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也不敢了
牧星野从监狱大门出来,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等到了市里,天已经大黑。
繁华夜景璀璨,灯火照得行人和街道亮堂堂的。
牧星野抬头看看天上,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明明没有一颗星星,这座城市也可以在流光溢彩中熙熙攘攘。大约那都是别人的热闹和耀眼,跟自己无关罢了。
他从未觉得,首府的夜可以这么黑。
没有踌躇太久,牧星野坐上了回白沙河小区的公交车。
他还有东西在澜苑,没来得及带走,但是不想要了。一些重要证件都随身带在身上,也确实没有再回去的必要。等他走了,以后言和随意处理就行了。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终于回到了白沙河。小区楼下有个民房,开了一间小餐馆,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地吃。一天滴水未进的肠胃有些难以适应,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结了账,再慢慢往楼上走。
回到自己家,他终于放松下来,脱了衣服就扑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睡到天大亮,醒来出了一身汗,被子都湿漉漉的,烧已经退了。
等他缓了缓神儿,便起床洗漱。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他又变成了那个独自一人的牧星野,做个早饭,都要把那细细的一把面条分成两份。
以前的那些日子,他有恐惧,也有欢喜,有踌躇不前,也有期望等待,所以哪怕再难他也挺过来了。所以哪怕他永远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也不觉得难过。
可是在言和那里住了几个月,尝到过两人日夜相对的甜,眼下却是一点苦也吃不得了。
以后的日子,什么都没了。永远不会有人和他分吃一把面条,也永远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别怕”了。
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干,马场和吉哥那里干脆请了假,闷在家里颓废了几天。
直到接到姜小溪的电话,说去找过他一次,家里没人,问他在哪。
“哦,”牧星野有些迟钝地回答,“我不住在那里了,我回自己家了。”
姜小溪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异常,斟酌着问:“你和言和,出什么问题了吗?”
“嗯,小溪,”牧星野喃喃地说,“我想离开这里,小溪,再见。”
“诶,你等等——”姜小溪急急地喊,“你出什么事了?什么再见不再见的,你要去哪里?”
“没出什么事,我就是打算离开首府,换个地方生活,以后可能见不到你了,所以跟你道个别。”
“牧星野,你没出什么事,声音干嘛带着哭腔?好了,你告诉我现在哪里,我去找你。”
一个小时后,姜小溪坐在了牧星野家的客厅里。
牧星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倾诉欲这么重,他一直不爱和朋友分享私事,也从不打探别人的生活,界限感很强。可是姜小溪似乎有一种魔力,他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就能安抚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崩溃的灵魂。
等聊完了,姜小溪陷入沉默。作为朋友,他不能插手太多,但他能尽力给予帮助。所以他向牧星野发出邀请,问他愿意不愿意去溪东城工作。
溪东城坐落来T国最南方的一个小岛上,是姜小溪的家乡,当初魏启东买下了整个岛的开发权,建了这座南方最大的度假城。现在溪东城的老板是姜小溪,人事、财政、运营,他都能搞一言堂。
“那里有马场,你去了可以继续做马术教练。”姜小溪说。
“你总是这么帮我,我会不好意思的。”牧星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管自己去不去,姜小溪义不容辞伸出援手,都让他觉得亏欠。
况且姜小溪还不只帮了他一次。
“你是去工作,又不是吃白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姜小溪笑了,“正好换个环境,对你也有好处。我现在每年都会回去住一段时间,到时候还能聚在一起,多开心。”
“小溪,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好吗?我还有一些事没办完。”
“好,那我等你消息。你决定好随时找我就可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魏启东的电话催了几次,姜小溪才依依不舍和牧星野道别。
—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上高架路,言和不说,司机就照例往安和医院开。这段时间都是如此,早上去安和接老板,下班再把人送回安和。
言和闭着眼,头微仰,西装外套扔在一边。他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无休止的工作填满了所有时间空隙,让他暂时忽略了一些让他无法处理的事情,比如关于牧星野的一切。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从小到大的教育理念都没教过他这种处事方法。
但他没法面对牧星野。除了逃避,别无他法。
每次见到他,自己都仿佛立在悬崖边,海浪喁喁,像那人低声的哭诉,红着眼求他放牧舷之一马。言和有时候甚至想不管不顾地纵身跃下,管他什么伦理道德世俗仇恨,只要牧星野别再哭了。
理智和情感拉扯,谁也不肯示弱。于是澜苑成了言和近乡情怯的禁地。
车子行驶到一半,言和突然说了一个地址,司机于是紧急掉头,往相反方向驶去。
老小区照明设施残缺老化,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夏风依然闷热,吃过晚饭的居民们三三俩俩走出家门,聚在一起聊天乘凉。
