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兰都一近十月,便总是风霜满天,遮云蔽日。一场大雪过后,御史府围墙绿瓦上铺满了积雪,在灰蒙蒙的暮色烟霭中,像条白脊背的蛇环绕着,旁边花圃里探出几株腊梅,整个院落静谧中又似有暗香流动。
一名灰衣老仆打开后院门,进来的是一名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他一身汉式的青衣,肩肘处缝了一个补丁,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青绳束着,发稍垂在颈旁,五官不是特别的出色,浓浓的乌眉,一对大眼睛,清新舒适里又似透着忠厚老实。
“谢问柳,明天还照旧送这许多豆腐过来。”老仆人接过少年手中的篮子,丢了二十文铜钱给他。
谢问柳掂了掂手中的钱,又听到新生意,喜道:“葛尔朗老爷要办喜事吗?天天要这么多的豆腐?”
豆腐尽管是江南的民间常菜,但由于上佳的黄豆产于温热的南国,所以在天寒的兰都,豆腐是富贵人家才能一享的珍馐。
老仆人原本也闲着无事,见有人打听,便道:“新君是从南方来的,喜欢吃豆腐,老爷每天买了都是呈献给新君的。听说新君很喜欢。”
谢问柳哦了一声,点头道:“那葛尔朗老爷一定是新君眼里的红人了。”
“是吧……不过老爷似乎又不太想成为这个红人。”
“为什么呢?”
“因为老爷怕人嫉妒!”
说到此处,突然有人咳嗽了,一个北国装束的老者立于他们身后,他穿了一身茄色狐皮袄子,头上还戴了一顶狐皮帽子,拉长着脸显得有一点不高兴。
老仆人吓了一跳,连忙嗫喃地叫了一声老爷,然后退过一边,谢问柳也立刻战战兢兢的退到一边。葛尔朗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下谢问柳的脸,脚步不由顿了顿,但很快就扬长而去了。老仆人被这一吓再也没有了跟他闲聊的兴致,连忙将谢问柳打发走了。
北国人早已经适应了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气候,雪一停,大街上又热闹了起来。路边有摊贩正在叫卖着新烤出来的山芋,谢问柳搓了搓手想了想,走上前小心地挑出二文铜钱买了两个烫手山芋,往怀里一揣,一直出了城西,那儿有一个地母神庙。
七八年前兰都城里来了一个老乞丐,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脸上凹凸不平,很多人都怀疑他有麻疯病。于是兰都城里人追着老乞丐打,把他撵出了城。他就一直住在城西的破庙里,所有的小孩都被告诫这里住着一个有麻疯的老乞丐,不可以靠近。
但是谢问柳发现老乞丐还是很好玩的,尤其是扮演将军和大侠,那是像得不能再像了。他经常偷偷跑来跟老乞丐玩将军与大侠,顺便送他一点吃的。老乞丐虽然将军与大侠演得像,可是玩法却很单一,反反覆覆就只有两种,而且坚决不肯变更。玩了几次,谢问柳发现这个老乞丐麻疯病有没有不确定,但是疯病肯定有一点。
风刮着破庙的门窗,发出阵阵呜咽声,庙内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烟,谢问柳喃喃自语道:“咦,老乞丐不在?可惜了,今天的烘山芋又甜又香,很贵啊!”
“在这里,在这里……”从香案桌下慌忙爬出一个身穿破棉袄,脏兮兮的老头,他大铜铃一般的双眼,满面的坑坑洼洼,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嗅动着鼻子,眼馋地看着谢问柳手中的金黄色,热气气腾腾的山芋。
“老规矩!”老乞丐喜滋滋地从香案上搬下香炉,拔下上面的香支,将它放到庙院内,然后与谢问柳并排坐在香案下,神色肃穆地分了二三支香给他。
“又玩这个~~”谢问柳打了个哈欠,但瞄了一眼兴奋的老乞丐,又打起了精神,道:“玩点新花样吧!”
