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们没有说过分手
从重逢到现在,两人见了三次面,牧星野说了三次“等等我”。
“等你做什么?”言和问,语调平直,有些不近人情。
牧星野觉得大概是言和听自己说了一晚上废话,终于烦了。
“等我……还完了钱,想……重新和你在一起。”牧星野被问得有些无地自容。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原以为言和还要说出什么绝情不留余地的话来,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
言和站起身,摆出一个送客的姿态,也不等牧星野离开,径自回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牧星野在客厅里张望了一小会儿,对着紧闭的卧室门说:“言哥,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将言和的外套裹在身上,走到门口,穿上自己的鞋子,关门离开之前又对着那道卧室门轻轻地说:“言哥,晚安。”
原以为牧星野几天不会来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言和下班回家,又见到等在门外的人。
这次人就直接蹲在门口,也不知道保安是怎么放他进来的。
见言和来了,原本坐在地上的牧星野立刻站起来,微微侧开身,喊他“言哥”。今天牧星野穿得很多,可能昨天被冻狠了,终于知道爱惜自己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大一小两个纸袋子,大的里面露出来一点布料,是言和借给他的外套。小的里面也是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言和绕开他,用指纹开锁,进门后也没直接关门,站在玄关处换完鞋,便走了进去。
牧星野又跟进来,这次熟稔多了,把鞋一脱,正准备和昨天一样光脚走,低头却发现鞋柜下面露出来半只拖鞋,在灯带下看得仔细。牧星野确定昨天这里是没有多余的拖鞋的。
他迟疑了一下,探脚进去一勾,两只棉麻底的拖鞋就被勾出来,穿在了脚上。
言和换好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视线从牧星野脚上扫过,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牧星野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细细观察言和的表情。
言和的话还是少得可怜,但脸色平静,看不出来有没有不开心,也没说赶他走。
“言哥,我把衣服给你送来了。”牧星野先开口,试探着问,“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吃晚饭了吗?”
言和看起来不得不说话的样子:“不饿。”
“哦……”牧星野便把“那我给你做点吃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但他很快想起来自己还带了点心,立刻起身把放在茶几上的小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两个盒子。
是唐记的红豆糕和麻薯饼。
“你回国后还没吃过吧?”牧星野兀自说着,“唐记现在开了20多家分店了,再也不用排那么久的队了。你之前不是最爱吃他家的麻薯吗?现在口味改良了,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牧星野拿出一块麻薯,微微欠起身子,隔着一张茶几,伸出手去,递到坐在他对面的言和嘴边——就和以前一样,他们两人都喜欢投喂对方,言和投喂水,牧星野投喂各种点心零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也没有丝毫秀恩爱的成分,纯粹是旁若无人的一种习惯。
言和下意识张嘴之前,猛地顿住,随后把头别过去,说:“放着我自己来。”
“哦哦……好。”牧星野有些讪讪地收回手,看看自己拿着的那一块麻薯,再放回盒子里有些不太好,干脆塞到自己嘴里。
然后又向言和投来那种期盼的目光,仿佛是天大的美食,言和不吃就错失了一个亿。
言和便拿了一块吃。
麻薯还是温热的,带着食物本身的香气,沾染了牧星野身上的一点味道,是很淡很淡的皂香。
味道有没有变化,言和吃不出来,他已经好多年没吃过唐记的东西了。他口腹之欲很低,之前喜欢吃这个那个,也多是因为那是牧星野爱吃的。
言和沉默着吃完一块麻薯,牧星野眼疾手快又递过来一块红豆糕,这次他长了教训,没递到嘴边,而是掌心托着食盒,放到了离言和不远的地方。
“言哥。”牧星野又喊他。
进门没几分钟他已经喊了好几遍,好像嘴里含着这两个字一样。
“言哥,我要出趟差,可能要一个星期左右。”牧星野顿了顿,说,“明天就走。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
言和没接话,脸上带点“与我无关”的意思。
牧星野仿佛看不见,自顾自地解释:“我怕你找不到我担心,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声。”他说着,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小声又问:“言哥,我能加你好友吗?”
言和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似乎在问“有必要吗”?但到底没问出来,因为牧星野立刻领会到他的眼神,马上就说:“有必要,有必要。”
“你看,我老是去你公司或者你家堵你,是挺烦人的。加了好友之后,我有事就可以在手机上说。”他极力要说服对方,甚至罗列出一些加好友之后的好处,“这样你不方便的时候我就可以不打扰你了。”
然后就眼巴巴看着人。
牧星野长了一双狭长的瑞凤眼,微仰着头看人的时候,天真中带点欲,鼻头翘而挺,唇线丰润,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牙齿。
言和眼神暗了暗,说了自打牧星野进屋后的第三句话。
“你也知道烦人。”
言和的声音低回,说什么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语调平静也平淡,这样的他显得少年老成,说的话也没有一句诳语,等真的长大了,在一众同龄人中更显得沉稳和让人信任。
但也有个缺点,他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没有情境和语调加持,你就很难分辨他话里的真心,到底是随口说说,还是动了怒走了心,一概猜不透。
所以牧星野也不知道这句“烦人”的评价,是斥责还是调侃。
“那……可以加吗?”他不死心地问。
言和把手机拿出来,扔到桌上,没再言语。
牧星野眼神一亮,赶紧解锁打开,很快就加了对方好友申请。
然后秉着做事做到底的原则,又催言和:“我加好了,言哥,你过一下吧。”
点开手机,下面果然有个小小的“1”,申请人的头像和之前给他脸书上点赞的头像一样,是一颗星星图案,昵称是“爱你的小星星”。
刚加上,立刻就弹出来一个表情,一只小狗转着圈在撒欢。然后下面又跟着自己的电话号码,还是之前的号,没换,但是言和出国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牧星野还沉浸在终于把言和加成好友的雀跃中,冷不丁听到一句:
“调酒师也需要出差吗?”
