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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6
杜玉章已经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脱了力。他完全凭借一口心气在压制着木清——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不能让他将这些话说给陛下!
不然陛下一定会以身试险!木清绝对不怀好意!一定要在这里——杀了他!
“呼……呼……呼……”
是真的在他眼里感觉到了杀意,木清也扭曲着脸,使出了全部力气。两人无声地较量,可杜玉章终究是重病难支,眼看要压入木清脖颈的刀刃,也渐渐被抬了起来。两人的喘息交错一处,全都汗流侠背。可终究是形势渐转,那木清一把掀翻了杜玉章,爬起来向外跑去!
木清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之所以胆敢来诱惑杜玉章,是因为杜玉章要死了啊!生死面前,谁又能比自己性命重要?可杜玉章,他是不是疯了!他真的不要命了吗?他都病成了那样,竟然还敢袭击自己?
他才跑出一步,身后便是砰然一声响!是杜玉章从床上摔了下来。他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单手撑在地上,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杜玉章摔倒的声音惊动了门外。有人推门不开,开始用力砸门。
“玉章!怎么回事?谁锁了门——开门!”
焦急的喊声带着嘶哑,是陛下!他怎么会在门口?
不能让陛下与木清会面……杜玉章再次发了狠劲,手肘撑起身子,拼着一口气,向前一扑!他单手握住木清脚踝,用力一拽,将他拽得摔倒在地。
杜玉章再次与木清滚在一处。他眼前早就金星直冒,耳边嗡嗡鸣响。混乱中,他听到门外焦急的呼喊与踹门声。他与木清搏斗声音太大,门外人再也等不得,怕是马上就会破门而入了!
不能叫木清活着……
杜玉章握紧手中刀柄,感觉到自己胳膊在抖动。他大口喘气,每一口都能尝到血腥味道。眼前眩晕不已,血液在太阳穴附近跳动轰鸣……可他还是喘息着,想要杀了木清……
“玉章!玉章!”
太晚了。门口巨响一声,随着门被踹开,强烈的光线射在杜玉章脸上,晃得他更加晕,甚至有些想吐。凌乱的影子在强光中晃动,是门外人冲了进来。
杜玉章感觉到一双手将他提起来。杜玉章又挣了一挣,却无法脱开这人怀抱。他喉咙又是一阵腥甜,咳出几缕血丝,手中匕首无力地掉落地上。
“玉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杜玉章胸口剧烈起伏着,依然咳喘不定。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眼皮坠坠下落。强撑将视线投注在李广宁的脸上,他尽力挤出几个字,
“陛下……咳咳……别听他……杀……了他!”
可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病体难支,昏死在李广宁怀中。
……
平谷关。
韩渊的马车几乎跑散了架,才堪堪在日落前到了平谷关外。凭着淮何的腰牌,他在驿站支取一匹快马,一人一骑直奔将军府外。
将军府是这里最大的衙门。陛下是微服私访,需要避人耳目;可白皎然他们是公差出巡,一定会住在这里。
才靠近将军府,一队侍卫举着兵刃就过来了。但看过腰牌后,那些人让他进去,只是马匹被扣了下来。
“开门!我有要事——开门!”
韩渊叩得门环山响。好一会,才有一名管事推门而出,呵斥一声。听到韩渊说是“陛下的侍卫传来密令”,又看到了腰牌,那管事才算把嘴边上的脏话咽回去。
“你等等,我去通报将军。”
那管事不紧不慢,迈着方步往回走。韩渊一把将他推开,
“等不及!你让开——白皎然!你在不在里面!我是韩渊!性命相关——你快出来!”
一边嚷,韩渊一边就要往里冲。可他又一下子刹住脚步——这是将军府!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兵将,冒然冲进去会死人的!
可他实在等不及管事慢吞吞的通报……韩渊抬头四顾,却看到门口立着一面军鼓。他将腰牌塞在嘴里咬住,冲上前去,拎起鼓锤通通通通擂起鼓来!
“你干什么!你疯了啊!”
管事大惊失色,
“这是战鼓!擂鼓为号,满城将士集结——没有军令,擂鼓是死罪!”
