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4

时光葳蕤,眨眼又是三年,默真时常出入江湖,已在江湖之后有了一席之地,昆仑的风景依旧,人却有了些变化,自天山取雪莲后,一向练功偷懒的停虚竟也开始勤奋起来了,月圣倍感欣慰,私下里与大徒弟默真感慨:“还是要出去历练啊,否则小子哪里知晓武功自然是越高越好,这几年我拘着他在昆仑,那小子早就一肚子委屈,这次你下山便带他一起。”

白衣剑客再没了三年前的羸弱之感,如今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望着不那么冷冽,亲近了不少,默真抱拳道:“徒儿遵命。”

身穿昆仑玄色练功服的少年翘着二郎腿躺在房顶上睡觉,正睡得香甜,院子里一个大嗓门喊道:“停虚师兄,停虚师兄,你在哪啊,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

停虚嗖得一下坐起来飞下房顶:“师兄真回来了?”

“回来了,此刻正和掌门说话呢,”被问到的乃是昆仑派的一个弟子,名唤茶时,是个咋咋呼呼的白净少年,平日里和停虚最是玩得来。

茶时话音还未落下,停虚已经跑得没有影儿了。

“师兄!”停虚遥遥瞧见默真从师父的院子的走出来,他兴高采烈地的跑到他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熠熠生辉。

默真淡淡点头。

“师兄这次下山去了哪些地方玩耍,有什么见闻,快说与我听听。”停虚兴致勃勃发问。

“此次下山时为师父办事,不曾游玩,”默真道:“你近日武功可有长进?走,练武场与我比试一番。”

“你哪次下山不是说给师父办事?”停虚瘪了瘪嘴,不满:“长进是日日有的,不过有你珠玉在前,我顽石怎能相比,才不和你比,反正打不过。”

“知你打不过我,”默真不顾满身风尘,道:“此次你若能在我手下走五十招,下次下山便带你一块儿去。”

停虚听完眼睛一亮:“当真?”

“我从不说虚言。”

“打就打!”停虚仰头:“谁怕谁,走!”

默真瞧他这精神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月后,默真下山果真带了停虚,三年苦练到底没白废,他已然能在默真手中过五十招,再不是拿不出手的三脚猫功夫了。

昆仑山脚,默真停虚二人骑在马上远眺,停虚难掩兴奋之色,高兴的喊道:“师兄,我们去哪?”

“师父说此次是你下山历练,你想去何处?”

“师兄可还记得古蔺山庄庄主?”

“自是记得,”默真想起随身携带的那块古蔺山庄的客卿牌,古蔺山庄庄主与他在天山一战之后便没了消息,这三年来默真未曾用过它,潭寻深也没来找过自己兑现自己答应他的事,仿佛那日的承若是寻常事一般不足挂齿。

“那我们就去古蔺山庄拜访潭庄主,他是我恩人呢,”停虚乐呵呵的:“咱们昆仑弟子可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师兄,你说是不是。”

“是。”

言罢,二人纵马去。

古蔺山庄地处古蔺山深处,傍水而建,古蔺山山林幽深,奇巧机关不知凡几,二人走走停停一月多,终是到了。

古蔺山庄平日不见人,他们不请自来显是有些唐突,好在默真有潭寻深亲手所赠客卿牌,山庄管事见到这块牌子,亲自下山十分客气的将二人迎了进去。

他们坐上了古蔺山庄的迎客船,行了半日功夫,终于见到古朴大气的的牌匾,上面雕刻着古蔺山庄四个大字,落款逍遥子。

默真这才想起来,古蔺山庄创庄之人正是江湖传奇——逍遥子。

他们进了山庄,被视为座上宾,等了许久却不见潭寻深出来见客,来的,是古蔺山庄总管事——傅崖。

傅崖书生打扮,且他生得白,脸上没有半点胡须,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书生,默真却并未小看于他,此人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方才从外面走进来脚下竟没有半点声音,一看就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二位便是昆仑月圣高徒吧,”傅崖彬彬有礼:“二位能来拜访我古蔺山庄实乃山庄幸事,只是庄主不在庄内,不能亲自来迎客。”

