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七)
“是不是晏秋?”傅霜迟想到这儿猛地转过身去,随手抓住了身旁刚才那个正和同伴讨论的女生。
“你们说得是不是晏秋?”
女生看着面前神色癫狂,一头板寸,衣着破旧,不断摇晃着她的中年男人,被吓得尖声大叫起来。
“你干什么呀!”女生的同伴连忙过来拍打着他,想让他放开。
然而傅霜迟却已经顾不上了,脑海里只剩下了那个名字。
“你们说得是不是晏秋!”-
“冷静下来了?”警察将一杯水放到他的面前。
傅霜迟低低朝他道了声谢,然后捧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纯净水流进喉咙,冷透了的身体终于暖和了起来,傅霜迟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抱歉。”傅霜迟捧着一次性水杯说道。
“你该说抱歉的不是我。”警察说着,“你该跟人家小姑娘抱歉,大街上发什么疯!”
“对不起,对不起,”傅霜迟似乎只会这一句话,“真的很对不起。”
警察叹了口气,“我看了一下,你还有案底,这才刚出狱,怎么,又想回去了?”
傅霜迟听到这儿,终于有了反应,连忙放下手中的一次性纸杯抬起头来,惶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回去,我没想伤害她,我真的没想伤害她,我只是……”
傅霜迟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只是想要打听一个人罢了。”
“哦?你要打听谁呀?”
“晏秋。”
“晏秋?”警察闻言眉头微挑,对着他说道,“这不是黎先生的爱人吗?这还用打听,A市谁不知道他?”
“他很有名吗?”傅霜迟问道。
警察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啊?”
傅霜迟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听他警察说道:“他当然有名啊!他师承黎元井老先生,年少成名,是历年来金刻刀银奖最年轻的得主,也是如今木雕协会的首席,作品拿遍了国内外的大奖,他的作品如今起拍都得七位数。”
“是啊。”一旁的女警察也跟着说道,“而且他还是黎先生的爱人,两人感情好得不行,听说还是黎先生追的他,晏先生大学刚一毕业两人就去国外领了结婚证,黎先生还特意在圣卢西亚买了个心形的岛办的婚礼,可惜了,不让拍摄,不然真的很想看啊。”
“咳咳。”男警察听到这儿干咳了两声,示意她行了。
女警察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于是连忙止住了自己的话。
“怎么?你认识晏秋吗?”男警察看着面前落魄的中年男人问道。
傅霜迟听着他们的话有些恍惚,仿佛在听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此许久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冲着他们笑了一下。
“认识。”傅霜迟回道,“只是他大概已经不认识我了。”-
傅霜迟从警察局出来时已经是凌晨,外面的风更冷了。
警察问他现在去哪儿?傅霜迟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刚才向警察问了傅家的事,但是A市太大,在A市这样的地方,傅家实在是排不上号了,更何况又是十年前的事。
不过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警察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着他说道:“傅?这个姓现实生活中不常见,我好像记得是有一个什么姓傅的案子。”
警察说着很好心地上网帮他查了一下,“好像是个故意杀人的案子……”
傅霜迟听到这儿立刻摇了摇头,想要说不是,他大哥那么循规蹈矩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故意杀人,然而下一秒就听警察突然说道:“找到了,对,就是姓傅。”
傅霜迟虽然不觉得会是他大哥,但是警察既然好心帮他查了,还是象征性地问一下,“叫什么名字?”
然后就听警察一字一句地回道:“傅沉泽。”
“对!”一旁的女警察也跟着说道,“傅沉泽,没错,就是他,故意杀人未遂,当年这个事儿和黎家有牵扯,闹得还挺大。”
傅霜迟听到这儿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坍塌,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警察问道:“你说的是谁?”
“傅沉泽。”警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找的人是叫傅沉泽吗?”
傅霜迟闻言愣在原地许久,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死了。”警察回道,“十年前就死了。”-
傅霜迟提着他的行李走在路上,手中的行李不知为何越来越沉,他很快就提不动了。
一辆摩托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差点撞住了他,但车主却没停,反而转过身来骂了他一句,“傻逼,不要命了!”
骂完就骑走了。
傅霜迟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马路上,此时还是红灯,怪不得会骂他。
好在此时夜已深沉,车也不多,于是傅霜迟连忙快步走了两步,走到了马路对面。
只是手中的行李似乎更沉了,沉得他只能先把行李放下。
然后坐在马路边,靠着自己的行李回忆着警察刚才说过的话。
“是不是重名?我大哥他怎么会杀人?”
“这我就不知道,不过当时的新闻有照片,你来看看是你大哥吗?”