“将士集结?我就要将士集结!即刻就要出兵,不然就来不及了!白皎然,你给我出来!老子是韩渊——赶紧出来救命了!”
……
“什么声音?”
会客厅内,白皎然正与众位官员宴饮。却听到外面一阵阵鼓声传来。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徐将军,眼见得徐将军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战鼓!战鼓是有战斗集结的标志,听到鼓声,全体将领到将军府备战,军营里全部整装待发,准备集合出征——可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能擂动战鼓!这是死罪!”
不光是徐将军,在座的武将各个脸色难看。
“若是动了战鼓却不出兵,那笑话可就闹大了!该死,战鼓在将军府院内,周围好几队侍卫看守,谁能闯进来?这真是自己找死!”
“不管是谁,都是擅动军鼓,当场就该斩立决!”
徐将军起身向白皎然拱手,
“宰相大人,真对不住!下官先去看看,您稍候片刻,下官去去就来!”
随着他的话,众武将们也起身哗啦啦往外走,各个都面带杀气。坐席上瞬间就少了大半人。
“白大人,那咱们……”
“这是平谷关内武将们的事。我们不宜插手,让徐将军自己处理就好。”
白皎然垂下眼帘。他今日不过是来与徐将军商量边关安全——和谈进行一半,本来形势大好。可苏汝成却带来消息,说最近边境上大燕人异动频繁,还有袭扰他们西蛮商队的。据说是些叛军,因此苏汝成倒没有兴师问罪,但也质疑了大燕的能力与诚意。
若此番不能叫平谷关守军多出些力,早日将叛军剿灭。那两边做生意的商人都不敢运送货物,边境贸易也无从谈起了。
这些日子他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就连韩渊给他送信想要见面,他都没能回复。好容易才抽出空来与徐将军见面,却出了这种事。
外面随意擂鼓的究竟是谁?边关军务如此重要,竟敢这样儿戏……
白皎然心中不大高兴,多喝了一杯水,用力将杯子杵在桌上。耳边却听到慌里慌张的声音,好像是将军府的管事,
“将军!外面有人求见……那人擂了战鼓!”
“我听到了!你们都是废物不成?竟然叫这人接近了战鼓!回头我都要一一处置!将门外胆大妄为之人抓起来没有?”
“已经抓了!那人却大呼小叫,说要见白大人……”
“你糊涂了不成!这狂徒想必从哪里听说白大人今日来访,来找麻烦的!”
“可听他的意思,好像与白大人是旧相识?”
“若当真是,那更要警惕!之前几次出事不都是这样?破落户在外面走投无路,说是投奔在平谷关内的亲戚好友。结果呢,是亡命徒妄图捞好处——咱们将军府因为管着平谷关内外通道,来‘投奔’的人就特别多!结果都是因为铤而走险,要么谋财,要么害命!还有些人直接里通外国,是要谋反牟利!这人居然敢擂响战鼓,一看就是不要命的!本将军的剑呢?快拿来,待本将军一剑斩了他!”
“好,这人自称韩渊,已经被我们兵士控制住了……”
“等等!”
听到这句,白皎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起身太急,手边水杯被袖子带落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他叫韩渊?他在何处?”
“宰相大人。您不用管,下官来处理就好……”
“我问你他在何处?”
白皎然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徐将军。他这一晚上都彬彬有礼,谦谦温良,此刻这样情急,引得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徐将军更是吃惊不小。但这可是宰相,他忙拱手笑道,
“那就让管事带路。只是白大人,这种人一般都是蝇营狗苟的宵小之辈,说不定是个破落户,亡命徒——想要攀上白大人什么关系,才来冒险行事!说不定,下一步他就要诓骗大人去什么荒郊野外,欲行不轨了!要知道,这可是将军府啊,不是走投无路,谁敢擅闯将军府,冒杀头的风险?”
一番话说出来,白皎然神情好像被重重一击。他抿了唇,神情晦暗不明,只轻声道,
“徐将军,请您带路吧。”
……
杜玉章昏昏睡着,却并不安稳。他眼窝深陷,隔着薄薄的眼皮,能看到眼球快速转动着。不知梦到了什么,他呼吸越来越急,头也不安地摆动着。额边发丝被冷汗浸得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不……不要……别喝……陛下!”
