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野,别怕

服务生已经把车开到二楼平台上,恭敬地将钥匙递回去,等了好久,也不见人接。

“先生?”服务生疑惑地唤他。

言和靠在廊下冰凉的花岗岩墙面上,一支烟燃尽,又点了一支。他盯着服务生手心里的钥匙,不接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服务生半弯着腰保持着递钥匙的动作,久了便有点僵,疑惑和尴尬交替在脸上浮现。言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给他,说:“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熄了烟,转身往回走。

用时大概20秒,他又回到了15分钟前离开的包厢门口。

刚要推门,门便开了,一个端着酒盘的服务生匆匆退出来,轻轻带上门,一回头差点撞到言和身上。

那人连忙说对不起,言和认出来这是牧星野的同事,不知道名字。一开始和牧星野一起上来,万顷把他赶走让牧星野单独留下时,他眼睛里的担忧是不作假的。

言和推门进去,大家酒意正酣,谁也没想到他去而复返。

迅速扫了一圈,包厢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人呢?”言和走到万顷跟前,问。

万顷推开正瘫软在他怀里说话的一个男孩,舒服地喟叹一声,意味深长地低低笑了几声:“不知道言总找我的助理做什么?”

他们两个一站一坐,两句话的工夫,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凝了起来。范崇光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牧助理刚才出去了,言总,坐下再喝一杯吧!”

言和寡淡的视线扫过来,并不答话。他身量很高,看人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黑沉沉的眼珠往上挑,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感。

范崇光和他已经打过几次交道,从没见过他这么不给人留面子的时候,当下便有冷汗下来,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把话圆下去,尴尬地僵在那里。

万顷倒是无所谓,似乎很乐于看言和压着怒。

反正人还在他手里,反正这些年的不爽快得全部找回来,那就怎么难堪怎么做,怎么难听怎么说吧。

“怎么?这么关心他啊!”万顷啧啧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暧昧不明地笑了笑,“等我玩儿够了,还给你啊!”

言和下颌线紧绷,盯着万顷的眼里有火。

范崇光简直傻了,没想到这两个人话说得这么绝,立刻向前迈了半步,身体横插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恨自己为什么组这么个修罗场局。

就他妈要命!

还好没有动手。

言和的关注点眼下并不在这里。他掏出手机,解锁开屏,拨出一个号码。

范崇光离得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他拨号的手有点抖,按了三次才按下拨出键。铃声从沙发一个角落里传来,是牧星野的手机。

言和快步上前,将手机捡起来,头也没回地出了包厢。

万顷阴沉沉的目光从突然离开的言和身上移开,唤了保镖过来,嘱咐几句。保镖急匆匆地出了门。

三人修罗场无声无息散了场,大家面面相觑,但做东的万顷没再有什么表示,扬扬手中的酒,让大家继续。

言和目标明确,快步走向一楼吧台,找刚才去包厢里调酒的服务员。ryan很快就被带到他跟前,却只说“不知道牧星野去了哪里”。

“我是他哥,想尽快找到他,你再想想,他有可能躲在哪里。”言和耐着性子拿出手机,给ryan看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

看到聊天屏里牧星野的话,ryan不再怀疑,想了想,问:“那你能赶紧带他离开吗?万先生上次差点打死他。”

言和五官一滞:“什么?”

“就阿野刚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个万先生,点了他单独进去,要不是何经理他们半路冲进去,阿野能被他打死。”

ryan说着说着气愤起来,“这个人是个变态,不但打阿野,还试图……强迫他。”

言和问了一个日期,是他第一次让牧星野进他办公室的那天中午。

ryan点头说是,就是那个日期的头一天晚上。

那天见面的情形犹在眼前,对话也异常清晰。

现在想来,牧星野当时是带着全身的伤,局促地站在五年不见的言和面前,说“言哥,我想重新追你”,说“没事,不疼”。

言和说了什么呢?他说:“我们早就结束了。”

“阿野哥哥,”ryan连喊了两声,把言和从轰鸣的记忆和缺血的心跳中唤回来,“他可能躲在三楼拐角处的一个卫生间里,那里很少有人去,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他。”

言和转身要走,ryan又说:“万先生得罪不起,你们这样走了,他那边万一……”

ryan不太明白他们的纠葛,只知道那个人上次把牧星野打成那个样子,只一个电话,UH的老板就没再追究,因此知道万先生不是他们这种人得罪得起的。

然而言和已经走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自己这句提醒。

“牧星野,”言和站在紧紧反锁的隔间门前,轻轻唤他,“开门。”

他们距离方寸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门。言和能听见门内极力忍耐的呼吸声。有那么一刻,门内那人的恐惧具象成一条蛇,透过隔间的空隙钻出来,紧紧裹住言和的躯体。

言和在这种陌生的感知里迅速共情,感受到了牧星野漫天的恐惧和冰冷的寒意。

原来,他这么害怕!

