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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韶华少年舞 7
军中枯燥无趣,除了整日的操练便是巡逻,但锦良帐中倒是热闹得紧,朝廷镇压之军尚不知何时才能来,这帮子军汉没事便想着来锦良这里寻乐子,这帐中之人不肖那些个寻常军妓,没甚趣味,这帐中美人,舞跳得好,曲儿唱的精,身子也软,军中想和他睡觉的汉子数不胜数。
可惜,马家军管得严,那帐中美人又是从大将军马巍山帐中退下来的……奸细,军中一亲芳泽之人可不多。马家军中士兵寻欢作乐之事本不会禁,但却应有尺度,可锦良越发美艳,一颦一笑,一扭腰一回头皆是美艳风情,勾得这帮粗野汉子失了魂,天天想往他这里窜,每每离了帐中,像是被人吸了精气,老了许多的模样。
便是连马巍山的副将也难以自持,与他议事时竟也满脸春色,马巍山冷冷的看了那副将一眼,眉眼中冷冽似寒冬冰棱,要将人射穿,他勾唇冷笑,一脚踢在了副将身下的长椅,椅子腿儿应声断裂,那八尺高的副将狼狈的摔在地上,砸得生疼,正觉愤怒,一抬头,对上马巍山一双眼睛,心中一惊,不顾身上疼痛,连忙跪下请罪:“不知末将犯了什么错,惹得将军发怒。”
“若非你还有些许用武之地,本将军一刀砍了你,那军妓帐中甚是愉悦是不是?让你回味得很!”马巍山单手背在身后,声音带了怒气:“你都是如此,恐怕这军中被他迷倒的不知多少,呵呵,有本事!当真是有本事!”马巍山怒极反笑,大步朝外走去,那样子,是朝着锦良的营帐行去。
按照日子,杜平今日是要前去锦良帐中为他诊治,那少年如今夜夜笙歌,与军中汉子寻欢作乐,不拘一人两人,长此以往,身子多少受不住,大将军又吩咐过不能让人死了,杜平便要时常去给他上药,可也不知少年是否天赋异禀,身上伤虽重,却也好得快。今日,他才出了医帐,远远的便瞧见大将军马巍山怒气冲冲的朝着锦良帐中走去,杜平犹豫片刻,还是提着药箱,小跑着去了锦良帐中。
杜平才跑到那帐前,便听见一个慵懒美艳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传进耳朵里,竟让杜平后背发麻,浑身一酥:“杜大夫怎地跑得这么急?”
杜平神色有些恍惚,忽然耳边又传来一道茶杯落地的声音,将他唤醒,杜平定了定神,掀开帐门,虽是下午,但帐中入目昏暗,一对红烛在桌上燃着,能让人看清帐中情景,一张宽阔矮床,床畔轻纱遮掩,床上斜躺一红衣少年,黑发铺就半张床榻,红衣半敞,似血般艳丽,少年肤白胜雪,眉眼间全是惑人春情,可他总是半阖双眼,红烛冷光下,瞧不清那双眼睛。
杜平隔着轻纱看他,恍惚中总觉得眼前的少年不是当初的少年罢,锦良已在马家军中待了两年,未与他治伤之前,杜平虽与他不相熟,却也相遇几次,说过几回话,那时他脾气虽大了些,人娇气了些,身上却无半点媚气,再言,脾气大又娇气有马巍山宠着也不是什么事儿,不过最不能让人忘却的是他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清明而又干净,他看向你,不笑已是心中一片柔软,他笑开,便觉得冬日生暖。
不似面前少年,你看不见他的双眼,却觉得他周身媚气难掩,明明是烛火跳跃着,却满帐冷意,似从地狱漫出来的寒凉,杜平吸了吸鼻子,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一幽冥来的恶臭。
“将军正往你帐中来,看起来怒及,”杜平摇了摇头,将这些虚无想法抛却,叹口气道:“上次将军发怒,你便受了罚……”杜平顿了顿,那日营帐中锦良被四个土匪折辱之事他早已从兵士口中听闻,且锦良身上那伤还是他亲手所治:“这次又不知会如何,老夫从军二十载,跟着马家军也有十二三,知晓将军杀伐果断且心狠手辣,老夫从未见过他发善心,你且……你且注意些,莫要激怒于他。”
“杜大夫心善,”锦良轻笑一声,撑着身子,半掩长腿从红衣滑落处露出,他侧坐在床榻之上,修长白皙的手臂掀开白色轻纱,那露出来的白肉上青的、紫的、红的痕迹未消,透露着**和暴力的美感,锦良长发垂落下来,他微微侧头,像是看着杜平说话,可他双眸隐于暗中,只瞧得见他那半张脸,白似雪的肌肤,红似血的薄唇,他低低轻语,如果深夜鬼魅诱人之语:“便早早离了这腌臜地方罢,晚了,便不行了哟。”
马巍山用力掀开帷帐,杜平已不再帐中,床榻上有个红色的纤细人影,满帐靡色。
“好本事!”马巍山站在帐中,泛着冷意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那人影上:“将妓馆开到了军营里,倒是本将军小瞧你了,竟是个离了汉子就活不得的贱人!”