噩梦中的杜玉章突然呻吟出声。李广宁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杜玉章的手在不住发抖,指甲狠狠抠进他手背。李广宁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杜玉章依旧昏迷着,只是似乎不那么不安了。
“他何时才能醒来?”
“还是如老朽所说,杜大人力竭了,这昏迷也是休憩。切不要惊醒他,惊了魂反而不好。陛下,稍安勿躁。”
一阵沉默。李广宁还坐在床边,端详着杜玉章的脸。那一把短匕就摆在桌上,刀柄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夺目的光。
有人从门口轻轻走进来,是王礼。自从李广宁身份暴露,他就不必再避讳杜玉章耳目,能够再次在李广宁身边随侍左右。
“木清那边审问完了?”
“回陛下,已经审完了。”
“他可曾改口?”
“他的口供,还如方才陛下在时一样。”
王礼声音很轻,“他还是坚持说,是来给杜大人送药的。他说,杜大人是必死无疑,必须有人替他用自己的血缓了药效,才能救得了他。侍卫们怎么刑讯,他就是不肯改口。”
“那个用自己血缓解药效的人,会怎么样?”
“他说……不过是一杯血,什么事都不会有。反正须得心甘情愿,不然也没有用。没人愿意,就大不了看着杜大人……死在半途罢了。”
“呵。”
李广宁握住杜玉章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了。
“这样明显的一个圈套,就等着朕向下跳?那个木清,是他自己蠢,还是觉得朕这样蠢!”
“陛下……”
“你说,这以血饲药,真的能叫玉章缓解痛苦,救他的命吗?”
“陛下!”
王礼悚然一惊,急急劝道,
“这人明显不怀好意,手段更是邪异!陛下也知道这是圈套,万不能被他伎俩所惑啊!”
“你不必劝。朕该如何,朕自己心里有数!”
李广宁挥手,打断了王礼。他叫那两人都退下,房间里只留下他自己,一瓶药,一把刀,和一个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第5章 -17
杜玉章醒来时,夜色已深。窗户没有完全关严,风吹动桌上烛火,投下凌乱幽幽的影。
李广宁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他手指灵活地拨弄着刀刃,刀柄上宝石熠熠反射烛光,闪进杜玉章的眼。
几乎同时,李广宁飞快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刀刃陷进他指尖,刺出一滴夺目的红。这一点血珠从雪亮刀刃上滚落,无声滴在桌上,又似乎轰然砸在了杜玉章心上。杜玉章心中一紧,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玉章,你醒了?”
“陛……咳咳咳!”
杜玉章咳得弯下腰,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李广宁揽进怀中。他顾不得自己胸膛里灼烧般的疼,一把拽住李广宁袖口,
“陛下杀了他不曾?”
“谁?”
“木清!”
“我为何一定要杀他?”
“陛下!你!”
听到这句话,杜玉章突然激动起来。他是真的急了,拽住李广宁袖子的手都在抖,额头上遍布冷汗。
“现在就杀了他!”
五根手指还染着杜玉章咳出的血。血抹在布料上,顺着暗纹洇开。杜玉章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他不住喘息,因为缺氧腮边飞起了嫣红。
李广宁手臂骤然收紧,将杜玉章紧紧抱在怀中。那把刀也被他丢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响。
四目相对,李广宁将杜玉章压在床榻上。他伸手抚过杜玉章的背,直到杜玉章能够如常呼吸,他才抽出手,抚摸杜玉章的脸颊。
“告诉我,玉章——为何一定要杀了他?”
“他……他……”
杜玉章张口难言,唇舌颤抖。李广宁将他护在怀中,扫视地上凌乱血迹。木清确实冒犯了杜玉章,但杜玉章明明可以叫侍卫进来。他却拼死也要自己杀了木清……
他一定叫自己现在杀了他……他不想让自己见他……为什么?
以血饲药……
这四个字蹦进脑海,李广宁脑中嗡地一声——他的玉章,是怕他被这四个字所诱惑,步入木清的陷阱!
所以才不敢让他与木清会面,所以才自己拼着性命想要杀了木清!
谁说玉章已经对他全然死了心?谁说玉章心中再没有他?这一刻性命不顾,也要保全自己安危——难道还不能映照出杜玉章的心意?