傅霜迟闻言,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步子向前走去。
明明只有一小段路,他却走了好半天。
然后他在电脑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傅沉泽。
“这是你大哥吗?诶,你怎么了?没事儿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傅霜迟看着面前的警察,努力张大嘴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喉咙又干又涩,仿佛被胶粘住一般,拼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是,他是我大哥。”-
傅霜迟不知在路边坐了多久,直到天色由暗转明,他突然听见了一阵沙沙声。
傅霜迟抬起头来,然后就见一个半弯着腰的环卫工人正在扫地。
“你怎么坐在这儿?”扫到他旁边时,老人对着他问道。
傅霜迟摇了摇头没说话,见自己在这儿妨碍到老人了,连忙扶着旁边的行李想要站起来。
然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腿早就麻了,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老人见状,及时抬手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傅霜迟低声道了声谢,一个晚上没说话,声音满是嘶哑,“多谢。”
说完便起身向前走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一个晚上没睡的缘故,他越走越慢,还没走几步,一阵锥心的痛意突然从心口处传来,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情绪再也压不下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身上再没了力气,手中的行李就这么掉了下来。
傅霜迟蹲下身子想要去捡,然而一蹲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清晨的街道零星有了行人和车辆。
有人陆续从他身旁经过,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傅霜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孩子一般号啕大哭了起来-
傅霜迟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傅沉泽的墓,除了他的,竟然还有陆软的。
他们的墓碑并排站在一起,上面的黑白照片依旧清晰。
傅霜迟左手提着他的行李,右手捧着一束花。
他没想到陆软也在,因此只能把手中的花分成两份,在每人的墓碑上摆上几朵。
“你们……”傅霜迟开口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你们怎么都在啊?”
傅霜迟说着,靠着他的行李在他们的墓碑前坐下。
“我找到爷爷了,爷爷告诉我大哥在这儿,但他没说你也在,你怎么也走了?”傅霜迟看着陆软的墓碑,慢慢伸出手来,然而还没碰到,便如梦初醒一般重新收了回去。
手指一点点收紧,傅霜迟苦笑道:“走吧,走了就走了,只是你们一个个都走了,那我该恨谁呢?”
“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傅霜迟说着,仿佛有些冷一般抱紧了自己,“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少话要说,但没有人听我说,你们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是你们不要我了,原来是你们都不在了。”
傅霜迟说着,看向陆软墓碑上的生卒年日期,努力想要忽视她的死亡日期其实只比他出狱时间早一年的事实,似乎这样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所以你们不是不想来看我,只是没办法了吧,对吧?”
“妈。”傅霜迟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陆软墓碑上的遗像,“爷爷说你是自杀,我在监狱里也试过割腕,用磨尖的牙刷,但太疼了,然后我哭着去找警卫包扎,只划了浅浅一道口子我就受不了了,所以……”
傅霜迟突然哽咽了一下,“所以你疼不疼啊?”
傅霜迟哭了一会儿,抬手抹干脸上的眼泪,继续说道:“爷爷说爸去了晏秋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打算在那儿定居了,怎么?你们都后悔了?”
说到这儿,傅霜迟满是讥讽地笑了一下,“后悔也没用了,你们不要我了,他也不要你们了。”
“他过得特别好,既是什么得主,又是什么首席,还是黎郅的爱人,和黎郅恩爱和睦,你一定很高兴吧,放心,我不会去伤害他。”
傅霜迟说到这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哪儿还碰得到他,所以你们安心吧,你们的亲生儿子过得那么好,只有我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算了,我和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傅霜迟说着扭过头,向傅沉泽的墓碑看去,“反正你都不要我了,我找我哥去。”
“哥,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居然敢开车撞人,明明从小到大,你是最沉稳的一个人。”
“你为什么去撞晏秋啊?是为了我吗?”说到这儿,傅霜迟突然笑了,“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傻了,那么多的办法,你干嘛选个最笨的。”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我又聪明到哪儿去了?咱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啊。”
说到这儿,傅霜迟的笑容中突然透着一丝苦意,“其实出来之前我还想着如果你跟我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然后再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是没机会了。”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了,你又不要我了。”
“傅沉泽,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可是……我还是好想你。”
“哥,我好想你。”-
陵园工作人员巡视时发现了一具陌生的尸体,尸体旁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工作人员按要求报到公安局。
最后因一直无人认领而交由火葬场处理。
火葬场火化后殡仪馆按流程存放了三十天后依旧等不到人来认领,于是便按照流程自行处理。
“又是没人认领的骨灰啊?”
“是啊。”
“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嗯,还是埋在冬湖旁边,估计又是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