“呵呵呵,”那帐中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了起来,笑之人声音犹如珠玉落盘,听之悦耳,可那笑声不知为何让人生了一股寒意,笑罢,那人赤着脚踩在地上,缓缓站起来,说道:“将军,你是来当锦良的恩客么?”
马巍山的目光一直落在锦良身上,他一袭红衣垂至脚踝,皙白的踝骨,圆润的脚趾在黝黑干裂的土地上分为刺眼,红衣轻薄,在腰间松松系了个结,遮不住他修长的双腿和胸膛,也遮不住上面诱人的痕迹,长发披在身后,红唇印着跳跃的烛火,美的不可方物。
可马巍山眸光一紧,静静与他对视,许久,才发出声音。
“你是何人。”马巍山冷静开口:“锦良现在何处。”
“将军,”锦良泫然欲泣,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可怜兮兮的说:“奴家便是锦良啊,将军不认得奴家了么?”
马巍山不为所动,眼神凶恶似要将其撕碎一般:“本将军没有耐心与你扯皮,说,锦良在哪里?还是说,这又是赵元的诡计?本将军与他相处两载,不会认错,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可你这双眼睛,不是他。”
他对面的人听到这满是杀机的一句话,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马巍山等了片刻,耐心耗尽,往前踏了半步,要去抓他,那人忽然扬起头颅,样子将马巍山吓了一跳——那张脸……俱是青肿一片,鲜血从他眼中、鼻中缓缓流下,被人卸掉的下巴扭曲的挂在上头,一眼就瞧见了里头红的舌头、白的牙齿和发着腥臭的白色液体。
马巍山心脏剧烈跳动一下,后退一步。
那张可怖的脸蛋发出一声哀鸣:“我好痛啊…….我好痛啊……他们折磨得我好痛啊……”
“你听不见……你为什么要听不见……”
“我说不出话啊……我说不出话啊……”
“好痛啊……他们……他们也是折磨娘亲的……娘亲…爹爹……我好痛啊……”
“将军……我好痛啊……”
马巍山听见了哭泣的声音,幽幽怨怨,凄凄切切,一声一声在帐中回荡,在马巍山耳旁回荡。
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心上。
那张可怖的脸并没有让马巍山害怕,他脚步微顿,手缓缓从身侧扬起,想轻轻抚摸一下他的侧脸,他觉得心疼极了,像是有人用未开刃的石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的割着,他好像也跟着一起痛了。
他马巍山,尸山上睡觉,亲手刮骨去腐肉的铁血将军,头一次觉得痛了。
哭声停了。
马巍山听见锦良的声音,淡淡的。
他说:“他死了啊。”
他说:“他就死在那帐中啊,那四个人不是人,是畜生。”
他说:“刚死即化为厉鬼,怨气含在喉咙里,散不掉啊。”
他说:“人死即为厉鬼,他好怨啊,好恨啊。”
他说:“锦良要你们都死,都下地狱。”
马巍山的手伸在半空,他的手终究碰不上那张可怖的脸,倏而,他又看见了一张含媚的美艳脸蛋儿,仿佛方才可怖的一切皆是幻觉,锦良扭腰后退,离了马巍山一些距离,不经意间躲开了那手掌。
马巍山不曾收回手,他眼中冷意早已不知去向,哀痛缓缓爬了上来,他不知为何哀痛,马氏族人尽数被斩杀的消息他听闻后也只觉得愤怒,被算计的愤怒、被背叛的愤怒,此刻,望着那张相熟却又陌生的脸,他觉得好痛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你骗我,”马巍山抬眼看他,满眼不相信,声音却没有起伏:“锦良还在,把我的锦良还给我。”
“你的锦良?”锦良哈哈大笑,阴气从锦良脚下喷薄而出,霎时便充满了营帐,阴冷灰白的阴气中红烛泣泪,锦良红衣变血衣,双目赤红,恐怖而美艳。
