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果有人逼你喝
牧星野端着泡好的茶出来,递给言和一杯,讨好地笑了笑。
又去收拾桌子上的杂志,手忙脚乱的。
“不知道你来,也没收拾。”牧星野说。
何止是没收拾,他去平洲待了七八天,家里都积了一层薄灰,他实在不想让言和坐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像是误入贫民窟的王子。
言和一身高定,肩宽腿长,气质舒朗,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确实是一副很违和的画面。
“对不起……这里太小了,”牧星野讪讪地,“你别介意。”
言和没看他,低头喝茶。是他喜欢的红茶,色泽和口味都醇正,不知道以牧星野现在的收入,花了多少钱买的。
“这是从吉哥那里买的,他父亲爱喝茶,我便跟他买了些。”牧星野看他认真喝茶,总算找到能说的话题,可以缓解当下的窘迫,“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会过来找我……”
然后意识到言和不知道吉哥是谁,又赶紧解释:“吉哥是我在苏荷的老板,我有一段时间没工作,快要连饭都吃不上了,是吉哥收留——”
他说着说着猛地刹住话头,自己明明想说些好听的,怎么感觉像在卖惨。他心里骂自己嘴瓢,偷偷瞥一眼言和,见对方毫无异色,干脆闭了嘴。
言和喝完茶,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准备离开。
牧星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再见”还没说出口,言和却突然说:
“以后别喝酒了。”
言和站在楼道里,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牧星野。昏暗的光线从楼道窄小的窗口照进来,被言和挡住了,拢在他宽阔的背上,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我、我知道。”牧星野说。
有些酒不是他不想喝就不用喝的,有些人也不是他不想见就不用见的。他早就不是当初可以肆意任性、无忧无虑的牧星野了。
言和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从小宠到大的小孩儿,就算经过了很多的苦,依然站在那里冲着自己笑。
五年的时间,沉痛的过去,都像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言和不知道何时能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
但他还是在离开之前说了在心底放了很久的一句话。
“如果有人逼你喝,”他说,“给我打电话。”
牧星野坐在沙发上,握着言和刚刚喝过的茶杯,残茶已经凉透了,他慢慢放在唇边喝一口,是甜的。
他想着言和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脑子里昏昏涨涨,只知道自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像个傻瓜。
——是一个只因为一句话,就似乎又拥有了一切的、开心的傻瓜。
2月便是农历新年。每年这个时候是牧星野最舒心的时候。万顷要和父辈一起回平洲老家过年,无暇关注他这个小人物,他可以自由很多。
他早早规划好了新年计划,去给言和拜年,送他新年礼物,最好能给他做一顿饭,顺利的话还想带言和去山顶看烟花。
如果能再贪心一点,如果言和愿意,他想告诉言和这些年他的的经历,他的思念,还有他的矢志不移的决心。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
万顷让他准备一下,再过两天跟他一起去平洲。
去平洲干什么?牧星野反应了很久也消化不了这个消息。万顷的秘书只是通知他,并不能解答他的疑惑。所以他直接打给了万顷。
万顷还是一贯的态度,回答也简单明了:“去过年。”
牧星野忍住要把电话摔他脸上的冲动,冷淡顺从地说“知道了”。
自从上次牧星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之后,万顷没再找他麻烦。牧星野猜测是怕他伤没养好,再折腾几次真就完了。失了乐趣,就没什么意思了。
开着窗户吹了一晚上冷风,早上起来又用冷水洗了头,等到下午,牧星野终于高烧到38度。
下午5点,万顷的秘书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没接,只好过来找他。他浑浑噩噩被带上车,到万顷住所的时候,站立都很困难。
这是万顷自从那晚之后第一次见他,烧得滚烫的脸,浑身发着抖,半躺在沙发里话也说不出来。
万顷出门前,跟秘书扔下一句话:“送他去医院。”
牧星野不知道为什么万顷要带他去平洲过年,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能轻松逃过一劫一样。
从医院里打完吊瓶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外面很冷,牧星野紧了紧外套,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身体依然很沉乏,但他心里很轻松。回到家又吃了药,不同于前一天还在期盼着烧得再高一点,现在他只想除夕之前一定要好起来。
言城主导的医美新项目赶在年前开业,忙得见不到人。言和没参与,也不用他帮忙,难得有两天时间清闲下来。
中午他回了一趟老宅,和爷爷吃了饭。言年精神不错,心情也好,在饭桌上聊的话题也很轻松。
“段家家业看来真是要落到段亦嘉手里了。”言年说。
言和笑笑:“她有手腕,也善交际,做人做事机敏通透,将来大有可为。”
“是啊,要是留给她那个弟弟,怕是不出十年家业就要败光。”言年又似乎想起来什么,问,“你们是同学?”