李广宁情难自已。他一把将杜玉章搂在怀中,激烈地亲吻他的额头脸颊。杜玉章额头满是汗水,身上也全是湿滑冷汗。
他的玉章,这样轻,这样瘦,病得这样重!他不肯向自己吐一声心意,执拗地别过头去……自己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情,到如今,他还在因自己做下的孽而受罪!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没有真的,将自己从心里舍弃掉……他甚至还愿意为了自己,以性命相搏!
李广宁怀抱越来越紧,只想将杜玉章揉进自己血肉中。心里疼得缩成一团,叫他忍不住想要落泪。鼻腔酸楚无比,李广宁呼吸越来越急,真正是百感交集,又悔之晚矣。
“玉章……我的玉章……你说啊……你为什么要杀他……”
李广宁眼神亮得骇人,不住追问。杜玉章想要偏头躲开李广宁视线。可李广宁哪里容他逃避?一双手直接托住他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说啊,为什么!玉章!告诉我,你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理由!总之……总之木清不能留!”
“为何不能留?”
“陛下!他必须死!他……“
“告诉我理由!玉章,你说出来——你心里明明知道,你说啊!“
杜玉章咬紧牙关,浑身在抖——话说到了此处,还如何遮掩?仿佛是图穷匕见,李广宁早已胸中有数!此番逼迫,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出真相——
说李广宁的安危,比他杜玉章要重要百倍!说自己宁肯不要性命,也不能看着他陷入危险!说他心里根本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早就将这一段情意抛在脑后……
可他不能说!遮掩了这么久,几乎瞒过了所有人……就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他已经能对李广宁,露出漠然的笑容……疏离客气地称他一句陛下,仿佛早就忘却过去……
——就好像,此刻自己在他身边滞留,真的不曾有半分欢喜……
——就好像,真的只是被他强迫才留在此处。好像心底根本没有一丝庆幸,能在死前再见他最后一面……
杜玉章咬紧牙关,齿间磕磕作响。他不愿作答——因为他与李广宁之间,半生恩怨累累成山,事到如今,哪还堪再加一层情爱纠缠?
若能身死情消,让最后的留恋深埋心底,就当做从没有过这份心意——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杜玉章心中饮恨万分。他已经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啊!陛下这几日神色,是处处小心,拿不准他心中还有没有旧情。他只想这样维持到终了……陛下答应过他,会做一位明君!就算自己死了,他会伤心,但毕竟人死如灯灭……何况不曾两情相悦,那就只算是一段错付的情。等时日久了,陛下忘却了他,杜玉章就在世上,再没什么牵挂了。
这样难道不好?陛下,为何你一定要苦苦逼问……为何一定要逼出我的不堪……为何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玉章!“
李广宁当然不肯放过他。他一声声询问,就像一块块千斤重石,层层叠叠向杜玉章脆弱的伪装压下来。杜玉章几乎能听到自己强行冰封的心湖上,冰面咔嚓碎裂的声音。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叫我见到木清?你怕什么?你在担心什么……玉章……求你说出来……”
李广宁的呼唤藏着太多感情。杜玉章连呼吸都开始费力。他近乎绝望地喃喃,
“陛下,你之前对我说,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就要杀他!你何必问为什么?我讨厌他……我想让他死!这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李广宁一点一点凑近了。他下巴线条紧绷着,嘴唇几乎贴在杜玉章脸上。他声音嘶哑极了。
“玉章,你当真以为我还看不出?你是担心我……你心疼我,你舍不得我……所以一定要在我听到他的话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不……”
“你怕我听了他的话,自己投进他的圈套里。因为他用你的命去胁迫我,你觉得我一定会就范。干脆,就杀了他,永绝后患……这都是为了我!玉章,难道不是吗?”
“不是……”
“你说谎!”
李广宁声音也在抖,他也控制不得自己了。他的手托住杜玉章的脸,手心都冰冷着。杜玉章眼睫微颤,偏过头去。
“玉章,看着我!”