“好,好,新花样,新花样,拿一文钱来!”
“喏!你可别贪我一文钱啊!”谢问柳冲老乞丐翻了一下白眼,就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丢给他。
老乞丐接过那枚铜钱将它放置在香炉里,道:“这香要投进铜钱内才算赢!”
谢问柳吃了一惊,皱了一下浓黑的眉头,道:“这么小怎么投?”
“莫非谢大侠怕了?”老乞丐昂首挺胸,风吹着他头上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倒颇有几分江湖气,他不屑地道:“山芋拿来啊!”
谢问柳强忍着笑,一挺胸,道:“我谢问柳大侠怎么会怕你这种江湖宵小,来来来!”他虽然说得慷慨,可是接下来却是十投十不中,到是老乞丐十投九中,很快一个斤把重的山芋填了肚子,满意地打着嗝。
谢问柳心里暗暗吃惊,他们这个游戏玩了几年,所投的器皿越来越小,虽然他开始总是输,不过他总是能练了几次之后就跟上老乞丐,但是这枚铜钱实在太小了。
“东西太多了嘛,看不清楚,我当然投不进了!”
老乞丐打了一个饱嗝道:“怎么会看不清楚,不就是一枚铜钱嘛!”
“自然还有香炉啊,香灰啊……”谢问柳此话一出口,立即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我的眼里应该只看到那枚铜钱!”
谢问柳抬起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枚铜钱,试了几次,果真有一支香插进了铜钱,他开心地拍了拍老乞丐的肩,道:“谢了老疯子!”
老乞丐正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布袋,从里面倒出黑白二色石卵子,正色问:“请问谢将军领哪一支军队?”
谢问柳这会儿又变成了将军,他顺手取过黑子,道:“我自然执黑先行!”
老乞丐捻须沉吟道:“将军敏思捷行,率军先行原也合理,但是世事难料,若背天逆势,将军无应变之智,恐怕一旦处于弱势,便会凶多吉少……”
“行行,快新年了,别触我霉头。”谢问柳接过白子。
二人摆定棋子,杀了几盘棋,自然又是老乞丐大获全胜,没有了香喷喷的山芋诱惑,他立刻没有了游戏的兴致。老乞丐心情好的时候,会给谢问柳讲行军打仗的故事,口沫横飞,要多逼真有多逼真,这是谢问柳最爱的。但是老乞丐今天似乎精神不济,打了几个哈欠又钻香案下呼呼大睡了。谢问柳也伸了个懒腰,揣着剩下来的钱出了庙门。
西山属于天山一脉,虽然不高,但也陡峭。如今堆了积雪,更是路滑山险,整个山间望去,一片的银装素裹,虽偶有飞鸟掠过,却是人迹罕至。谢问柳则走惯了这条山路,自然驾轻就熟,健步如飞。他走出没多远,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嘶喊,惊飞了几只山鸟,但随即又归于了沉寂。
谢问柳皱了一下眉,心想莫不是有路人山间遇险,他顺着声音向前走去,一时间没找到人,但又隐约听见人的抽泣声,心里一惊,连忙往有声音的地方奔去。不多久就看见一个黑衣男人,抱着双膝坐在悬崖一处耸动着双肩,似在哭泣。
谢问柳心里觉得此人怪异,想要掉转头就走,但见那人坐得离悬崖过近,悬崖迎着雪后的阳光,似有消融,但被寒冷的山风一吹又凝结成冰,那人坐得离悬崖甚近,实在危险。
谢问柳犹疑了一下,终于走上前几步,道:“这位小哥,你没事吧?”