“不在?”停虚脸上闪过失望:“他去了何处?傅管事可否告知?我们好去寻他,他是我恩人呢,我还要去找他报恩。”

傅崖闻言,脸上竟是忧色:“庄主三年前去了幽岛,至今未归。”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5

停虚默真二人辞别傅崖,出了古蔺山庄,一路上停虚面色沉重,默真似是察觉了什么,道:“幽岛远在塞外,离中原十分遥远。”

“师兄,你说潭庄主三年未归,可是遭遇不测了?”停虚沉默半晌,忽地摇头:“不会,他武功那么高,和师兄一般是武林年轻一辈的翘楚他许是遇到什么事了。”

“师兄,塞外而已,此次下山师父也未定归期,不如我们就去幽岛?”停虚策马靠近一言不发的默真,恳求开口:“我们去幽岛看看吧,怎么说,怎么说他也救了我一命。”

“你可知幽岛地势十分险恶,且不说你我是否能安全到达,就算我们到了幽岛,偌大的岛屿我们要如何寻人?若是寻到了,潭庄主真的有难,以你的功夫又怎么救得了他。”默真冷漠道。

停虚抿唇,眼神倔强:“去都没去,谁知道幽岛是个什么光景,师兄不去我便自己去,总要去一次我才能安心。”说完,轻夹马肚,往北方去了。

默真望着马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露出疑惑来,停虚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虽练武不勤,但他是师父故人之子,师父从小对他很是疼爱,停虚在昆仑山要什么有什么,却也养成了他不管不顾的性格,默真头大,追了上去:“停虚,去可以。”

“真的?”

“但你不能跟着,我去。”

“不,我要跟着。”停虚斩钉截铁。

默真到底没有拗过他,他终归是疼爱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师弟,可倘若他知道后面发生的那许多事,哪怕将人绑回昆仑,他也不会带着停虚去幽岛。

潭寻深确实是在幽岛遇到了些麻烦,中原人鲜少踏足的幽岛和潭寻深有些渊源,他三年前来幽岛也是为了处理些事务,却不想这一来险些回不去。

默真和停虚运气不错,花了两月功夫,日夜星辰的赶到了幽岛外的长河,默真望着墨色的长河河水,神色凝重。幽岛前的这条河有许多传说,传的最广的便是长河中有水怪,所以渡不得。

停虚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小船,拖着下了水,冲默真招手:“师兄,趁天色尚早,咱们抓紧渡河。”说完见默真不动,停虚促狭的笑起来:“莫不是师兄被那劳什子的水怪传说吓到了?哈哈,师兄这么胆小?不过是村民们装神弄鬼,这世上哪来的水怪。”

“不可掉以轻心。”默真沉声说完,飞身上船。

停虚撇撇嘴,不以为然,他划着桨,认准方向,缓缓向河中央驶去,起初一切平静没什么变化,越往河中央雾便越来越大,直至可见度不足半米,停虚站在船这头只能看见船那头师兄模糊的身影。

“师兄。”停虚唤了声,挪着步子往默真身边靠。

“小心些。”默真一双眸子警惕的在四周张望,忽然,小船剧烈摇晃起来,默真一把拉住停虚,他还来不及运转轻功,脚下的小船四分五裂,睡眠卷起水浪,将二人淹没进去。

呛了一口水的停虚在昏迷之前想的最后一句是:原来这河里真的有水怪,没有听师兄的,这下真的要死了。

幽岛,水宫。

停虚幽幽转醒,头疼欲裂,他呻.吟着捂住脑袋坐起来,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苍老低沉的男声:“你醒了?”

停虚这才发现他躺着的床边站着个满头华发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省得十分英武,可眉目间满是戾气,让人心生惧意。

“你是谁?”

“老夫还未曾问你是谁,你到先问起我来了,小子无状。”男子淡淡道。

“我叫停虚。”停虚大大方方道:“敢问前辈是?这里又是哪里?”

“吾名逍遥子,此乃幽岛水宫。”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6

“你认识潭寻深?是与不是?”逍遥子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盯着停虚,停虚想了一会,没有撒谎,点头道:“是,我这次来幽岛就是来寻潭庄主的,不知前辈可曾见过他?”