“多可笑啊,马将军。”锦良嘻嘻笑:“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啊,真不要脸呢?都认不出人家了,还说是你的锦良呢……呀,还有方才,”锦良俏皮的撒起娇来,可趁着这满室阴气,只让人害怕:“说什么和人家相处两载,可人家站在你面前,竟是认不出人家了,哼,男人都是臭德行。”
马巍山静静的看他,眸光幽深,他垂下了手,站在帐中,浑身被阴气冻得发青,却未曾想过离开。
锦良五指成爪,血红的指甲长了出来,他娇笑着缓步走到马巍山身前,举起手,对准他的胸口,抬起脸,对着马巍山吹气,靡香窜入马巍山的鼻中:“将军,让奴家陪陪你罢,嗯?”
马巍山看他,那双大眼睛好美,和当初那个一串葡萄就愿意跟他走的锦良一样,马巍山忽然笑了,他笑得有些柔意,一如那些他搂着锦良的日子,他握住锦良的手腕,轻轻用力,阻了锦良的动作,他在锦良诧异的神色中摸了摸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肌肤。
锦良诧异他居然能碰的到自己,且他再不能往马巍山的方向进一步,锦良血红的眼睛缓缓流下血泪,越发用力。
“别动,”马巍山说,声音温柔:“我是七杀之体,天生带煞,杀人上万,神鬼不近身,你站着,别伤了你。”
锦良不信,恨意滔天,他瞬间变成了可怖厉鬼模样,但却真如马巍山所说,他碰不到他,但马巍山却能轻易抓到他,他的恨意又浓了,怨气仿佛要冲破这小小的帐篷。
“哈哈哈!贼老天!贼老天!你们不是东西!你们处处和我作对!你们要我不好过!你们错了!”锦良忽然收了攻势,扬天长笑一声,桀桀鬼笑的声音听得人脑袋胀痛:“马巍山,你且等着罢,我会让你懂得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完,阴气急速窜回他的脚底,一晃眼,那血衣美艳少年消失在了帐中,无声无息。
马巍山目光直直的落在他脚站的地方,蹲**,摸着那块略显冰凉的土地,他垂着头,许久许久,一滴血泪低落在上头,很快湮没在泥中。
“你生来便是七杀之体,天生带煞,无情无欲,神鬼不近身,日后是个必沾血的命,我不求你对马家有多少情分,只求你能护住马家,忠君报国,也算还了马家将你养大的情分。”他五岁时,他的娘亲对着一脸漠然的他说道。
正文 韶华少年舞 8
那一夜,马家军凡是进过锦良营帐中的男子一瞬间像是被吸干了精血一般,皆化为一具干尸,死状可怖,散落在各个营帐之中。一时间军中人心惶惶,彻夜篝火明,都说厉鬼索命来了,恐惧在军中蔓延开来,但马巍山果然不愧是天生领军打仗之人,军令如山,尽管军中人人自危,到底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只是锦良住过的营帐外围满了精悍兵士,他们本想壮着胆子进去捉拿厉鬼,却被方才从帐中漏出来的阴气冻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难以迈步,顷刻间兵士中举着的火把尽数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阴气退去,士兵颤颤巍巍的点燃火把,身上还是入股的寒冷,仿佛冷到了骨子里,他们身体打摆子,互相扶着站在帐外,却熄了进营帐的心思,过了一会,马巍山从帐中走出来,他神情沉如厚重的夜色,眼角一抹血痕在火把的映衬下多少有些渗人。
有将士见马巍山安然无恙从锦良帐中出来,面色露出喜来,走上前去唤了声将军,马巍山为看他们一眼,应了,声音一如往常,叫外面守着的兵士心下稍安。马巍山挥手让人推下,自己抬脚径直朝着当初锦良受辱的那间帐中去,掀开帐门那一刻,满帐鲜红交杂这暗红色的血痕,犹如地狱,布满了挣扎的绝望痕迹,马巍山走进去,站在门口,垂首望着鲜血汇集处。
