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白未果这一出,秦藻本来想对沈措避而远之,但因为女儿在学校里闹了事,校长和班主任点名要夫妻二人双双到场。

秦尔妃的脸被高年级的女学生抓破了相。

她瑟瑟缩缩地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角落里,辫子松散,柔嫩的脸蛋上几道触目惊心的鲜红血痕,眼泪在眼眶里旋了又旋。

校长打量起坐于自己面前的男女二人,心道:大半辈子阅过学生父母无数,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哪里是为人父母应有的样子,简直是一对璀璨夺目的明星夫妻!

“怎么这样?!我把漂漂亮亮的女儿送进你们学校,可不是让她来这里受伤的!一定要严惩那些打人的小孩,开除最好!”有恃无恐的秦藻气焰嚣张,几乎要把学校的楼顶给掀了。

“不能惩罚那些打人的学生。”

“你说什么?你这学校还想不想办了?!”

“因为先打人的是你的女儿。”知道她和市长秘书关系不浅的校长连连示弱,好让失控的母亲冷静下来,只说,“她差点将一个女孩子的鼻子咬掉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女人突地一愣,掉头去看自己的女儿——秦尔妃颇为得意地一偏小脸儿,嘟了嘟嘴。

反应过来的秦藻气急败坏地一步上前,劈手要打——却被沈措扬手握牢了手腕。

“今天我想带女儿去公园。”做父亲的男人似乎对这小女孩间的打架事件毫不在意,转过头对校长轻轻一笑。

“可是,今天是周二。”眼见对方未得到自己的许可就径自将小女孩带出了办公室,校长一脸不可置信,“学生们都在上课!”

“我知道,”沈措头也不回地说,“但是我难得放自己一天假。”

一家三口走出了校门,母亲不惧口干舌燥地喋喋数落着女儿,父亲倒始终面带一阕若有似无的笑容。

“妈妈很吓人,是不是?”秦尔妃仰起小脸怯生生地看了看一脸怒容的秦藻,然后对半跪于自己身前的沈措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打那些女孩子吗?”

秦尔妃想了一下,抿起红艳艳的小嘴,使劲摇了摇头。

“这样,以后你打完她们,就对她们说,‘我给你买你喜欢的裙子和糖果,只要你不去告诉老师。’”

“喂!沈措!”听不下去的秦藻嚷出了声音,“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么?”

“爸爸,妈妈一直带很多很多叔叔回家……”被沈措抬手抱起,坐在他的手臂上。不点儿大的小女孩有了父亲撑腰,紧绷的小脸蛋也渐渐舒展成一朵花儿,叽叽喳喳地开始告状,“还不让我叫‘妈妈’,要我叫她‘姐姐’。叫错了会敲我脑袋打我手心。”

沈措不怎么客气地扫了秦藻一眼。

“你也不想尔妃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吧。”漂亮女人露出一种无所谓的表情,嘴里振振有词。

“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轻轻搂上他的脖子,附在他的耳边说,“我的班主任龚老师说你很帅。”

沈措放颜笑了起来,露出比烤瓷还洁白齐整的牙齿。

秦尔妃其实还不太懂“帅”的意思,她只是照搬着从老师或者年长一些的同学那里听来的话——几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忽然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那个哥哥是电影明星吗?”“那个哥哥好帅啊!”“我们长大以后会嫁给这样的哥哥吧!”

大女生通常喜欢欺负小女生,更何况这个小女生的妈妈容貌艳丽到近乎辛辣,仗着后台堪硬出入学校时永远趾高气扬。于是有那么些人便指着小女孩的塌鼻头和圆脸说三道四,讥诮她不是自己爸妈的亲生女儿。

只有一个时候,秦尔妃会从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自卑中活转过来——她看见那些女孩子口中“很帅的哥哥”向自己走来。

尽管不算太明白,但是小女孩本能地觉得很喜欢听见人家这么说自己的爸爸——虽然他极少出现在学校里。

小嘴一张一翕,嘟嘟囔囔地继续说,“龚老师知道你不和妈妈住在一起,还有一次悄悄问我,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住?”

“她对你好不好?”掉过眼眸看着女儿,泛出缕缕笑意的目光,声音温柔已极。

秦尔妃点了点头,“她让我当语文课代表,还一直给我买东西吃。考试的时候也会敲桌子提醒我哪些题目做得不对。”

“这样啊,”笑了笑,“那你去告诉她,这个周末爸爸邀请她共进晚餐。”

“可是,我不喜欢她。”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因为她对我好,是司马昭之心。”

“司马昭之心?”沈措大笑,“谁教你的?”

“北声哥哥……不是,北声叔叔。”秦尔妃一时还改不过口,“哥哥不让我叫他‘哥哥’,说要叫‘叔叔’。”

“你……”上扬的唇线倏然敛紧,稍稍锁眉,顿了顿问,“很喜欢他吗?”