逍遥子听完哈哈大笑:“好好好,来的好,小子,你来的真是时候,潭寻深也在这岛上,我也在寻他!”

逍遥子说完之后便沉默,任停虚问什么他都不开口,停虚见他眉眼间的狠厉,也识趣的不说了,只是心中担忧默真。

“小子,跟我来,带你吃饭。”逍遥子缓缓站起身来,一身背在身后,慢慢向外走去,停虚正好有些饿了,既来之则安之,那便去看看。

幽岛水宫停虚未曾听过,他跟在逍遥子身后走了许久,这才发现这个水宫很是广阔,与昆仑派相比也不遑多让,但奇怪的是,走了这么半天除了逍遥子,其他的人一个都没见到,停虚正纳闷着水宫人口凋敝如此之时,只听前方大门吱呀一声,将停虚思绪拉扯回来,他一抬头,见前方院子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上百个棺材,棺材里还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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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停虚在水宫苏醒,那边地宫暗道之后,躺在稻草上的默真也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默真耳中,默真正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抬头,便瞧见靠坐在一旁的柱子上,转头看他。

“潭庄主?”默真做起了身来,这才发现周围光线昏暗,好在他武功高清,夜能视物,看得清潭寻深的样子,他身上墨黑色的衣物有些破烂,头发也脏污了,脸上更是长出了胡子,一把龙骨扇也好似破损了,如此狼狈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三年前天山相遇的贵气凛然。

潭寻深虽狼狈,但精神很好,随手扔了一个水壶到默真怀里,问道: “你怎么来幽岛了?”

默真刚醒来,正觉得口渴,打开来狠狠喝了一口,这才简单将他们为何而来说了。

“你师弟也一起来了?”潭寻深听完,神色凝重:“可我在长河中只见到了你。”

“难道长河中当真有水怪?”默真听到这话也慌了起来。

“哈哈,”潭寻深见默真紧张的模样觉得有趣,笑道:“堂堂君子剑怎么也信那些子虚乌有之事,哪里有什么水怪,不过是当初幽岛建宫之时顺着长河河道挖了些暗道引活水,这才导致河中来往船只若没有幽岛之人指引,便会船毁人亡,你是运气好,这几年我改了暗道方向,只要在长河上中央掉下来的人顺着水流都会流向幽岛地宫,我便也是在幽岛地宫口救了你。”潭寻深说完用扇子指了指左前方:“前面五十米左右就是地宫宫口。”

“这么说,停虚应该也在不远处?”

“若你说你们二人从同一艘船上落下,而我只看见了你,”潭寻深方才还略有缓和的脸色此刻又凝重起来:“你那个师弟的处境怕是不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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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密密麻麻摆放的棺材让停虚脑袋一麻,他惊恐的看向前方台阶上的逍遥子,咽了咽口水:“这里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你是说这些人吗?”逍遥子淡淡开口:“都是我杀的,”说完逍遥子脸上神情忽然柔和起来,眼中带有无限缱绻,他温情的喃喃道:“这是阿莫的家,他最喜干净,这些人太脏了,我将他们装起来,等杀光了他们,再将他们埋了,这水宫,一定干净的很。”

“杀光?”

“是啊,”逍遥子慢慢走上台阶:“现在就差潭寻深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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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庄主,你什么意思?停虚他会怎么样?”默真急切的问道。

潭寻深轻叹一口气:“你们不该来,罢了,说与你听也无妨。”

“古蔺山庄创庄人逍遥子,我的二师父,疯了。”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7

人人都知十五年前惊艳绝伦的逍遥子乃是潭寻深的师父,逍遥子一手创办古蔺山庄,不到两年时间古蔺山庄便闻名于江湖,而逍遥子却在鼎盛之年将山庄交予徒儿潭寻深,自己则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这些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传闻默真自然也是知晓的,可方才潭寻深的一句话却也叫他听得一头雾水。