他缓缓的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帐中一切如旧,那日之后,被人好好冲洗了一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一会,他听见帐外有人禀报,转身出去,不多时,上百具可怖干尸被抬到了马巍山面前,马巍山抬脚,从第一具干尸前走到最后一具干尸前,他脸上始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不惊不惧,让人捉摸不透。
“抬下去,让人好好安葬。”马巍山低沉的下了命令,随后转身,走进军帐中:“宣几个副将军和小主将立刻进帐议事。”
那一夜,马家军鲜少有人睡觉,都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二日,所有士兵校场集结,马巍山站在高台上,黑甲长刀,他目光扫了一眼台下几十万马家军,扬声大喊:“逆贼当道,毁晋昌基业,众将士听令,休整五日,五日之后,随我杀回京城,清君侧,灭奸佞。”
军中有将士不解,问:“狗皇帝不仁,听佞臣谗言,置我等于不顾,将军文韬武略,兵权在握,何不取而代之。”
马巍山答:“马家家训,忠君报国。”
马巍山可为臣,不可为君,这是他答应马氏族人的。
但赵元必须死,马巍山心中杀机滔天,从锦良帐中出来那一刻,他便下定决心,要将赵元挫骨扬灰。
想要赵元死的人并不止马巍山一人,锦良趁马巍山还未对他出手时从马家军逃出来,一路南下,追寻赵元的影踪,这人利用他,锦良要让他死。
便是锦良不来寻赵元,赵元也是要来西北的,小皇帝信任赵元,剿灭叛军之事竟让赵元带军,一个好搬弄是非,嚼舌根的文臣竟也能带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朝中大臣相劝竟也劝不动,原以为贪生怕死的赵元会跪堂求皇帝收回圣旨,却没想到赵元满目笑容,胸有成竹一般接了这出征令。
赵元大军与锦良相聚与西北以南——邺城。
天色暗,赵元身旁的先锋将军见无法行军,建议在邺城安营扎寨,赵元点头,准了。
是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赵元独自在营帐中休息,烛火跳跃,他深觉无趣,唤伺候的小厮进来,让他锦城中弄几个小娘皮来伺候,小厮得令,快步去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赵元便瞧见有人影映在帐外,身材婀娜,只一看那影子便觉得此人极媚,赵元色眯眯的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厮办事倒是比在京中利落多了。
赵元下令在邺城安营之时,马巍山的大军离邺城也不过半日之距,他骑马走在军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将领,胡一胡二,是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双胎兄弟,也是马巍山早年间救下来的。
那四个土匪被马巍山从营帐中解了软禁,提出来,挑掉手筋脚筋困在了牢里,大军从西北出发之时,马巍山命人将其栓在行军马后,拖着走,但确保速度不快不慢,更不能将人拖死了,这一下,行军速度必然被拖累,胡一瞥了一眼那四人,转过头问道:“将军,那四人已被折磨如此,何不就此斩杀,没得拖累了大军速度。”
马巍山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的命,要留着,会有人来取。”说罢,马巍山眯了眯眼睛。