那个黑衣人抱膝摇晃着不答话,他一头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烁,脑后两根黑色的束发带迎着山风微微拂动着。谢问柳又问了两声,他终于抬起头轻轻回过头来。谢问柳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如鼓一般激烈地捶打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此刻是天上还是人间。
这个怪异的人竟然是一个极漂亮的男人,一对漆黑的长眉入鬓,眸子闪烁着犀利的光芒,若不是他的眼周微有一些红,根本看不出这会是一个躲起来偷偷哭泣的人。谢问柳见那人目中略带煞气,心中大吃一惊,头脑稍许清醒,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突然冒出杀机。他慌忙退后了几步,但是那男人已经一闪而至,修长冰凉的五根手指扣在谢问柳的脖子上。
谢问柳素来伶牙俐齿,可是这会儿呼吸急促,只觉得那五根手指硬如钢爪,连替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但那人的手指却没有扣下去,只眼望他,眼露迷茫之色。谢问柳连忙找准机会挣扎着退后,脚后跟踩着一块冰,一脚滑倒,那人在走神居然不慎被他带倒。两人相拥着滚滚翻翻滑下坡去。谢问柳隐隐闻到鼻端有一缕熏衣香,淡淡的,甚是好闻。谢问柳的背狠狠撞到山间的一株针叶松,他们才算阻止了落势。
这一下大力的撞击,谢问柳只觉得眼前一黑,嘴里满是血腥味。那黑衣男子似乎全然无事,若无其事的爬了起来,冷冷地问道:“你死了么?”那人也不等谢问柳回话,又冷声道:“既然已经死了,想必就不会多嘴多舌。”
谢问柳何等精乖,自然一声不吭,屏气闭目,再隔了一会儿,听到脚踩雪地的声音越走越远,才微微弹开眼皮,只见那黑衣人修长的背影渐渐远去。谢问柳才松了一口气,挣扎着爬了起来,想到自己死里逃生,心中一阵后怕,心想以后这种善事不做也罢。可却又不知怎么,不见了那男子,心中又似颇有遗憾。那男子的样子跃入脑海便生似再也不肯离去,一身单薄的衣衫,却举手投足气势十足,眉眼俊美冷酷,生似天下万物均是他掌中之物,因此他都弃之如敝屣。谢问柳竟有一些向往,但随即想起他又凶又狠,恐怕杀了自己在他眼里也不过就如踩死一只蚂蚁,想到此处谢问柳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收起绮念,整了整衣衫,摸了摸自己疼痛不已的脊背,慢慢地朝家走去。
谢家是城里小有名气的豆腐坊,前店后院。谢问柳从后门进了自家的院子,意外地发现自己家的院门外面停着几匹高头大马。寻常人家想拥有一匹马还是一种奢想,那是富人才有的特权,突然有一些显贵富豪来造访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他稍许有一些吃惊。
他推门进屋,是一间小户的四合院。兰都的汉化程度很高,从政治到各项民居民用,处处透着汉家的风格。谢问柳穿过内院走进大厅,只见葛尔朗老爷端着茶在说话,自己两个年迈的老父母站在那里唯唯喏喏,一瞥见谢问柳进来,双双露出欣喜之色,似都松了口气。
“柳儿,葛尔朗老爷找我们有事商量。”母亲拉过谢问柳道:“你先听着,我去前头照看着铺子。”她说着便如落荒而逃似的匆匆忙忙跑了。
葛尔朗皱了皱眉,似有一些不悦,但没有发作。他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指在膝盖上点着,旁边一位穿皂色丝绸夹袄的中年男人微笑道:“是这样,葛尔朗老爷只有一个儿子呼科庆,他老人家觉得子息过于单薄,因此一直想要再过继一个儿子。现在你家谢问柳长得很合老爷的眼缘,人品也周正,所以想要过继了他去。”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兰都钱庄的银票放于桌面上,道:“这里是五千两订金,拜了祠庙之后另有五千两。”
他说话客气,但做的分明是抢人子嗣,断人香火的事。谢问柳父母原本是汉人,流浪到兰都,到了四五十岁才有了谢问柳,自然是万万舍不得。但是谢问柳父母都是一些老实巴交之人,又年迈,谢问柳长大了,便事事儿子说了算。所以一见当家作主的回来,便连忙把这问题像丢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谢问柳。
谢问柳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是他从差不多会走路讲话开始,就要学着给爹娘拿主意,在这个民风纯朴也凶悍的兰都城里待久了,早养成了既圆滑变通,又杀伐绝断的个性。
他挥了挥手,让自己坐立不安的老爹也去前面铺子看生意,才陪着笑道:“葛尔朗老爷,您想让小的做什么事可以直说,小的看看能不能办。”
“坐!”葛尔朗微笑着指了一下旁边的位置道。
谢问柳立即应了一声,坐了过去。葛尔朗才微笑道:“新君要开搏才会的事情你大概是知道的了。”
“那是自然,这不是兰都一件大事嘛!”