“谁都说我师父是逍遥子,其实不然,我原是幽岛十二长老潭莫之徒,自小在幽岛长大,幽岛与世隔绝,世人不知幽岛水宫,水宫之中住着老少几百人,代代研习祖宗留下来的功夫,幽岛上有水宫,下有地宫,设计十分繁复,机关奇巧数不胜数,百年来外人进不来,除非幽岛人自己出去,但幽岛规矩,无故不能出岛。”潭寻深娓娓道来:“那年逍遥子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同好友到长河边醉酒论剑,恰逢长河水暴涨,他不慎跌落,在河水暗道中飘零几日,也是他功夫高强,不曾殒命,被我师父救下。”

“师父从未见过幽岛之外的人,对逍遥子十分好奇,但岛上规矩,不接外来客,师父胆子大,便瞒着岛主偷偷收留逍遥子,逍遥子生性豁达开朗,与师父日夜相处,便生了情谊。”潭寻深顿了顿:“师父羡慕幽岛外的世界,有一日,终于带着我和逍遥子偷偷一起离了岛,离岛之后,师父更是和逍遥子形影不离,师父让我拜逍遥子为二师父,后来我们三人在江湖上建了古蔺山庄。”

“原来如此,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默真见潭寻深眼中痛苦越来越深,走到他身旁坐下以示安慰。

“几年前的中秋,师父想念幽岛上的师兄弟,逍遥子二师父便陪他归岛,将古蔺山庄交予我。”

“却不曾想到师父和二师父情投意合,私定终身,被岛主知道了”

“私定终身?!”默真方才听潭寻深说道逍遥子与潭莫之间的情谊,还当是心心相惜的兄弟情,两人男人默真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潭寻深苦笑:“他们虽都是男人,但彼此爱慕,不顾世俗在一起,师父最是重情,带着逍遥子回幽岛也是为了将此事告知岛主,盼得岛主允准。”

“怕是幽岛岛主不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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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宫之中,摆满棺材的院子里,逍遥子垂手而立,身后白发随风飞扬,他眼神越发狠厉,缓缓开口:“那老匹夫当然不允,阿莫带我回来三日后,他哄骗阿莫说为我二人筹办婚礼,却不想第二日就将阿莫囚禁,逼我离岛,我不答应,他扔给我一张阿莫亲笔的绝情书,我不信,我知阿莫,他爱我入骨,我们说好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分离,老匹夫没想到我如此倔强,使计不成便要杀我,可老匹夫不是我对手,我们便一直耗着,我碍于他长辈身份不曾伤他,男子相恋固然天地不容,但我够诚,对阿莫的情够真,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于是我日日在幽岛水宫外祈祷跪拜,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让那老匹夫答应,我会再见到我的阿莫”

“那您见到了吗?”

“三年前,”逍遥子抬脚缓缓走进对面的大厅中,厅里素雅,正中有一个墨沉沉的双人棺椁,棺椁华丽,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与院子里其他的十分不同,逍遥子静静站在棺椁前,目光注视着他,好像注视着自己最爱的人一般温柔:“潭寻深归岛,我才得见阿莫。”

“却没想到,”逍遥子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的握住,方才的柔情似乎只有一瞬间,他又变得恶鬼修罗一般渗人:“阿莫被他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胫骨寸断,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若不是为了再见我一面,阿莫早就忍不下去了,他们杀了阿莫,我就这么抱着他,任他在我怀中断气,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幽岛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该给阿莫陪葬!”

那年是个月圆夜,本是春秋鼎盛之年的逍遥子抱着心爱的人瞬间白了头发。

这样一个故事,年少的停虚听完早已泪流满面,他站在逍遥子身后,想上前去安慰这个中年华发的前辈,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待开口,声音已是哽咽。

“我的阿莫最是喜欢热闹,待此间事了,我带着徒儿去找他,到时,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逍遥子笑了笑,他头也不回的对停虚说:“你既认识我那不孝的徒弟,能为了他闯幽岛,想来你对他有几分用处,这幽岛水宫地宫地道机关太多,我找腻了,正好,用你引他出来。”