“她比我大三岁,同校不同级。”
饭吃得差不多了,佣人把餐盘撤了,又泡好红茶。言和抿一口,味道尚可,大概比上次在牧星野家喝的那次差一点吧。
“桐木关茶区的顶级金骏眉,用松柴熏制的,怎么,不合你口味?”言年看着孙子喝完第一口之后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心里诧异,也抿了一口,并无不妥。
“没有,爷爷,茶很香。”言和说。
“你啊,自小跟着我喝茶,别的小孩都笑话你。”言年想起旧事,有些感慨。在别的同龄人还在喝饮料的时候,言和就喜欢坐在茶室里陪着爷爷喝茶,一喝大半天。
其实要说每次笑话言和最厉害的小孩,当属牧星野。
那时候牧星野是言家常客,除了上学,节假日几乎泡在言家,和言和同吃同住不说,还常常撺掇着言和也调皮捣蛋。不过那孩子再皮,只要言和一声令下,他就立刻静如鹌鹑。以至于后来,牧家人管不住牧星野的时候,就直接把他丢给言和。
牧星野也不是笑话言和小小年纪就天天一副喝茶谈事的老学究做派,单纯是因为言和和爷爷喝茶聊天的时候,就不能带他玩了。
不过后来长大了些,没那么皮了,也能跟着言和一起,陪着言年在茶室一坐大半天了。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算了,不提也罢。
见言年面色不虞,言和知道爷爷又想起旧事,便将话题岔到了言城的新项目上。
爷孙俩又聊了一会儿,言和看看时间不早,爷爷该午睡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你们倒是挺合适。”言年没给他离开的机会,话题突然换了个方向。
言和一时没明白爷爷何出此言,有些疑惑。
言年接着说:“前两天段家过来看我,提了提,对你很满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言和这才明白了爷爷的意思,面上的惊讶没掩饰,紧接着又皱了皱眉,和刚才喝第一口红茶时候的皱眉意思不太一样,带着点不耐,说:“算了,不想考虑。”
“总得成家。”言年看着孙子的表情,又说,“你爸不在身边,这些事我得替你操心。”
“爷爷,”言和迅速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女人。”
“段亦嘉不错,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言年有些不悦,方才试探的口气也变得硬邦邦,“你一开始就被那人带歪了,如果不是他,你会正常恋爱、结婚,根本不会跟家人出柜。小和,现在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你该试着和别人处一处。”
“和他没有关系。”言和垂着眼睑,看不清神色,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对别人也没兴趣。”
在言年印象里,言和从小就得体周到,虽说冷淡了些,但总体来说很讨长辈喜欢。他说话很少这么不留退路。
言年叹口气,多说无益,恹恹地打发了言和走,自己上楼午睡去了。
开车快到公寓的时候,言和接到裴月的电话,说万顷是自己上的飞机,一起出行的人里面没有牧星野。
然后又问:“还是按照原计划订机票吗?”
言和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放松,说“订吧”。
“还有,”裴月在挂电话之前,又听到老板说,“你下午来我家一趟,去帮我办件事。”——
裴月:我是第一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