那四人果然是畜生,马巍山挑断他们手筋脚筋的时候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求饶,马巍山说,你们要想活着也行,只要将你们妻儿尽数送去下等勾栏院,我就放了你们,原以为涉及妻儿,他们会硬气一些,却没想到竟是满口答应,毫无犹豫。马巍山手里握着滴血的短匕首,站在那四人面前,竟觉得自己与他们四人也无什么区别。
人他是要废了的,他们的妻儿他也不会放过,马巍山天生为恶,冷漠得很。
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啊,马巍山低头轻笑,世间便该如此。
幸好,他也成了旁人的冤孽,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正文 韶华少年舞 (完结章)
马家军行至邺城,夜色昏暗,前方探子来报,赵元的军队就在邺城城外扎营。
马巍山眺望邺城城门方向,下令大军进邺城外密林驻扎,勿要打草惊蛇。
赵元等了一会,帐门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掀开,一抹红色身影款款走了进来,赵元色眯眯的从下往上望去,目光才移到美人脚下,便被吓得险些尿裤子了。
美人,没有脚,飘着呢。
赵元惊骇不已,猛地抬头看向美人的脸蛋儿,呼吸一窒。
锦良呵呵娇笑,飘着到了赵元身侧,媚声道:“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认得奴家了么?”
“你…….你死了?”赵元喘着粗气,虽是害怕极了,却慢慢镇定下来,他连连后退,咽了咽口水,忽然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道:“是了,是到日子了,你八字特殊,命不好,死后最易成厉鬼。”
“想不到大人如今也是不准备遮掩了,”锦良冷笑一声,道:“也罢,反正我今日便是来取你狗命。”
赵元心里一惊,面上却越来越镇定,到底是小皇帝身边的大佞臣,临危不惧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他缓缓道:“区区厉鬼,也想杀我?”赵元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满你了,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你从常雅阁救下?你八字至阴,生来便是个克父母、克手足,一生潦倒,受尽苦难的命格,你这样的命格,一朝枉死,怨气不散,极易成厉鬼,马巍山天生七杀之体,寻常人难制他,皇上势弱,再加上西北百胜几乎奉马巍山为王,若是任其发展下去,须不知哪一日皇上的龙气就要被他马巍山的杀气镇住,天意让我遇到一个你这样命格的,将你送到马巍山身边,我再适时点火,马巍山那人此生最恨旁人背叛他,加上马氏一族的性命,他必会将你折磨死,待你一死,怨气翻天,正好能破一破他满身杀气,到时候他七杀之体又如何?我有皇上亲赐的玉玺傍身,天家宝贝,龙气盎然,你们两个斗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我就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锦良也不打断赵元,反而坐在桌前,单手撑腮,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静静听完赵元说完,待他说完了,锦良长睫微掀,幽怨阴冷的目光轻轻落在赵元那张尖嘴猴腮的丑脸上,红唇轻启:“我说你怎么不怕我呢,原来是有备而来呀,”锦良说完捂嘴偷笑,道:“瞧赵大人这番筹备,是准备许久了,怕是有高人指导?”