停虚一惊:“前辈你想让我引潭庄主出来给你杀掉?!”没等逍遥子说话,停虚擦了擦眼泪急道:“前辈,我与潭庄主并无什么交情,他兴许都不记得我了,我这次上岛来也不过是听说他可能有些麻烦我是来报恩的,他救过我一命,前辈,我引不来潭庄主的,再说了,潭庄主不是阿莫前辈的徒弟吗?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为何还要杀掉阿莫前辈最亲的人啊呃”停虚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堆,却不想惹恼了逍遥子,他转身一把捏住停虚的喉咙,眼神可怕,停虚瞬间没了声音。

那一瞬间,停虚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千钧一发之际逍遥子放开了手,随后弹了一粒药丸进停虚喉咙之中,逼着他咽了下去,停虚睁着眼睛,满是惊恐的望着逍遥子。

“放心,此毒七年才会毒发,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给你解药,你不是幽岛之人,我不会杀你,但倘若你非要帮潭寻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停虚趴在地上捂着喉咙,死死的皱着眉沉默。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8

这么一来上岛的默真师兄弟便将幽岛与逍遥子之间的故事知晓了大概,只是与停虚束手束脚的处境不相同,默真十分担忧停虚,对潭寻深劝他离岛的话充耳不闻,反而说道:“且不说我和师弟此次上岛便是为了寻你,你如今处境艰难,你我二人联手虽不知是不是逍遥子前辈的对手,但多一个人总是好的,再说了,我师弟如今下落不明,我怎么能抛下他独自离岛,况且,你还与我二人有恩,我便更不能走了。”

潭寻深听完,只得让默真留下,两人不准备坐以待毙,商量好对策,便开始行动。

逍遥子不知潭寻深所处何处,潭寻深则不然,逍遥子此刻必然是在水宫正厅,他曾偷偷探过几次,潭寻深是幽岛长大的孩子,潭莫又曾是十二长老,他对水宫地宫十分属下,带着默真绕过机关重重的地宫密道,来到了逍遥子所在的地下密道,潭寻深在墙壁上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密道中厚实的石壁往旁边退开,只剩一层薄薄的墙壁,墙壁上有一缝隙,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到里面,两人凑近了观察一番。

虽然隔着一个细细的缝隙,但默真还是看见了厅中摆放的华丽棺椁,他正想问什么,一转头,便瞧见潭寻深红了眼眶,脸上神色哀痛。

是啊,他如何不难受,逍遥子与他如半父,潭莫是将他从小养大的人,而幽岛的众人是他的族人,如今,他最崇敬的人要杀了他的族人,他在当中如何自处?默真很难将天山崖和自己切磋武艺的贵气少年和眼前这个身上背满了悲伤的男人联系起来,他们沉默的时候,站在厅中的逍遥子耳朵轻动,他一掌劈向默真他们的方向,潭寻深连忙拉着默真往后退:“小心。”

耳边是石壁爆裂的声音,尘土飞扬间,潭寻深和默真看见了站在棺材旁的逍遥子和他脚边趴在地上狼狈的停虚。

“停虚!”默真大喊,挣脱潭寻深的手,飞向正厅中。

“师兄!潭庄主,”停虚抬头,他还来不及高兴和师兄他们相遇,话锋一转,大喊道:“师兄你和潭庄主快走!前辈要杀了潭庄主,你快带他离开这里”

停虚的话还没说完,逍遥子勾了勾嘴角用内力将停虚吸到了手里,捏着他的脖颈,哈哈笑了几声,凑到停虚耳边小声道:“你小子还真是好用,这才没多久,我那个不孝的徒儿就来救你了,不愧是我和阿莫的好徒弟,除了不听话些,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你小子长得可爱,待我送徒儿走了,也带你一起去给他当媳妇儿,我看你顺眼得狠,黄泉路上我们当一家人。”

停虚使劲儿扒拉着逍遥子禁锢自己的手臂,觉得他真是疯了。

“前辈!还请前辈不要为难我师弟!”默真着急的大喊。而潭寻深则眉头紧蹙,缓缓从暗道中走出来,目光沉沉的盯着逍遥子。

停虚艰难的抬头,模糊的双眼里映照着潭寻深的模样,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还记得白雪皑皑的天山崖旁那个身着华贵黑袍的恣意少年,他还记得将他从崖地抱上来的那双有力手臂,他还记得那双带笑的眼睛,他和潭寻深短短的相遇,让他回了昆仑山之后念念不忘三年,他那么不喜欢练武,却知道他功夫高,便也开始努力。