葛尔朗嘴角微微一抽,道:“话虽如此,可是盛事若无人参与,那就凄凉了!”他见谢问柳面露诧异之色,便叹道:“你也知道新君是一个汉人,虽然他的母妃是我们草原大君的独生女,但是新君继位还是让很多人……不服气啊!”他说着无比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我们朝中的这些老臣,如何能让新君落入此种尴尬的境地,所以凡是贵族子弟都要参加,可是我的儿子呼科庆自小体弱多病……无能报效新君。”
谢问柳脑子一转,便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新君想要招募新才,大概是想要一次权力重整,他取名搏才,显然是想要来参会的人一搏以获才名。贵族们自然蠢蠢欲动,既不想错失了这次的机遇,若是子女无法应战,认一个继子当然是一个万全之策。
理清了葛尔朗的想法,谢问柳清了清嗓子,乾笑道:“可是问柳一无文才,二无武才,此去必输无疑,不是要丢老爷家的脸?”
葛尔朗神定气闲地一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既然是我的儿子,我自然有法子让你搏得一个才名。”
谢问柳他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若是不答应,势必得罪了葛尔朗老爷,不要说他是家里的大客户,就算不是,得罪了朝廷的大官,这兰都城可也就待不下去了。倘若答应了,即便会有一些风险,可一下子便有了这许多的银两,说不定以后能弄到更多的银两,那他就不用再担心自己与父母的生计了。
葛尔朗见谢问柳默不作声,误以为他犯难,便道:“你也不用担心谢家的子嗣问题,将来你有了孩子,自然还归你们谢家所有。”
“可是我老父母从此无人照应,我于心不忍……”
葛尔朗是朝中的御史令,认人颇有几分见地。他见谢问柳如此作派,自然是在与自己讨价还价,便微笑道:“我看你父母也辛苦,这豆腐店不开也罢,我再多给一万两,他们安心在家养老,你也可以时时回来探望。”
谢问柳心中大喜,他原本也不过是想再多要个两三千两银子,没想到葛尔朗如此爽快的允了他一万两,穷苦人家连命都不值钱,何况姓氏。他忍住脸上不露出喜色,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这下葛尔朗倒也松了口气,一万两对小户人家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数字,对他这个世代贵族,又是朝中要员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葛尔朗心中暗笑这个卖豆腐的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既然事情谈妥,他也就欣然的丢下了一万两银票,扬长而去。
谢问柳很快就说服了父母,他给他们留下了大部分银票,又跑到去庙里给了老乞丐一百两银子。哪知老乞丐听说他就要飞黄腾达了,立刻翻身而起,一直跟随着他回了兰都,怎么赶都赶不跑。谢问柳一狠心,关上门不去理会他。谁知大清早开门一瞧,老乞丐瑟瑟发抖地躲在自己的屋檐底下,身上覆盖了一层积雪,像个会动的雪人。谢问柳叹了一口气,把他拉进了屋子,替他买了一身新行头。老乞丐新衣一穿,倒也有模有样,谢问柳一乐,给他起了个新名叫老咸鱼──老俞,意即老乞丐也算咸鱼翻身了。
三天之后,葛尔朗家的这位新少爷就带着一百两现银与一个满面麻子,说话不清不楚,脑筋时好时坏的下人搬进了御史令府。
