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属于我。”
祝青燃猛地止住脚步。
余音袅袅消散在竹林间,秋风与竹叶缱绻私语,沙沙的声响掠过耳畔,四周慢慢地变成死寂。
祝青燃缓缓转过身。
紧接着不可避免的,意料之中的,与黎旻对视。
“不要了。”祝青燃眯起眼睛,不假思索地说道。
黎旻站的位置正好背着光,茶色的瞳孔因此深沉且黯淡,祝青燃果然看不清其中的任何情绪,反而隐约可以窥见自己稍显狼狈的身影。
理性在很多时候是个褒义词,象征着强大、处变不惊,可是在感情上却可能无端地让人缺乏安全感。
恍惚间,祝青燃觉得眼前的黎旻仿佛什么也没有变,依然理性的,像是当初和自己提分手的那个夜晚。
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而耐心地、有理有据地和自己说分手的好处,平静又豁达地宣判亲密关系到此结束。
或许称得上是和平分手的典范,当然只是黎旻单方面的,因为当时,祝青燃记得自己的表现并不体面。
黎旻总是那个让自己一眼看不透的人,两年后也依然如此。
“为什么?”黎旻问。
祝青燃轻嗤一声,眉眼间都是嘲讽的意思,“突然不想要了,不行吗?”
黎旻却走进几步,“那你又为什么说……这条裙子很重要?”
祝青燃微怔,一时间竟然大脑宕机,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只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于是黎旻步步紧逼,他一把上前抓住了祝青燃的手腕,像是为了防止对方临时脱逃。
黎旻比祝青燃还要高上半个头,他逼近的时候,祝青燃只觉得自己站在对方留下的投影里,阴霾笼罩的同时,也有挥之不去的压迫感,确实让人想逃离。
而且即便两人离的那么近了,祝青燃还是看不清黎旻脸上的神情,或许是逆光的缘故。
“祝青燃。”黎旻沉声追问,“你为什么还留着我送你的裙子?”
黎旻攥的很紧,五指几乎是止不住地向内收,越收越紧,禁锢带来的压迫感长久地停留在祝青燃的腕骨上,和以前许多次都一样。
祝青燃低头,视线落在黎旻抓住自己右手腕的那只手上,厉声说道:“放开。”
黎旻闻言只是动了动指尖,卸下部分力道,却没有彻底地松开。
祝青燃开始挣扎,试图自行抽出右手。
只可惜对方禁锢得实在是牢固,祝青燃想甩也甩不掉。
屡次尝试之后,祝青燃干脆放弃挣扎,他仰起头,看向黎旻的同时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嘲讽的意味更浓,“黎旻,你最好现在放手,不然一个提出分手的人最后却表现得像是余情未了,会让场面变得很难堪。”
伴随着缓缓飘散的尾音,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终于慢慢地消失了。
黎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被外界刺痛时的应激反应,被祝青燃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终于不再平静,终于不再是绝对理性,终于有了一点祝青燃喜闻乐见的波动。
于是他惊异于自己心底竟然顿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不过快感很快又被压抑的情绪所取代,其缘由或许是祝青燃向来不习惯于咄咄逼人,违背本性说话让他觉得难受而已。
“为什么留着这条裙子?”祝青燃不想留给黎旻停顿的时间用于消化自己之前的言辞,他又一次咄咄逼人,“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我。”
“只是当年我没有机会还给你。”
“但是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不还。”
“留着留着,我不小心把这件事给忘了。不然我大一的时候一定会找个机会还给你。”
祝青燃脸上仅存的笑意渐渐地散了,他盯着黎旻缓缓说道:“既然你捡到了这条裙子,那你就留下,正好物归原主。”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黎旻沉声说。
“我欠别人的东西也没有不还的道理。”祝青燃立即反驳道。
他继续说:“你不想收回你可以扔掉,你可以再送给你的下一位对象,随你怎么处置,这些都与我无关。”
“如果你非要逼我收下,那我就帮你扔掉。之前没扔是因为打算还给你,现在还给你你却不要,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扔掉了。”
“你可以试试。”
祝青燃眉眼尽是讥诮之意。
对面似乎沉默了。
片刻后,才响起说话的声音。
“其实……你不用这样。”黎旻忽然说。
“你不用特意说这些话来……刺激我。”
祝青燃立刻就嘲了回去,“谁在故意刺激你?别自以为是了,黎旻。”
黎旻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的事情确实——”
“已经过去两年了难道你还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出来提一提吗?有什么意义吗?”祝青燃冷声打断了黎旻的下文。
黎旻不说话了。
“裙子我不要了,随你处置。”
“再见。”
祝青燃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对方灼灼的目光却追上他离去的步伐,一直漫长地停留在祝青燃的后背上,他能感知到,却没有再一次回头,而是独自往前走,渐行渐远。
祝青燃又不傻,他很快就意识到,如果黎旻想避免和自己接触,捡到裙子之后完全可以拜托室友或者朋友来给自己送裙子。
何必亲力亲为亲自跑这一趟呢?
何必留一个小号让自己添加好友?
又何必在最后问那个奇怪的问题?
可是……黎旻这样做,那自己当年在黎旻提出分手之后的那些顾不得体面的苦苦挽回,又算什么呢?
吃饱了撑的吗?
回到宿舍,宿舍里关煦和陈峻都在。
关煦听到声响探出头,却发现祝青燃空手而归,“祝哥,你不是去取裙子了吗?”
祝青燃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因为不想关煦和陈峻继续追问,“认错了,那不是我的裙子。”
那条白裙子本来也不属于自己,这个谎也算不上是彻底的假话。
“啊,怎么会认错了啊?”关煦先是震惊,而后感慨,“好可惜啊,还以为你这次能找回丢掉的那条白裙子。”
“不可惜。”祝青燃将手里的那袋橘子放到关煦桌子上,“橘子也送不出去了,你和陈峻还有梁哥分一分吧。谢谢你们把白裙子的事情记在心上,还帮我在表白墙留意了这件事。”
“祝哥?”关煦有点懵。
“我不喜欢吃橘子。”祝青燃说。
说完,他钻进床帘,“我睡个午觉。”
一层薄薄的床帘布料后,传出祝青燃稍显倦怠的声音,“陈峻,几个橘子收买你打游戏的时候键盘声音稍微小一些,可以吗?”
陈峻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祝哥您放心大胆好好睡吧,我正好下午要赶ddl,不打游戏。”
“嗯。”
得到回应的祝青燃霎时浑身脱力,一下栽倒在枕头上,他怔怔地躺着,床帘、墙壁与上铺床板短暂地构成黑暗的空间。
祝青燃无聊地盯着上铺木板的缝隙,盯着盯着,开始觉得很累。
不只是眼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累,大声地在脑海里抗议,并且要求享受一次深度的睡眠。
可是有的时候睡着还真算不上是享受,而是另一种折磨。
比如现在,祝青燃知道,如果自己就这样睡着了会很容易做梦。
但他还是难以抵挡席卷而来的困意,毫无防备地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很长。
是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
里面的每一幕……都与这条白裙子有关。
当然也与他们最终分手的结局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