李广宁将杜玉章的脸摆正,强迫他看向自己。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
杜玉章低泣一声,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咬得出了血。李广宁一声闷哼,抬起眼眸。
那一双桃花眼含着泪光,就那么撞进李广宁的眼中。
李广宁眼睫抖着,他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两双通红的的眼,就那么撞在一处——谁心疼如绞,谁爱意刻骨,谁被那一场情爱牢牢捕获,死撑到最后依旧挣不脱,扯不断,狠不下心,更丢不开手?
在这一场对视里,一切都昭然若揭。
杜玉章还咬着李广宁的嘴唇。血味舔在嘴里,叫他舌根发麻,心中空茫,就连身子都瘫软在床榻上。
他知道,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挥向木清的那把匕首,就是一盏雪亮的镜!从举起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意就已经大白天下……再也,瞒不过去了。
杜玉章两眼含着泪,松开了牙关。到现在,所有的抵抗与否认,都软弱得像一个笑话。李广宁唇上留下深深的齿印,还在不停渗血。他却只顾得上伸出拇指,抹去杜玉章唇边,混着他自己血和泪的痕迹。
“玉章,你舍不得我。你心里还是有我。我知道你气我,恨我,可你终究是舍不得我……”
声音越来越轻,两人距离却越来越近。到最后,那声音成了呼在杜玉章脸上的一个叹息,一个湿漉漉的吻痕。
再次吻下去的时候,李广宁动作很慢。他原本托着杜玉章脸颊的手掌也松开了——就像是,特意给杜玉章留下了拒绝的余地。
李广宁感到一阵刺痛。这一次,杜玉章咬得比方才还用力。那牙齿打颤,狠狠咬进李广宁唇肉里。李广宁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杜玉章,眼角恍惚着弯起。
杜玉章大睁着双眼,泪水不断地淌。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或许,该认命了。再怎么样……也是瞒不住,躲不过,放不开,挣不脱……
杜玉章再次松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吻舔入他唇齿间,他没有躲。再没有必要躲了。
眼泪顺着杜玉章的鬓角横淌进头发里。杜玉章大睁双眼,烛火的影就在床顶上摇曳。他浑身都紧绷着,他还在发抖。
“玉章……”
李广宁吻着他,手臂也渐渐收紧了。杜玉章感受到那人强壮的怀抱,感觉到箍住他的力量与暖意。所有一切都渐渐虚幻了,连眼前的烛火影子也模糊起来。
天地间,再没什么真实。除了正抱着他的这个人。
只有李广宁,和他的怀抱,是真实的。
杜玉章恍惚着举起手臂。他的手慢慢地,一点点地,搭上了李广宁的背。
杜玉章抱住了李广宁。他的脸压在李广宁的肩膀上,揉得生疼。可他还在用力,越来越用力,直到他几乎窒息。终于,杜玉章什么都不能再顾忌了。他脑海中一片空茫,在李广宁怀里痛哭失声。
第5章 -18
平谷关,将军府外。
“老实点!”
韩渊被一名兵士按在地上。他怀中腰牌叮当一声跌落,被另一个兵士捡起来。这一队侍卫互相对了眼色——腰牌确实是大燕军官的式样。可眼前这人,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的!他为何会有这个?
而且若是军官,怎么会不知道军鼓重若千钧,绝不能随意擂响!
莫非别有隐情?从前平谷关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有敌国探子伪装成大燕军人诳开城内,然后偷袭!虽然没有得逞,但是也给大燕造成了极大的损失,战死了好多兄弟……
士兵们交换了眼色,脸色都郑重起来。按着韩渊的那人也更加警惕。偏韩渊心急如焚,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要见白皎然!你们放开我——白皎然!你出来!我是韩渊!出来啊……唔!”
一记窝心脚揣在韩渊小腹。他骤然弯了腰,脸色白了下去。
“白皎……啊!”
又是一脚,踹得韩渊站也站不稳,摇摇晃晃捂着肚子,一身的冷汗。
“你给我老实点!”