当日晚上,谢问柳不知怎么地竟然又梦见那个黑衣俊美男子,虽然他站于云端,高不可攀,投给自己的目光,也是一副鄙夷之色,但自己不知道怎么地,竟然好像对他不反感,心里隐隐作痛,倒不似可怜,竟然似有一些心疼他。午夜乍然惊醒,谢问柳心里暗暗叹了一句荒唐,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可他没想到从此后,神仙不再来了,日日夜夜与他纠缠的都成了这个黑衣男子。
葛尔朗隔天就请了几个先生,都是专程从中原请来的。兰都兴汉治也兴汉学,因此贵族纷纷以从中原请来先生教私塾为荣。即使没有钱的平头百姓,也按屯,按村,又或者邻里凑钱请中原的先生过来教书。谢问柳就上过这种大家凑钱上的私塾,如今没想过偌大的书房内,几位先生围着他一个人从四书讲到史记。可惜谢问柳对此一点不感兴趣,倒是一本玩书三国让他看得津津有味,这本三国讲的都是行军打仗的故事,谢问柳没事就将它捧在手里读,几十遍读下来,几乎可以将里面的故事倒背如流了,因此虽然四书与史记都是半通不通,说话却是文诌诌了起来,三言两语间别人还真看不出来他是贫寒出身。
他来的第一天就见着了那个体弱多病的呼科庆,脸色苍白,往往说一句话倒要咳嗽个几声。他整日在家养病,不问世事,所以虽然比谢问柳年长二岁,但却比谢问柳要稚嫩许多。谢问柳第一眼看到他,就明白了葛尔朗为什么会挑中他来代替呼科庆。他的眉目与呼科庆有四五分相似,若是脸色再苍白一些,换上他的衣衫,乍一眼看上去真得难分彼此。说是兄弟,那别人更加无话可说。所以葛尔朗说谢问柳是自已在外与汉女所生,因为夫人坚持才没有领回来。
这一番谎言因为两人的容貌而说得惟妙惟肖,只可怜了那个御史令夫人担了恶名。呼科庆自然也深信不疑,面带歉意三番四次来探望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谢问柳对他倒也不讨厌,两个人年龄又接近,一来二去倒亲近了起来。
御史令府上原本有很多认识谢问柳的下人,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主子,那些曾经对他呼来喝去不免有一些忐忑不安。没想到谢问柳丝毫不计前仇,反而与他们打成一片,众人自然巴结之余又生亲切之感,更加拥戴这位半路的少爷,使得谢问柳后来居上,在府里的威望隐隐有凌驾于呼科庆之势。
呼科庆倒是无所谓,但他的生母御史令夫人霍金却视他为眼中刺,她有一位侄子贵都,常常来府里找他的姑母,虽然从不正眼看谢问柳一下,可是偶尔扫来的却是目露凶光。谢问柳在府上待了一个月,就将这府里的大小恩怨弄了清楚。葛尔朗夫妇的利益并不一致,而霍金更是大有来头。霍金是当今铁帽子王呼儿金之女,也就是差一点成了新皇的呼儿金。可惜新君原是南国皇帝,却被他的哥哥篡了位,不得已逃回了北国,这让呼儿金家的美梦都成了泡影。听说呼儿金对新君非常不满,当然了,谁会对一个他人的手下败将心存敬意呢。
可是葛尔朗又不同,他一来不满霍金自恃公主的身份不将他放在眼里,二来他是老皇帝指派给新皇的顾命大臣之一,于情于理他自然偏帮着新君一点。夫妇俩表面和气,其实势同水火。
谢问柳在御史令家住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霍金送来了一碟芋头酥,称是皇后所赐,每一府都沾点光。谢问柳只见一碟子芋头酥不过三个,每个奶黄色,个头均匀,泛着透明油色,可见糕点是一层又一层相裹而成,必定酥脆的很。谢问柳虽然自从进了府,饮食大大不同以往,但这宫庭里的糕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尝。谢问柳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起两个准备等会儿送给爹娘享用,然后喝了几口新泡的南国红茶,开心地将最后一块点心攥在手里,刚一口还没咬实,老俞跑了进来,伸手就夺,谢问柳慌慌张张的一避,手中的点心飞了出去,被府里养着的一条小黄狗叼了去。