手抚上那扇门,言和声音轻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打开门,好不好?”

牧星野捂着嘴摇头,他不信言和去而复返,也不信自己有被相信的资格。

这一晚上,他从无惧到茫然,也只是用了言和说完“你们继续,我先走了”那一句话的时间。

咔哒一声,门开了。

牧星野抱腿坐在马桶盖上,抬着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单纯盛满了茫茫然,视线甚至不能聚焦,很快,这些东西也看不到了,被遽然而至的眼泪冲走,只剩下一片通红的眼底。

他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喊出来一句:“言哥……”

言和上前一步,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眼,另一只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做不到直视这样的眼睛。每个人都有恐惧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能让言和心跳失速,那么牧星野茫然哭泣的眼,一定是排名第一的杀人利器。

手心里的眼睫轻颤,眼泪很快濡湿言和的掌心。

“阿野。”时隔五年之后,言和第一次这样唤他的名字,像小时候一样,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在牧星野耳边流淌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将他整个人圈起来,密不透风。

“阿野,”如果牧星野不在哭的话,就能听见言和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别怕。”

崩溃来得很快。

已经很久没人向他伸出手,告诉他,别怕。

牧星野的眼泪不受控制,这些年没流过的悲伤仿佛要在今天决堤,兜头泼下来。他把脸埋在言和胸口,两只手像在深海中抓住了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言和又抱了他许久,看他情绪稳定点,才试着将他抱下来,又将自己外套脱了给他穿上,这才揽着人往外走。

服务生还在大门口等着,看到言和出来,立刻开了车门。

言和让牧星野坐进副驾,给他系上安全带,又把手机放在他腿上,对着还在恍惚的人说:“阿野,我东西落在上面了,去拿一下,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牧星野攥着他的衣袖不松,脸上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几张,说不出话来。

言和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般地点了点头,又强调道:“就一会儿,马上下来。”

真的只走了一小会儿,言和就回来了。

牧星野趴在车窗上,一眨不眨盯着大门方向。一个黑西装走出来,在门口张望了几次,期间视线也扫过言和停在花坛旁边的车,像在找人。牧星野认出来,这人是万顷的保镖。

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车内的情况,牧星野依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等他再伏到车窗上看出去,黑西装已经不见了,大步向车子走来的人,是言和。

前后也就十分钟,牧星野却觉得每一分一秒都在煎熬。言和开门进来,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走了”,便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

如果不是在山路拐弯的地方车速也没减,很难发现言和在生气。

牧星野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就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衣,他上车后就把言和的外套脱了下来,怕弄脏,怕弄皱,小心叠起来,抱在怀里。

如今坐在言和的车里,像是做梦,做什么想什么都有一种不确定感。但他理智之外的下意识,仍然捕捉到了言和在生气这个事实。

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车子停在澜园地库。下车后,言和从牧星野怀里将自己外套拿过来,抖开,给他穿上。动作不算太温柔。

牧星野沉默地跟着言和走,上电梯、进屋,直到坐在沙发上,都没有抬头。

言和在他对面坐下来,微微低头看着他,问:“这样多久了?”

客厅只开了壁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牧星野微垂的双肩。这一晚上的冲击太大,他的情绪转换和起伏也大,经历了悲伤、惊惧、痛苦等等的轮番打击,最后定格在了茫然无措上。

他没能理解言和的意思,当然也没法回答他的问话。

当下,他只能由着本能说一句话:“言哥……你别生气……”

他五官里的悲伤一点点凝成实质,映入言和眼底。

“不是生你的气,”言和忍着心底传来的不适感,突然有点真的生他气了,“你没有做错事,不要说这种话。”

“算了,你先洗个澡,今晚住在我这里。”言和站起来,去卧室找了上次牧星野留宿时穿的衣服,递给他,安排他去洗漱。

牧星野接了衣服,听话得要命。言和怀疑,如果现在让他从这里跳下去,他也会毫不犹豫——万顷有句话评价得对,牧星野确实“听话”,但只是听一个人的话罢了。

手机在桌子上一直震,言和拿起来,接通,听着对面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冷冷地回:“别再找他了。”对面似乎愣了一瞬,又继续说了什么,言和说“随你”,便扣了电话。

手机还是5年前的款式,竟然还在用。

言和犹豫了一瞬,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输入之前的密码解锁开屏。

屏幕上是两个少年的合影,两个人刚刚打完球,揽着肩笑得肆意。他打开通讯录,将万顷的号码找出来,只用了一分钟不到,就看完了这五年他们的聊天记录,没什么实质内容,大概就是让牧星野几点来,质问他在哪里之类的。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牧星野手机上再也没有了万顷的痕迹——

言小攻发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