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东莨菪碱

如果一个人被刻意藏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明路走不通,言和固执地用自己的方法找人。

万顷不急,依然慢条斯理过自己的日子。他为此准备了一年,有能力也有财力做到滴水不漏。明路他不怕,暗路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没想到言和比他还疯。

言和通过秘书联系的他,见面的地方也是办公室,看起来并无不妥。

上次干了一架之后,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言和被秘书带进门,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说话没有带刺。两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相对而坐,虽然距离十几米,但气氛比以前平和得多——这主要取决于言和的态度。

言和似乎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面前的矮桌上,然后说出自己的筹码。万顷光顾着欣赏言和不得不求人的样子,也没仔细听,大意是言和会让出自己多少股份和产业,只要万顷放了牧星野。

“你这是真爱他啊!”万顷不紧不慢点了一支烟,只抽了一口,便夹在手中把玩,烟丝烧了长长的一截,随着他的动作,跌落在铜制烟灰缸里。

“抽过的烟,你也要?”他嗤笑一声,不怀好意看着对面的人。

言和无视他的挑衅,食指点了点手下的一沓材料:“你不看看吗?说不定会有兴趣。”

他说着站起来,将材料拿在手里,走到万顷办公桌前。

万顷无所谓地伸手去接。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言和突然扑过来的时候,万顷显然在意料之外。

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言和一只手臂箍住脖子——在办公室,又是光天化日,况且成年人都明白武力除了泄愤之外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言和没这么幼稚,万顷也不认为他带来的筹码只是个幌子——在种种不可能之下,他终究为自己的大意买了单。

言和将他压在办公桌上,用身体重量制住他试图反抗的上半身,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注射器,对着他脖子内侧静脉狠狠扎下去。

万顷只觉得脖子一凉,而后言和迅速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用时不过三秒。

“你给我打了什么?”万顷皱着眉,有些迟钝地看着言和。

麻痹感来得很快,大脑开始模糊,全身肌肉都渐渐放松下来,像喝了一场大酒宿醉之后的疲惫,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和意识在向某处滑落,但是控制不了。

“东莨菪碱。”言和说了一个万顷没听懂的词,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言和又说,“注射足够剂量,能让人进入特殊镇静状态,会在无意识下准确回答问题。”

言和默数几秒钟,开口问道:“你从小就恨我吧?”

“恨啊……”万顷瘫坐在办公室椅上。

“为什么?”言和又问。

“他……只看你。”他说。

言和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万顷的瞳孔已经散开。

时间到了,言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牧星野在哪里?”

牧星野不记得自己被关了多少天,刚开始,他还会在墙壁上用指甲画“正”,画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精神越来越差,常常连白天黑夜也分辨不了。再后来,连画“正”也忘了。

就像一开始,他还期盼着有人能来救他,后来意识到,恐怕连自己失踪了都不会有人知道之后,就不再抱奢望了。毕竟在那个最有可能来救自己的人看来,他已经去了外地工作,两人也已经做回了那种许久不见面也不会思念而后慢慢走散的朋友。

他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屋子里,说是屋子也不太像,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很高,偶尔有光线露进来,一开始他以为是阳光,后来发现那其实是灯光。

他根据这个来判断白天黑夜,有灯光就是黑夜,没有灯光就是白天。万顷总是在亮着灯的时候来。

但后来这光线就一直都亮着,好像是担心他怕黑,所以他渐渐就分不清日子了。

屋子里没有床,靠近墙边铺着一张很厚的羊毛地毯,另一边是一个只有一平方米的盥洗室,仅能容一个人进去。

屋子里没有任何尖锐利器,吃饭用的餐具都是硅胶做的。在他有一次试图撞墙之后,连墙壁都换成了海绵垫子。

他画的那些“正”便彻底不见了。

万顷气急了还是会动手打他,骂他不知好歹、死脑筋等等,偶尔也会用言语和温情引诱他,只要听话就放他出去。

无休止的折磨和刺激让他从崩溃到绝望,再从绝望到崩溃,周而复始,似乎永无尽头。

万顷偶尔会消失两天,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两天里,牧星野是没有食物的,只有水。但他无所谓,吃饭已经变成负担,他总是不断地呕吐、头晕和恶心。