“哈哈,”赵元仗着自己有倚仗,再加上面前这个厉鬼还是一副人的模样,与他寻常听闻那些可怖的厉鬼不同,心里确实不怎么害怕,笑道:“早在得知马巍山乃七杀之体那日我与圣上便有此筹谋了,要怪,就怪锦良命不好,怪马巍山是个走旱道的,说起来,”赵元猥琐的笑了几声,道:“锦良应该感谢我才是,那**瞧见马巍山的画像神色向往,想来你必定倾心于他,我也算成全了你一番心意才是。”
“正是呢,”锦良捂嘴,眉目间满是娇羞之色:“多谢大人成全,这不,锦良这便特意来谢谢大人呢。”
锦良话还没说完,双目霎时变成一片赤红,嘴角裂开,张嘴,便是腥盆大口,指甲瞬间长长,直直朝着赵元的方向飞去。
赵元立时吓得叫也叫不出,好在他随时注意着锦良,锦良有了变化之时,他便立刻将玉玺拿出来抱在身前挡住锦良的攻击,那锦良的手掌还未碰到那青色玉玺,忽然见玉玺金光大盛,锦良只觉得手掌一阵灼热,被金光推出去好远。
赵元见玉玺当真有用,睁大了双眼,得意大笑起来:“一介厉鬼而已,也敢在天家玉玺前放肆,这上面可是有真龙之气!还不跪地求饶!没准本大人还能饶你不死。”
“赵大人好威风啊,”锦良红衣黑发无风自动,灰白色的阴气从他身下奔涌而出,一瞬间帐中物什皆被冻住,结出了灰白色的阴气柱,分外渗人,赵元冷得牙齿发颤,只能死死的抱住玉玺,靠它上面的发出的金光的温度取暖。
赵元见锦良瞬间变得可怖起来,像个真正的厉鬼一般,赤目红唇,鬼爪血衣,赵元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惊双眼惊恐至极:“为何……为何玉玺无法……无法制住你……”
“你以为,”锦良伸手一把将赵元吸到身前,长长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当中,赵元痛呼一声,玉玺落地,滚落在一旁,片刻后被锦良的阴气侵蚀了大半:“人死了,为何要成厉鬼呢?嗯?”
是因为大仇未报,怨气难消,执念不退,哪怕十八层地狱一一尝遍,哪怕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哪怕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啊。
寒冷的阴气从锦良的指甲上疯狂的朝着赵元的身体里钻进去,赵元只觉得浑身冷得像是被人丢在冰上,身上的骨头又像是被千万只冰蚁啃噬,痛的他咬破了舌头,痛的他不顾一切抓挠着自己的身上,不一会,锦良伸手便拎着个血人,锦良当然不会这么便宜他了,赵元还喘着气,锦良看起来像是心情不错,正要张嘴把人一口一口吃了,便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火光滔天。
“不好了!元帅!马巍山带兵夜袭了!”锦良听到这一声,阴气更胜,他周身怨气滔天,红唇仿佛要裂道耳后,露出个阴冷得意的笑来,一只手拎着半死不活的赵元,从帐中飞出去,锦良所过之处,活人皆化为白骨血沫,看起来仿佛万人骸坑。
马巍山带兵赶到,探子所报的邺城中一片静悄悄,到处是火光,却瞧不见一丝人影,听不见半点声音,却隔着好远,闻到了冲天的血腥之气。
饶是打了许多年仗,杀了不计其数人的胡一胡二见状心中都升起来不祥的预感。
“将军,前面不对劲。”胡一死死的皱眉:“咱们要不要先退军,静观其变。”
马巍山抬头,望着城墙上缓缓出现的那一抹血红色身影,薄唇轻启:“不退。”
“大哥你看城墙上!”胡二也同样看到了城墙上的人影,喊道:“那……还是人吗?!”
啪的一声,那个影子远远的丢了团黑漆漆的带着血腥味的东西过来,就丢在了马巍山的马前,惊得马儿嘶鸣。
定睛一看,是一具四肢都被生生扯下来的男人,那男人浑身是血,只剩下圆溜溜的身子,却没死,像是生怕他们瞧不出丢过来的是谁,那人脸上干净得很,睁着眼睛,嘴里血沫不断往外冒,发出微弱的赫赫声。
那男人便是赵元,赵元太痛苦了,可偏偏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锦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死不了,他被扔在了马巍山的面前,他原本害怕极了,忽然想到什么,使劲儿的扬着脑袋,冲马巍山瞪着眼睛,嘴里的赫赫声更大了。
马巍山知道赵元是什么意思。
赵元让马巍山杀了他,与其这样生不如死,不如死了好。
马巍山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就抬起头,定定的盯着城墙上坐着的锦良。
马巍山笑了笑,高声喊道:“多谢锦良大礼,我送你一份回礼吧。”说完,马巍山吩咐胡一将那四个土匪拖到了阵前。
锦良垂眸浅笑,他周身鬼气滔天,仿佛要把邺城淹没:“马巍山,你真的以为,我没法动你么?”