言和站在一棵两人抱的榕树下,衬衣西裤一丝不苟,和这里格格不入。路过的居民不时好奇地打量他,他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纹丝不动地站着。
顶楼一扇窗户里泻出柔和昏黄的光,窗帘被风吹起一角,跑到窗外来。他的心神也随着那布料浮动,不可遏制地想,那个人此刻在干什么。
几天前,在那间屋子里,他残忍地击碎了牧星野的希望和美梦,留给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牧星野跪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不算了吧!之前已经让牧舷之付出了代价,之后怎样就随便吧。人不能总是活得那么清楚,又那么痛苦。
可那念头又转瞬即逝,父亲苍老的面容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他就不敢再停下来,生怕自己做出无法弥补的傻事。
他让人把段阳秘密送出首府,安置在乡下一处房子里,有专人看着。至于以后怎么办,他本来有打算,可是耳边和眼前全是牧星野压抑的哭声和通红的双眼。
便什么手段也使不出来了。
爷爷打电话来问的时候,他只含糊地说“办好了”。他做事向来妥帖,言年便没再管这些细节。
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他回到车上,又恢复成冷静麻木的言和,跟司机说回安和。
重复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他在一个深夜接到牧星野的电话。自从牧星野发着高烧离开澜苑之后,他们已经十几天没见。
牧星野在安和大门口等他,说想谈一谈。
“你上来吧,我让保安去接你。”言和说。
“你出来吧言哥,我不上去了,说几句话就走。”牧星野很少拒绝言和,无论什么时候。这让言和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
安和医院是全欧式建筑,占地十几平方公里,堪称T国医疗环境和昂贵收费的天花板。言和的住处距离大门很远,他叫保安开了一辆摆渡车,五分钟后,才看到那座标志性的类似于凯旋门的医院大门。
牧星野站在门外,单薄的身影在充满了威压的庞然建筑面前,更显渺小无力。
言和挥挥手让摆渡车回去,走近了,还像往常一样唤了一声阿野。
当然不能真的站在大门口说话,言和把牧星野往里带。门内不远处便是一处小花园,藤椅凉亭齐备,牧星野跟在言和身后,走了几步便不走了,说:”言哥,就在这里说吧。“
两个人在小花园的双人藤椅上坐好,不远不近,是个很客气的社交距离。言和甚至走了个神儿,他突然明白,牧星野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想着贴过来,恨不能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负数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宣誓”我想重新追你“的牧星野了。
牧星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有些扎人,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愈发红了。
空气很安静,藤椅旁边立着一盏半人高的路灯,小小的圆球里散发出温柔的光,不断有飞蛾循着光冲上来,发出小而清脆的撞击声。
除了这一点飞蛾扑火的声响,再也没有其他了。
言和不开口,沉默地盯着灯柱。他有种直觉,牧星野要说的话,他一定不想听。事实上,自从言相安出事回国以后,他和牧星野之间就再也没说过彼此想听的话。
沉默了十分钟,牧星野终于开了口。
“之前是我不对,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和困扰。”牧星野始终没有看言和,只一味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挺烦人的,一门心思要追你,却不管你的想法……给的多了怕你心里生厌,给的少了又怕你看不见。其实挺傻的,也不管你要不要。”
“你什么没有啊,给你的你也未必喜欢。”
“言哥,我今天在这里给你道个歉,看在我们小时候的情分上,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眼睛有些模糊,他还是低着头,不敢吸鼻子,怕被言和听出异常。
这个自己从小就追逐的男人,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想到这个可能,牧星野的心酸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漫过心尖,到达四肢百骸,浸润着他每一寸血肉和骨骼。他想,他一辈子也抹不掉这个叫言和的男人烙在他心里的爱和伤痕了。
那就一并带着离开吧!
“言哥,就……以后还是朋友吧。”
牧星野把最后一个字吞进嗓子里,舌尖又涩又痛。
言和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什么意思。”
语气很平,不是疑问,不是质问,就是一句普通的陈述,似乎言和并不惊讶,也不在意。
“就是字面意思。”牧星野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转一圈。
“之前的事,是爸爸不对,他做错了。”牧星野的手指在言和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抠着藤椅上一根细细的荆条,疼痛可以有效缓解他无处释放的压力和焦虑。
他很快补充道:“还有很多事,爸爸也和我说了。我……不怪你,也不能怨他。”
“因为他犯错在先。”
所以不能恨你。
“因为怕你不肯原谅。”
所以也不能爱你。
他又说:“言哥,我再也不会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了,我再也不敢了。”
言和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万顷拖着十米大刀正急速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