十分灿烂地绽出个大笑脸,小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哥哥很好看。是这世上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和爸爸一样好看的人。”

英俊无比的男人与可爱透顶的小女孩同坐于公园里的大树下,沈措席地而坐,秦尔妃伏在他的膝盖上——小丫头玩疯了,累得睡着了。

“今天六点,尔妃还要去舞蹈学校。”一旁的秦藻出声提醒。

竖起食指放于唇前,轻声说,“先让她睡一会儿,我会送她去的。”俯下目光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不点,柔和的笑意从眼底和唇边轻轻扩散开。他将头后仰枕于树干上,阖起了眼眸。

离奇宽广的世界,阖静得叫人无法设防。

一绺初冬的日光渗过枯瘦的枝桠,逶迤向下,照在男人仿似睡着一般的英俊脸孔上。

秦藻赶紧把眼睛挪开,因为自己的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

即便沈措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秦尔妃不是自己的女儿。但对于扮演父亲这个角色,他倒很是乐此不疲。

问心有愧的女人在女儿出生时提出让她姓“秦”,沈措只字不问,也没有反对。

秦藻忽然想起,六年婚姻,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家人。

沈措并不是孤儿,却与自己的父母老死不相往来。

秦尔妃的舞蹈学校赫赫有名于北京。她的舞蹈老师宋文杰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极瘦,隔着舞蹈背心也能看见排排胸骨。眉淡如剃,眼睛细长,鼻柱直而略宽,几乎占去脸面的一半长度。皮肤倒是非常细腻,但不像是沈措这般的天生丽质,反像是后天辛勤保养所致。可惜牙齿是那种偏黄的珍珠色,也不够齐整——总而言之不笑尚可,一笑可不太好看。穿着低胸裙装的秦藻刻意搔首弄姿,跟着女儿一起,一口一声甜得发腻的“小宋老师”。

客套而敷衍地对着当母亲的女人摆出个笑容,那个“小宋老师”随即抬眼望向了立于旁侧的年轻父亲,目瞪半晌后猛然大叫出声,“沈措!你是93级的沈措!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微眯起眼眸,打量对方一眼,“我们认识?”

“当然!哦不,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那个男人口舌发颤,显得亢奋异常,“我也是中戏的!我大一的时候,你已经大四了!但是所有的大一新生都认识你,你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包括你的爱情!”

“原来我那么有名。”轻描淡写地勾起一侧嘴角,“但愿不是臭名昭著。”

“我们都听说了,当年有很多剧组来找林南音拍戏,就因为你不喜欢娱乐圈的氛围,她一部都没有接。”宋文杰啧啧赞叹,“你简直是个神话!居然能让这样的女人为你放弃大红大紫的机会!”

“夸张了。”笑了笑,“她自己对剧本不满意,却赖在了我的头上。”

“那时全校园都挂满了你们演出的宣传海报——那张阴影下你戴着面具的侧脸,女生们一见就驻足不前。我偷偷去揭了一张下来,至今收藏在家里。”

表演系大四毕业生的汇报演出选择了音乐剧《剧院魅影》。二十几个或型或靓的表演系男生跃跃欲试,却最终无一人能驾驭Phantom那直达High E的美声音域。

因为Christine是林南音,播音主持系的沈措同意友情客串。

毫无疑问的,喧宾夺主。

装饰华美的舞台,水晶吊灯,鹅绒帷幔。音乐剧的一切都细致考究,直臻完美。那本来也该是一场足以匹配这份“完美”的演出,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正当Phantom以“唐璜”的身份出场,与心爱的Christine深情对唱之时,高悬的舞台音响猝然溅出星星火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当时的反应就好像……好像早已知晓悬空的音响会在那个时候砸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出失去伴奏的林南音已经没有心思再演下去,她眉头紧扣,愤然转身要离开舞台——”叙述的人称胡乱转换,看得出他正激动得语无伦次,“可就在这时,面具之下的Phantom忽然一个滑步单膝跪地,从身后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跳舞的男人说到这里,以足尖点地一跳,凌空旋身两周,伴随一个极为夸张的姿势跪倒在地。对身边另几个身材容貌皆一流的舞者继续说着,“那出剧我后来看了数以千遍,同样的场景里没有这个动作!他双手捧着Christine的手,如获至宝般高托于自己眼前,开始毫无伴奏地清唱——声音放开的一刹那,似乎一下穿透了穹顶,真的神了!不仅将林南音发颤飘忽的歌声带了回来,更让全场的骚乱化为如痴如醉。太帅了!”牙齿舌头打起了架,宋文杰全身都在颤抖,“简直太帅了!”

默然聆听的秦藻偷偷瞟了沈措一眼。她根本无法想象眼前的男人会用这么一种极端戏剧化的行为去挑动全场观众的情绪。他们相识的时候,他已经是现在这般风度翩翩但略显无趣、死板的职场精英模样。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沈措并不热衷于跟着这个小学弟追忆过往岁月的风光与峥嵘,始终客气地淡淡笑着,眼神却游离在外。“当时我是因为没站稳才跪倒在地。”

“说起来,”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身前的漂亮女人,宋文杰面露诧色地对她说,“我一直以为秦小姐的先生是经常来的那位……”

“我们已经离婚了。”秦藻指了指身旁的男人,朝对方抛了个媚眼,刻意强调地补充一句,“现在我单身。”

“那真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单是看上一眼也会叫人脸红。”收回眼里的诧异,似了然于心地露出个笑来,“无论前任还是现任都如此出类拔萃,秦小姐真是个幸运的女人。”

他知道这人口中的“漂亮男人”指的是林北声。

无论是否愿意,那个名字已在不经意间完全渗入了自己的生活。彻彻底底,无痕无息。

沈措微微一笑,司马昭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