潭寻深在他少年时的心中留下的印记,太过美好,让停虚心生向往,而不是现在站在他对面,周身的悲伤可痛苦快把自己湮灭。

“逍遥子,你屠杀我族人之仇,今日,我便与你算清楚吧。”潭寻深举起右手,手持那把快要破碎的龙骨折扇,直指逍遥子。

“报仇?”逍遥子冷笑:“就凭你?我的好徒儿,你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再有十年,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好好听话,让我一刀接果了你,我们师徒二人一起去见阿莫。”

“你没有资格提我师父!”潭寻深眼中满是痛色,低吼:“他若是知道你屠干净了幽岛,他岂会见你!你杀了他的至交好友!你杀了他敬重的岛主!你杀了他的族人!你现在还想见他?!你以为师父会见你吗!师父当初让你离开幽岛好好活下去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杀他们!”

一番话说完,潭寻深眼眶红得仿佛要泣血,在场的众人都以为逍遥子听完这话会发怒,却不想他沉默了骗了,笑了,他薄唇轻启,语气极淡:“我怜世人,谁来怜我?我陈予笙此生所求只阿莫一人,寻深,你不懂得。”

潭寻深怒意难掩,默真拧眉伫立在一旁,却已将剑拔出,只有停虚觉得心脏抽疼,他恍惚之中觉得自己懂得了什么,却又不知到底是什么。

“前辈”停学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仿佛在唇边低语,叫人听不真切:“前辈放过潭庄主吧我愿用我的命换他,我与前辈一起去黄泉底下,我去陪陪阿莫前辈可好?”

逍遥子听见了,他愣了愣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关注这边的默真骤然发难,逍遥子下意识躲闪,便顾不得对停虚的钳制,潭寻深见有机会,上前去将停虚救了下来。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9

逍遥子回过神来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他抬头,狠厉的目光直视停虚:“好好好!你好样的!”说完,逍遥子内力外放,一双血红眼睛里满是怒意。

“前辈!”停虚知道逍遥子误会了,在潭寻深怀里大喊:“前辈!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

“停虚你说了什么!”默真闻言问停虚:“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潭庄主,你放开我,我去和前辈说几句话,前辈会放过你的,你放开我!”停虚在潭寻深怀里使劲挣扎,奈何潭寻深武功太高,停虚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默真师弟,”潭寻深声音冷淡:“别在给我添乱了。”说完,他点了停虚的穴道,将他放在一旁,自己飞身上去,和逍遥子打了起来。

逍遥子说的没错,就算加了一个默真,两人也不是逍遥子的对手,眼看两人渐渐落于下风,逍遥子招招狠厉,直取要害,停虚被定住穴道在一旁担忧得不行。

忽然,逍遥子手成爪状,马上就要覆上潭寻深天灵盖,停虚吓得浑身冒了冷汗,大喊:“前辈不要!”

忽然间,逍遥子收了攻势,敲晕潭寻深,他身形如鬼魅,绕到停虚身前,大手一抓,将停虚和潭寻深二人抓了,下一刻消失在厅中。

水宫秘牢。

逍遥子扔下昏迷的潭寻深,顺便解开了停虚身上的穴道,停虚穴道一被解开,什么也顾不得,跪在潭寻深身边细细查探起来,见他只是昏迷,身上也没有什么大伤,便松了一口气。他转头见站在一旁的逍遥子,目光与逍遥子直视,脸上没有胆怯和犹豫:“前辈,你动手吧。”

“你要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你与他什么关系?”

