转身去看顾溟的脸,“安明,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顾溟侧过脸,“没什么事,用不着。”他伸手拿了两张抽纸递给罗茗茗,“你这几天晚上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呜……都是我的错……”罗茗茗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安明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哭什么,我皮糙肉厚的。”

罗茗茗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可越是明白,越觉得难过,眼泪更是掉个不停了。申圆回办公室拿了退热贴过来,招呼顾溟贴上。

“申主管,真用不着。”

申圆拍掉他摸脸的手,“别摸,你看看,都肿了,这个你先凑合用下,24小时以后再热敷,知道吗?”

顾溟点点头,任她在自己脸上贴上一块退热贴,脸上的灼烧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彻底扭转了他在同事们心中的印象,本来他们觉得许安明这人性格乖张,不好相处,但是老油这么一拳头下来,他已经被贴上了见义勇为的三好青年标签,虽然传闻有大老板撑腰,但是从这几个月的相处看来,许安明从来没有一丝恃宠而骄的意思,反倒是老油,好像总喜欢扯皮,今天能打顾总的人,明天就能踩到申主管头上,这下肯定是要滚蛋了。

申圆提醒他这几天注意休息,有事跟她打电话就回了办公室,只剩下罗茗茗还留在原地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歉。

“别哭了,帮我看看怎么把这个录音导出来吧。”

她点点头,帮他接上数据线,抽泣着说,“安明哥,谢谢你。”

“客气。”顾溟给她搬了个椅子过来,“慢慢弄,不着急。”

等到录音导出来了,她也哭得差不多了,理智重新飞回脑袋里,她轻声问顾溟,“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顾溟取下耳机,“怎么了?”

罗茗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感激、呃、感谢您一下……”

顾溟意识到她这是要请自己吃饭,婉辞道,“这事你要谢得谢蒋先生不是个冷静的人,得谢申主管站在你这边,得谢在场的人没有揭穿我,我的功劳太少,没什么好谢的。”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把头低了下去,眼眶红通通的。

顾溟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想,算了,别一会又哭起来,到时候更没法工作了,便答应了下来,“我有空。”

罗茗茗本来选了公司对面的西餐厅,但是被顾溟给否了,他一是觉得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二是琢磨她刚工作不久,存不了多少钱,所以随便挑了一家小巷道里的小菜馆,恰好离上班的地点也不远。

吃饭的间隙,罗茗茗看着他脸上的退烧贴,心下觉得更加内疚,“您就没想过,万一他真的要您当场打开录音,怎么办呢?”

顾溟开玩笑说,“那我们俩就只能重新找工作了。”

听了这话,罗茗茗微微一愣,接着放下筷子,“我不希望害您也丢了工作。”

“你帮过我,我也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你不要觉得负担,或者亏欠我什么。”顾溟给她的杯子里倒满水,“况且今天这事解决得太过偶然,全靠运气,没有什么感谢我的必要。”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罗茗茗感动不已,她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认为顾溟对她是特殊的。

结账的时候,罗茗茗被前台通知帐已经结过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顾溟,小声地问,“什么?付过了?不可能的,弄错了吧,你们再看看……”

柜台的姑娘又在电脑上敲了敲,回答说,“没有弄错,女士,你们那桌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她摸了摸耳朵,“为什么会有人付过了?能查查是谁付的吗……”

顾溟推开餐馆的大门,“既然付过了那就走吧。”

罗茗茗反应过来,跟着追出门去,“安明哥,您怎么这样啊!说好了我请客,您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不行,多少钱,您把账号给我,我给您转过去。”

“你现在有什么钱啊?等你什么时候转正了,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再请我吃饭吧。”

“怎么这样啊,说好了,下次一定要我来啊……”罗茗茗嘟囔着,快步跟在他身后,“您往哪边走?”

顾溟说了公寓的名字。

“啊,我、我去地铁站。”

顾溟提醒她,“回家的时候小心点。”

“许、安、明!”

这一声吼叫洪亮、粗犷,突如其来,惊得电线上的乌鸦都乌拉乌拉地飞走。

顾溟转过身,七八个混混模样的男子站在巷子口,手里都握着棒球棒,明显是有备而来。领头的男子自恋地捋了捋金色的刘海,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就是你?”

顾溟侧头对罗茗茗说,“你先回家吧。”

罗茗茗不答应,拿出手机要报警。

“别打了,来不及的。帮我个忙,你出了路口就去叫人,叫大点声,会有人来帮我。”

罗茗茗不听,抓起他的手就要来一场肆意的逃跑,“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顾溟反手把她往身后一推,“别给我添麻烦了,快去。”

罗茗茗被他这么一推,踉跄地退了两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哆哆嗦嗦地往外跑。

黄毛讥嘲地咧开嘴,“跟我这演英雄救美啊?真牛逼啊!看你一会还能当英雄不?”

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

顾溟沉着脸,“找我有什么事?”

黄毛一双眼珠上下转动着打量他,“怎么?你把我舅舅工作弄没了,现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溟的脸侧还隐隐作痛,现在脾气实在算不上太好。

“那你想怎么解决?要钱?”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几十的零钱扔在地上,“够不够?”

“日。”黄毛碎了一口,“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呢?”

“哦,”顾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来找我打架的。”他朝黄毛走过去,步伐沉稳、从容,一边脱了外套甩到路边,朝他勾了勾手,“来。”

被他这么一挑衅,混混们顿时炸开了锅,黄毛反倒扔了棍子,扬起右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老子一个就够了。”在他眼里,顾溟就是个四体不勤的上班族,而他,混迹江湖多年,当即扎了个马步,双手握拳,做好了备战的姿势。

眼看黄毛拔腿向自己冲过来,顾溟配合地停下步子,算准了时机,笔直修长的右腿突然高抬弯曲,直直地朝对方的脸上飞出一个侧踢。

这一踢如同离弦之箭,直接把黄毛给踢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