“十万火急……救命的事情……”
“少给我装神弄鬼!说,你究竟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本就怀疑他图谋不轨,他还敢挣扎!韩渊的不配合,叫兵士们更加心头火起。其中一个壮汉一下子站直身体,走过来。
“都他妈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聒噪!行,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说罢,他活动活动手腕,一记重击就砸在韩渊脸上。韩渊脑子一昏,腮肉在牙上撞得皮肉绽破,顿时肿了起来。
他摇晃着跌倒,手肘撑着地,几乎爬不起来了。
恰在这时,将军府门大开。一群人向外走来。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压制韩渊那人更加了力气,好叫他不要搞出动静,惹得将军不快。别说手脚被死死按住,他的嘴也被捂上了。
韩渊大睁着双眼。明明走来的是一大群人,可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白……”
含混不清吐出一个字,又是一拳袭来。韩渊躲也没躲。剧痛叫他咬紧了牙关,但他的眼睛根本挪不开视线。
——三年过去了……已经是三年,不曾见到他。你已经是宰相身份,权倾朝野……可为何他在那人脸上,再看不到年少时那股纯然天真的气质?
白皎然……他看起来似乎眉眼郁郁,再不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单纯快乐了。
“快起来!别挡着大人们的路!”
韩渊所在,正是徐将军他们前行的必经之路。兵士们想将他带走,他却不肯动,只是抬眼痴痴望向白皎然。明明做宰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差事,他却无端替那不见了的少年心酸。倒好像,该怪他没能实现当年承诺,替白皎然遮风挡雨,才害他要这样操心劳力似的。
“好好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
“住手!”
兵士和白皎然同时开口,进到韩渊耳中的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他说,“放开他。他既然是来找我的,就让我听听他究竟有什么事情。”
“宰相大人,这太危险了!”
徐将军在一边插话,
“他身份不明,又擅自擂了军鼓,是死罪!他到现在还不服软,摆明是个亡命徒!宰相大人,谁知道这样的人会做出些什么?却不能轻易相信他!”
“无妨。”白皎然的声音却低沉,“这个人,我认识的。”
在众人注视下,白皎然来到韩渊面前。
此次既然是接了李广宁秘密召见,知道陛下要避人耳目,韩渊自然也是低调行事。他身上衣物全是平常布料,方才又被按在地上打,看起来又落魄又寒酸。白皎然见他这样,眸子闪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忍住了,只问,
“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该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为何要擅闯将军府,为何要擅自擂动战鼓?你可知道,战鼓响,军队出,军令如山。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儿戏的。”
“我没有儿戏!白皎然,现在就要出征!战事迫在眉睫,若再不集合军队,就来不及了!”
“胡说八道!我才是此地军令长官,什么战事?我不知道,你却知道了?一听就是妖言惑众!说,你是何居心!”
一边的徐将军大声怒斥。众将领也纷纷附和。
韩渊心急如焚,可李广宁那是微服私访,他根本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吐露他行踪!他干脆不理会徐将军,一双眼睛只盯住白皎然,
“白皎然,莫非你不信我?”
“韩渊,你究竟为何而来?不说清楚,我怎么信你!”
“你……”
韩渊咬着牙,急急喘息着——可他知道,白皎然说得没错!他现在是一国宰相,众目睽睽;又是边关重镇,军队调动这样要命的事情……自己不说清楚,他顾虑重重,也是正常!
“白皎然,叫他们松开我,你随我单独来!我仔细说给你听!”
“大胆!宰相大人何等身份,你这狂徒,真不知天高地厚!”
场面一时僵持。外面已经有人来报——“将军!各营统领已经到齐,军营里兄弟们也集结完毕了!大家都在问,这样仓促,莫非是西蛮人打过来了?”
“是有个狂徒,在这里扰乱军心——宰相大人,看来这人说不出个究竟了!那下官要将这人拎到外面去,给众位兄弟一个交代!您看……”
“等等!”
白皎然却伸手阻止了他。他盯着韩渊的眼睛,神情十分复杂。
“将他放开。徐将军,准备出征吧。”
“宰相大人?”
“放心,此次出征算是我白皎然主持,一切责任都在我白皎然头上!陛下派我来平谷关前,给了手谕,遇到危急情况我可调动边关军官资源,自然也包括军队——就按照他所说,预备出征!快些!”
白皎然自来到平谷关,一直都进退有度,从不曾随意干涉将军府的事。这次竟然提出这要求,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可他毕竟是当朝宰相,又手握手谕。所以徐将军再怎么不解,也按照他所说去办了。
只是众人再看白皎然的眼神,就多了许多异样,
“这……白大人,这毕竟是人家边关的内政……您何必担下这个责任呢?”