牧星野一怔,抿了抿唇,低下眼眸。
把他羞愧和难以启齿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言和做了个放松的姿势,闲散地靠在沙发上,似乎只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但他的气势又莫名有点迫人,让人不敢撒谎。
牧星野不会撒谎,他知道有些事早晚要说,就算不说,言和也未必不知道。
“……我还有一份工作,给万顷做助理。”
“是吗?”
“嗯,是助理,我们签了6年的合约,快结束了,还有一年。我这次出差,是要跟他去外地一个项目部。”
言和突然笑了,嘴角牵起来,眼底却很冷。
“所以你说让我等等你,是让我等一年的意思?”
牧星野很快明白言和这句话背后的影射,他想解释,但怎么解释似乎都不对,只好陈述客观事实:
“虽然还剩一年合约到期,但按照约定,只要我在这期间把钱还清,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会尽快把钱还上的。言哥,你相信我,我知道我名声不太好,但我真是只是给他做助理。”
牧星野名声确实很不好。
言和还在国外的时候,任时无和江褚去看他,提起这些事来总是欲说还休。到底还是江褚憋不住话,被言和一套,就全说出来。
大概就是当年眼高于顶、众星捧月的牧家小少爷为了钱,给万顷做了情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或者连情人都不够格,只能算是个床伴,对外还声称什么助理。
还有更难听的传言,说万顷包养了他好几年都没厌,主要是因为牧星野任打任骂任折腾,比其他的小情人都抗造,深得万顷这个变态的喜欢。
任时无知道江褚把这些话说给言和的时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言和是谁,言和是曾经把牧星野捧在手心里看着、护着、宠着,平常磕破了点皮都要紧张地出一身汗的人。
他俩一起长大,只比牧星野大两岁的言和从小就带着这只小号的跟屁虫。他们上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直到言和在自己18岁时和牧星野表白,21岁时分开。
分开那年,言和21岁,牧星野19岁。分开之前,牧星野不见言和的最长时间记录是三天。
任时无心里明白,虽然两个人分了,但最大的原因到底不在这俩当事人身上,虽说有些事牧星野是做的不合适,但还到不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人又不是开关,说不爱就不爱。
等江褚明白过来,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他对牧星野无感,但怕言和难受。两人又小心翼翼陪了几天,发现言和并无异样,才慢慢放下心来。
牧星野咬咬牙,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但有些话想要全部说完,必然会把他想避开的一些过去牵扯进来,那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无法弥合的创伤。
“当初他帮我父亲平了一笔钱,我要在6年内把钱还上,这期间要做他的助理。其实他也不太找我,我就同时做着一些兼职。等我把钱还完,我想干干净净和你重新在一起。”
其实大概的事情言和是知道的,临出国前他就知道,但一些细节和详情他并不了解,所以他问:“多少?”
牧星野报了一个数字。
是一个就算让他做60年助理也还不清的数字。
言和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笑还没散,但眼神也依旧冷。
“还不上呢?”他问,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牧星野能还上钱的样子,“那时候,牧家所有资产都冻结了,你连下一年的学费都交不起。”
做6年的助理,还上这笔钱简直天方夜谭。就算牧星野有三头六臂同时打十几份工,也不可能在期限内还清。
还有一句话言和没说,自己出国前,是打算给他留一笔钱的,只可惜,当时的牧星野看起来并不需要。
现在也更没必要提了。
“还得上的,我后来凑够了大部分钱,只有100多万的空缺,现在还的差不多了,只剩下20多万。我再努努力,只要最后一年全部还清,我和他的合约就无效了。”
然后他又慌慌张张把这些钱怎么凑出来的讲了一遍。
牧家出事后,牧星野远在外地的外婆心疼外孙,悄悄把自己的一套小房子卖了,把房款全部打给了他。他个人名下还有母亲留给他的一部车和一些基金,这些法院都动不了,他也都低价卖了出去。
“算了,”言和捏捏眉心,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一时失态,牧星野的债务和情感都和自己无关,“你走吧。”
牧星野一口气被吊到这里,进了屋加了电话的喜悦早就被这些难以出口的旧事冲垮,一时之间没有动作,只愣愣看着言和。
“毕竟这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言和又说。
牧星野眼眶就红了。
“言哥,我知道你相信我的,我是什么人你清楚。”
“问题不在这里。”言和再开口时声音提了一度,但看起来还算平和,“牧星野,我说过,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等你,会和你重新开始?是因为你进了我家吗,还是因为加了我好友?”
“我们没有结束!”牧星野霍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5年前,我们没有说过分手,你只是、只是出国了……没有明确说过的事情,都不作数。”
他们是没有明确说过分手这两个字。在牧星野看来,他们只是分开了5年而已,就和分开5天、5个月没区别。
“那现在说也——”
“我不想听。”牧星野打断言和的话,起身抓起茶几上自己的手机,向玄关奔去。
他跑得踉踉跄跄,仿佛有怪物在追赶,出门的时候一只脚踩到门框上崴了一下,差点跌一跤。
直到牧星野已经离开很久了,言和还站在客厅里,面对着玄关的方向,看着被主人仓皇落下的球鞋,久久沉默——
爱你的小星星:这下又有理由去言哥家里拿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