谢问柳正心疼间,却见那偷食吃的小黄狗还没跑出大门,就四脚朝天,口吐白沫,立时三刻断了气。谢问柳方才知道霍金送来的可不是什么御用美食,而是一道催命符。这一次也让谢问柳深刻地明白到,平常人家的恩怨不过是口角之争,而一到了侯门里,那是性命交关的大事。谢问柳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原本就是外拙内巧之人,至此便更加乖巧,大智若愚了起来。霍金虽然没有杀成谢问柳,但见他胆小如鼠,对自己又畏惧不已,心里暗笑葛尔朗找了一个草包,对谢问柳的杀心也渐渐淡了。
代替历年科考的搏才会定于春分,新年一过,所有府上都忙碌起来。因为与一般的科举不同,搏才除了文,武,还多了一个军考,军无非是指用兵之道。军考的人可以自带普通家将二十名,普通考生可以有军部拔二十名将士。这也算一道坎,这些可以自带家将的贵族豪门当然是占尽便宜,所带的兵士万众挑一,当中不乏一些江湖好手。平常人家若非天资出众,要想在军考里出人头地,是根本没有这个可能。谢问柳看到这条规定,摇了摇头,可见这位新皇要想避开这些贵族选取新秀,只怕有点异想天开了。而这个军考恐怕是所有贵族争夺势力的集中点。
来年的三月,北国依然是春寒料峭,但万千塞外子弟已经角逐了近一个半月,剩下的已经不足二十位子弟。谢问柳仔细扫了几眼挂在军帐外的号牌,发现剩下来的二十六支队伍居然有二十五支是豪门贵族,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握有重兵的皇室支派。谢问柳摇了摇头,心想这些军势的贵族岂会容忍权力变更,这个结局恐怕是早就注定的。只是那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叫罗煞的排在末尾,这个神秘莫测的罗煞总是戴着一个极为狰狞的面具,身着黑衣,手持蟠龙七星剑。谢问柳看着那黑色的两字,最后一点颇有气势的收笔,不知为什么,眼皮跳动了一下。
谢问柳这支队伍虽然万事都由葛尔朗选拔的那群牙将们搞定了,但是一个半月战场上的摔滚跌爬也让他吃足了苦头。不过当一当挥师百万,指点江山的将军的游戏,谢问柳还是极乐意的。可这二十个人中另有一个头目叫博野,名义上是一个普通的家将,其实是兰都城里一位出名的拳师。居说他的出拳快如流星,一旦施展,万夫莫敌,没有人可以近身,有这么一位有勇能谋的人相助,也难怪葛尔朗这么有信心谢问柳一定能搏取功名。
二十六位考生被投入天山南脉群山之中,开始了他们的最后一役——逐鹿中原一战。所有的山路路口均有重兵把守,直到他们当中决出最后的勇士才算结束。
谢问柳权当作自己是陪太子读书了,也没有太在意,第一天晚上,很多子弟都慢吞吞地扎营,发着牢骚,想到自己不知道要在这个寒冷,人迹罕至的鬼山里待多久,就个个叫骂声连天。但是只不过一晚上,状况就全变了,最东面的土拔家族最有实力的长子一营被人夜袭,全部牙将都被乱箭射死。当他们惊慌地要求山路口守将报官的时候,守将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告诉他们,只有胜利的人才可以通过山道,生死不论。
他们才明白,这不是什么考场,而一场真实的生死之战,慌乱,愤怒过后,所有的队伍开始了筹画如何从这里逃出去。但是第一晚叛逃的二大家族被外面的守将毫不留情的乱箭给逼了回来,放出去的鸽子同样被乱箭射死,他们开始明白,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灭了剩下的二十四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