连幕僚也来劝他,却被他摇头打断。
“你不懂。这并非他的内政。”
——而是,我的私心。
很快,出征军队都准备好了。白皎然指定要韩渊与他坐在一顶马车内,更叫徐将军担心。
“这……宰相大人,您能够告知在下,这究竟是什么人?不然,下管实难从命!宰相大人来到我平谷关,我将军府就要负起责任,保护大人的安全!绝不能让大人以身犯险!”
知道白皎然不会撒谎,韩渊唯恐他露出破绽。他赶紧开口,
“将军大人!我确实有要紧情报——你叫他们拿我那腰牌来!方才被他们收缴走了,你拿来看看就知道!”
很快,那腰牌被呈上来。白皎然是彻底的文官,并没看出什么端倪。一边的徐将军告诉他,
“这是高级武将的腰牌,御林军……这人难道是陛下身边的侍卫?但陛下的侍卫各个身手不凡,我看他身手,根本不像是会武功的啊!难道……这不是他的腰牌?”
“从这腰牌上能看出所属么?”
“这上面有一个淮字。白大人,下官看你像是与这人认识?他姓淮么?可我分明听到您喊他韩什么的……白大人,这腰牌可都是一人一个,丢了是重罪!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可能交给旁人。若这腰牌不是他的,那更是可疑!说不定,是谋杀了我方将领,窃取腰牌特意来诳开平谷关的城门……不行,这人太过可疑!宰相大人,您得将他交给我!边关守土有责,现在平谷关外那些叛军又在蠢蠢欲动!加上西蛮人与我们和谈中,局面风云诡谲,绝不容有失!宁可错杀,也不能错放!”
眼看徐将军面容凝重,随时要一挥手结果了韩渊性命似的。白皎然突然开口,
“此人我确实认识。他是……他是陛下的密探!”
“密探?”
徐将军吃了一惊,
“若是密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密探不能随意暴露身份……白大人你怎么会知道?”
“陛下曾有一次动用此人,向我交代绝密事情。那事情干系太大,我却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总之,我与他见过一面。陛下对他也是十分信任的!”
白皎然真的不太会说谎。尤其是被对面的韩渊盯着,白皎然的脸更是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赶紧转了话题。
“反正这个人不是叛徒,不能随便对他用刑!”
“可是……可是他的腰牌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居然擅自动了军鼓……”
“腰牌……你想,这种密探,会只有一个身份呢?这只是他身份之一。至于军鼓……军鼓……”
韩渊唇边含笑,一双眼睛瞟着白皎然的脸。他心里想着,小王八蛋一如既往地不会撒谎啊……脸红什么?真是……
眼看着他有些语塞,怕是再被问下去,就要圆不上谎了。韩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挑,却赶紧压下来,正经地开口。
“白大人!你不能再说下去了!人多耳杂!临行前陛下的吩咐,您忘了吗?就是那件事——绝不可吐露出去的那件事!”
“那件事……?”
“就是是那件事!可事情又有了变化,我才不惜暴露身份,骑着快马来找白大人你!事不宜迟,请快些出兵——具体事宜,路上我再给白大人你一一说清!”
韩渊的嘴炮功力,自然与白皎然不是一个层次。这几句话虽然平常,可他神色严肃中带有神秘,语调慎重里又满是暗示,唬得那些围观人员都一愣一愣。加之有白皎然的背书,他们真的全都信了,这是陛下身边的密探了。
就这样,军队在徐将军的率领下,跟着白皎然的马车一起出了城。至于韩渊,那几个兵士才松开他,他就特别理所应当地钻进了白皎然的马车,还把所有随行幕僚都给赶了出去。
马车里再没有别人了。白皎然低下头,轻声问道,
“韩渊,你今日所为何来?”
“自然是为你而来。”
“韩渊!”
“别恼,我说的可是实话。皎然,许久不见,看来你都不想我。摆着这样冷冰冰一张脸,你不能对我笑一笑么?”
白皎然脸色胀红,腾地扭过头去,再不看韩渊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