他甚至期盼没有食物的这两天,因为万顷不在的时候,简直就是天堂,哪怕是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有一天醒来,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大片草地,还有音乐,草地上的喷泉在欢快地舞蹈,他使劲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是小时候常去的言和家的老宅。他记得草地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他最喜欢和言和在那里扎帐篷和露天烧烤。

果然,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花园,甚至还听到烤肉时油汁溅起的嘶啦声。

他的幻觉越来越真实。他在想,可能有一天,他会看见言和也说不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很大的声响,似乎有人在砸门——那是一道钢质门,和墙融为一体,不知道从外面看是什么样子。

然后门被撞开,有人冲进来,将他抱在怀里。

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弥漫开,嘲笑声、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牧星野觉得全身都在发冷,每一块肌肉都疼。

他很怕,拼命挣扎,还试图咬那人。

但是那人任他咬,没有打他折磨他,也没放开他,反而轻轻唤他的名字,想抱紧又怕弄到他身上的伤口一样,让他突然有了一种自己很珍贵的感觉。

那人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很烫。那人在他耳边说,阿野,别怕——可是那人听起来似乎比他这个受害者更怕,说话声音又急又抖,更多烫人的眼泪滚进他脖子里。

别怕,曾经有人这么说过。

是谁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等万顷从大剂量的东莨菪碱中缓过来,言和已经撬了他公寓的大门,将牧星野带走了。

医生给他做了紧急处理,但完全从药性中缓过来,依然用了将近三个小时。言和学医,用量精准到令人发指,再多一毫克,万顷就会惊厥,呼吸衰竭乃至死亡。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警察已经等在外面,因其绑架、非法囚禁以及故意伤害等犯罪行为证据明确,直接被批准逮捕。只待搜集齐全证据之后,提起诉讼。从立案、侦查、起诉到审判,每一个环节,言和都下了死手,一定要把万顷关到最高年限。当然这是后话。

几乎没人想到万顷明目张胆到把牧星野关在自己市区的公寓里将近一个月。

他的公寓很大,两百平左右。他买下之后就全部打通,做了大开间设计。房间里除了四壁,没有一堵墙。装修风格也不复杂,欧式,白色调为主。工作台后面是一扇镂空隔断,隔断后面是一张双人床。

床头很高,泛着小羊皮软包之后的昂贵光泽,几乎镶嵌在整面墙壁上。

牧星野就被关在床头后面的暗室里。

后来,是陈鹰告诉言和,万顷对此已经准备了一年,并在半年前完成装修。他把空间打通后,单独留了一个只有七平方米的暗室。大开间的设计迷惑了所有人,一目了然的空间里多几平和少几平很难看出来。况且万顷还用了一些装修技巧,利用镜子、拐角、台阶和隔断等,来迷惑视觉。

陈鹰一开始其实怀疑过市区公寓,在言和带人闯了万顷别墅之后,他在申请到搜查令的第一时间先去搜查了公寓,并未发现异常。

这种情况下,就算私人搜救队闯进公寓里找人也找不到——公寓不比别墅,楼上楼下住满了居民,根本没法确定牧星野是否在这里。

之后他们就将关注点一直放到万顷的其他物业上,均没结果。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言和因为非法用药再次被拘留,又很快被言城保释出来。

他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守在病床前,等牧星野醒来。

他被拘留了48小时,他发誓这是他余生离开牧星野的最长时间。

在这48小时里,牧星野做完了一场手术,法医对他做了伤情鉴定和身体评估。

言城全程守在牧星野身边,不敢离开半步,就连手术时也是坐在门外盯着,言相阅想让儿子歇一歇,他也不肯。他脑子里总是想起言和被带走前抓着他的手,以一种言城从未见过的乞求姿态,说:

“哥,我现在谁也信不过。你一定要盯着他,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直到我回来。”——

言家从上到下三观很正啊,只有作者的三观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