“我”停虚被问倒了,他眼中闪过茫然:“他救过我的命。”

“哦,是吗?”逍遥子半蹲**子,捏着停虚的下巴,如锋利的匕首一般的目光让停虚有些不适,低垂着眼睛躲闪,他不知为何,逍遥子要拿他性命他都不怕,却怕他这样能看破人心的目光。

逍遥子放了手,喃喃细语:“我在幽岛第一次见到阿莫时他还是少年模样,那双眼睛长得那般好看,后来,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停虚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他不懂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是什么,他低头,目光落在昏迷的潭寻深布满胡渣的下巴上,他恍然间想起那次抬头落入眼里那坚毅如刀削一般的下巴。

逍遥子忽然扳开潭寻深的嘴巴喂他吃了一粒药丸,他的动作将恍惚的停虚唤醒,停虚又惊又怒,一把拉住逍遥子的手臂,低吼道:“你给他吃了什么!前辈!你不是说过不杀他的吗?!”

逍遥子拍拍停虚的手臂:“要他不死可以,张嘴。”

停虚警惕的盯着逍遥子,深吸了一口气,乖乖的张嘴,接着停虚只觉得嘴里一甜,有什么甜甜的药丸进到了他的胃中。

“前辈又给我吃了什么毒药?”许是来幽岛不久已经连续吃了两粒不知名的药丸,停虚现在淡定多了,丝毫不见慌乱的开口。

逍遥子笑了,眼中血丝退却些许,他像个慈爱的长辈那般揉了揉停虚的脑袋,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惜遇上了我们师徒,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且问你一句话,若现在不用死了,但要你为了他受世人唾弃,受家人亲朋误解嫌恶,你可愿?”

停虚皱眉,思索片刻,道:“师父师兄都很疼我,他们必然不会厌弃我,至于世人,”停虚笑了:“世人又不与我过日子,与我何干呢?”

逍遥子听完,心情甚是愉悦,他哈哈大笑几声,才道:“好孩子!刚才喂你和寻深吃的不是毒药,它名唤情蛊,上次喂你吃下的是七年愁,待寻深醒来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与你成亲,你们成亲后已七年为限,若七年间他爱上你,你的情蛊自然便能解了,这七年间你不能说任何关于情蛊和七年愁的事,否则七年愁即可毒发身亡。”

停虚消化了好半天逍遥子的话,先是震惊,后来又莫名的觉得脸红,接着慢慢的陷入迷茫:“倘若他不爱我?再说了,前辈,你只说我情蛊能解开,他若真的与我与我相爱,那七年愁也没有解,到头来我还不是会死。”

“他是幽岛人,又是阿莫徒儿,他若真的爱你,你便一定不会死。”

潭寻深醒来,逍遥子静静站在他身侧,慈爱的看着他,就像他们还未回幽岛的时,什么也没发生那样。

“寻深,你我之间已成死仇,但我们终究师徒一场,阿莫说外面的世界比幽岛有趣太多,又怕我们回了幽岛你在江湖上受委屈,便为你设立古蔺山庄,如今我想明白了许多事,知道你答应为师一件事,为师愿意跪在幽岛族人面前,自刎谢罪。”

“前辈!”停虚想阻拦,逍遥子摆摆手。

潭寻深手掌捏紧了拳头: “什么事。”

“我要你与停虚成亲,并且昭告天下,除非你们身死,否则绝不分离。”

潭寻深震惊许久,应了。

他终究下不去手杀了把他当做儿子教导的二师父,也无法放过自己不去为族人报仇。

逍遥子得了他的答复,如释重负的笑了,他提着刀带着二人回到了摆满棺材的院中,默真见他们消失几个时辰又回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见逍遥子缓缓走到院子中间,他回头目光缱绻温柔的望了那阿莫的棺椁一眼,抬手自刎而死。

他动手那一刻,潭寻深掀开衣摆,跪倒在地,朝着族人的方向,朝着潭莫的方向,朝着逍遥子倒下的方向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

停虚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流淌的鲜血,忽然明白了逍遥子前辈,他一定爱阿莫到了骨子里,他不是为了潭寻深去谢罪,他是为了他所爱之人。

停虚想,他懂得。停虚跟在谭寻深后面缓缓的跪了下来,他痴迷的望着前面那人的脊背。

此刻的停虚心存幻想和美好,可他不知道,潭寻深这个时候,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