马巍山不语,静静的看着他。
“百人性命不够,便用万人,万人性命不够,便用万万人,”锦良癫狂大笑:“一营人性命不够,便用一军性命,一军性命不够,便用一城性命,我不信,破不了你天生七杀之体。”
“好,”马巍山淡声道:“你想做的,我都依你。”他说完,策马上前,解开腰侧长刀,将它随意扔在地上,不顾身后将士的阻拦。
马巍山在阵前,身着黑色盔甲,红色披风随风飘扬,地上的长刀映着火光,他双眸深邃幽深,神色平淡,慷慨赴死之状。
锦良真恶心,他忽地觉得人,真恶心。
“呵呵,”锦良从城墙上飞了下来,滔天的鬼气阴气将马巍山的大军冻住,顷刻间,几十万大军目露惊恐,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马将军,你可知,死太容易了,”锦良双手搭在马巍山肩膀上,在他耳畔轻语:“我想要的,是你生不如死。”说罢,锦良转身,朝着马巍山的军队中呼啸而去,接着,万千鬼啸响彻云霄,偌大的军队,连同那四个土匪,一齐变成了一堆一堆白骨血沫。
锦良又回来了,他这次坐在马巍山的身后,双手缓缓抱住他的脖子,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最亲昵的情人一般低语:“瞧,你最得意的马家军,都成白骨了,这可如何是好,将军。”
马巍山侧头看他,脸上没有半分愤怒,他看起来很平静,眼神却有些缱绻的情谊,马巍山开口,说:“只要你高兴,”马巍山顿了顿,道:“锦良,我想起来了,我们年少时,便相遇了,对吗?”
锦良的神色变了,变得狰狞起来,他双手的指甲飞快长了起来,要往后飞去,马巍山却反手一把将人抱在身前,温柔而有力的将他禁锢住,锦良用尽全力却发现自己挣不开,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变成了这般厉害的厉鬼,却仍奈何不了马巍山吗?!锦良心中愤怒、恨意一股脑涌上来,他的脸逐渐开始变化,眼看着就要变成他死时的模样,马巍山却低头轻轻吻住他的唇。
一瞬间就止住了锦良的变化。
马巍山轻轻抬起头,他们隔得那么近,像是以前帐中软塌上,马巍山抱着少年说话时那般亲昵。
“锦良,我知我该,这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你听我说说话罢,”马巍山极尽温柔的开口,他几乎是用哄着锦良的语气,却垂下了眼睑,不去看那双赤瞳中的恨意:“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的眼睛漂亮,许是那时便心动了,可我天生七杀之体,并不知何为喜欢,将你扔下折辱那日,我曾万千次想冲进去抱你出来,可我对人心狠,对自己亦然,早早的策马远离,待我归来,一切已晚。”
“我看到红衣的你时,便知道我那个温润的大眼睛少年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亲手将你逼至此,如今已无退路。”
“人鬼不同,人会念情,鬼不会,况且是厉鬼,我知许多年后你或许会记得这满腔恨意与杀意,却未必能记得我,可我还是妄想你能记得我一丁半点。”马巍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初见帐中红衣锦良,知他为厉鬼之时,便明白,他用一串葡萄换回来的少年还在,却又不在了。
锦良还是锦良,可那个清隽可爱的锦良,那个宁愿不吃不喝也不愿在他面前露出难堪之色的锦良永远不在了,怀里这个锦良还是他的锦良,却是满身疮痍,身披战甲的锦良。
马巍山从怀中抽出一把血红色匕首,匕首上有一道细细的凹槽,马巍山毫无犹豫将其对着自己的胸膛狠狠扎上去,锦良听见他闷哼一声,抬头,便觉得喉头一热,一滴滚烫的鲜血被他吞进了肚中。
“你喂我吃了什么!”锦良猛烈挣扎起来,马巍山此刻有些脱力了一般,被锦良一挣扎,两人从马上滚落下来,可马巍山还是紧紧抱着锦良,低声安抚:“别动,别动,我不会害你,锦良,最后,信我一回吧。”
“你当我还是那个傻子吗?”锦良冷笑,长长的指甲疯狂飞长,扎进了马巍山抱着他的手臂里,鲜血顺着上面流了下来,地上本就被血浸湿的土地越发变得湿润。
“嗯,”马巍山低低道:“你不是,锦良最聪明了,笨的人是我。”
锦良不说话,眼中冷意愈发刺目。
马巍山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苦笑着,终于还是放开了锦良,锦良立刻从他怀中挣脱,飘在一旁,警惕的看着他。
马巍山低头,盘腿坐起来,捡起一旁的长刀搭在膝上,弹了几声,他抬头仰望着的锦良,恳求的语气说道:“锦良,还能为我再舞一曲吗?”
锦良不语,马巍山摇头,终是明白了。
马巍山胸口的鲜血流尽,他就保持着双手弹刀盘坐的姿势去了,锦良正想着这人在耍什么花样,接着一个与他一般的鬼影出现在锦良面前,却没想到,自己身上满天的鬼气疯狂朝着那影子身上盘旋而去,锦良心中充满恐慌,却听见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
“锦良,对不起,我知,欠你的何止一句对不起。索性百年之后你便不会再记得我,到那时便去投胎吧,七杀之体凝练百世的一滴心头血会护你百世富贵平安,往后百世,只做你愿之事,再也没有人能让你不开心了,我今世做错了,便该受罚。”
“锦良,我前几次才忽然想明白,你来我身边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可惜,我明白的实在太晚。”
黑雾凝实,马巍山成鬼之后将锦良身上的滔天罪孽尽数背在了身上,他眉目俊朗,露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来。
锦良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眨了眨眼睛,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这般笑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锦良,”马巍山换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深深的望着锦良。
忽然天地震动,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马巍山低头看了一眼,知道时辰到了。
地府冥王亲自出动,逮捕犯下滔天罪恶之厉鬼。
一瞬间,黑色铁链将马巍山拴住,四肢和脖子被拉扯着,锦良望向马巍山的方向,他从未见过马巍山这般狼狈的模样,锦良站在那里,看见马巍山嘴唇动了动,唇角带笑,随后便被凶狠的拖下了黑色旋涡之中。
天地归于平静。
那之后,邺城成了远近闻名之鬼都,几十万大军一夜之间丧命于此,世人皆说是当朝皇帝不仁,触怒天地,此后,诸侯兵变,百年战乱起。
数年之后,邺城鬼都有一红衫小鬼,生得美艳动人,有时却又可爱娇憨,可这小鬼却一年比一年记性不好,一点一点的不记得自己生前事了,最后只记得自己名唤锦良。
百年之后,战乱平,新帝安天下。
邺城鬼都成了传说,里面又住满了百姓,如今邺城中有一新上任知府,喜气洋洋的往家里赶去,旁人问知府大人怎么这么高兴,知府答曰:“我夫人给我生了个小儿子,长得可爱极了,我忙回去看哟。”
地府十八层地狱,关押着千百年来在人间犯下滔天罪孽之恶鬼、厉鬼,要在这最严苛的十八层地狱之中受尽千万年折磨,将身上罪孽洗净,才能有朝一日重新去投胎。
即便洗净了罪孽,却也投不了什么好胎,或是为牲畜、或是为低贱、或是一生穷苦,可即便如此,也好过在地狱中受尽折磨。
马巍山魂魄每日被切割成碎片,又每日被缝补,然后又被切割成碎片,如此反复已有百多年,他从不哀嚎,从不呼痛,若是实在痛极了,便闭眼皱眉,有时他会唇边带笑,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好之事。
是啊,他想起了他弹刀伴奏,少年翩然起舞。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了,日日复习,从不敢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