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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8
“玉章,我求你……你难道一定要用这一件事,来惩罚我么?”
李广宁哀哀恳求,一直钻进杜玉章耳朵里。到最后,那恳求成了一阵阵啜泣——啜泣声极小,又断断续续。好像那人是极力压抑着声音。可就算如此,还是没办法遮掩所有的响动。
杜玉章再次睁开眼睛,向李广宁看过去。
原本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大燕雄主,此刻佝偻了身子,头也深深垂下来了。他肩膀抖动着,两只手掌用力捂着脸,泪水就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不过短短数日,他的鬓边竟然染了风霜。触目惊心的白,一缕缕在鬓角显现。此刻那些泛白的发丝也一并闯进杜玉章眼中。
“玉章!”
李广宁突然伸手,用力攥住杜玉章的手。两只通红的眼死死盯着他的脸,声音依旧断续,
“如果我……我能保证,你病好了就再见不到我!也不行吗?”
“……”
“我知道你对过去……你忘不了,你说你见了我就难受,就要做恶梦!我走,我叫你再见不到我!玉章……你要和谁一起就一起,你要不见我就永远不见我!行不行?我只要你活着,我不会再强迫你……你活着就好……这样也不行吗……”
杜玉章看着李广宁,张了张嘴。一潭死水的心中,终是起了波澜。
他太了解李广宁了。李广宁这样的一个人,这样执拗的性子,是打断了脊梁我不愿意低头的。可是如此骄傲的人,对他又执念那样深,今日怎么从他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真的有些出乎杜玉章意料了。以至于,让他那样沉寂的心,都起了些好奇。
杜玉章轻声问,
“陛下。臣当真不明。臣这样一个人,只有皮囊是好的,也只有身子是可取的。陛下当年愿与臣……也不过是看重臣是个妖孽身子,能伺候君王。现如今,臣已经是将死之人,若往日还有一副皮囊可取,此刻臣的皮囊也再算不上好看了。身子更是风中残烛,是朝不保夕,伺候不得君王了。”
“不,玉章!不是这样的……”
杜玉章却没理会李广宁。他继续说着,
“何况,若是陛下真的再不见我,我对陛下就更没有用了。不能伺候君王的杜玉章,陛下为何一定要让他活着?死了……不是更加干净?”
“你胡说!”
李广宁眼底满是血丝,“那都是些气话,是我在怄你,是我在泄愤!我心中不是这样看待你……你当真不懂吗?我恨你,是因为我只有你!旁人可以背叛我,可以想我死,但是唯独你不可以!你难道真的不懂?你与谁人都不一样,你不能背叛我!只有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小玉章啊!”
“……”
“我是因为以为你心中没有我,以为连你都想让我死,我受不了!我只能报复你,只能一门心思恨你,我根本不敢想你我的好时候,但凡想起来,我,我心里……”
“……”
“可我从没想到过,你心中其实是有我的!而那些误会,都是木朗一手策划!
他用你的口告诉我往海边逃命,却在海边布下天罗地网,若我当真去了,只有死路一条!我当时见到你来报信,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可我糊涂了,我被木朗的奸计给骗过去了!我以为你大雪天单骑数十里,只是为了来叫送我去死……是我糊涂,是我错……可我现在知道了!玉章,我不求你原谅我了,也不求你在我身边了!我只求你活着……”
“原来是这样。是师兄做了手脚啊。”
杜玉章是第一次听闻这段密辛。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叫他苦苦捱了三年的折磨,背后原因竟然这样简单。
他看着李广宁。那三年中,在他决定放弃一切之前,他心中一直有个难解的心结——那个最为宠爱他的宁哥哥,为何一朝登基就变了性情,要对他那样狠辣折磨?
多少次,他夜深时做了美梦,梦里回到东宫。他的心上人,依旧是那个言笑疏朗的太子殿下。可梦醒后,只有泪水沾湿的枕头,和清冷的一轮月光。
到如今,才叫他真正知道了缘由。竟然是这般阴差阳错,断送了他的爱意,更断送了他的性命。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竟生不出什么怨恨,只觉得人生无常,有些可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坦然许多。莫非那药当真生了效果?就连胸口的憋闷,都不那么疼痛了。
“如何?玉章,行不行?”
或许是看到杜玉章神情舒展了些,李广宁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急道,
“你活着,去哪里都好……我绝不再干扰你!若是你肯,你就来看看我……或者给我些音信也好……可若你不愿,就让我此生都不知道你的下落!玉章,但你得叫我知道你还在这世上,不然,你叫我怎么……怎么能捱得下去?”
杜玉章露出一点清浅笑容。
“陛下,您如今这样想而已。若臣真的活下去,您想要的只会更多。”
“不会的!玉章,我答应了你的!就不会反悔,你难道不信我?”
“陛下,臣信您如今真心实意。可人心这种事,本来就是变化莫测。此刻的真心,或许就是日后的假意。陛下,若是当年的东宫里,有人对陛下您说,你我君臣会到今日这个地步……陛下,您会信么?”
“当然不会信啊!”
李广宁急得脖子都有些红,他争辩道,
“可这都是因为木朗的诡计啊!若不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你……”
“是啊,那都是师兄的诡计。”
杜玉章半闭上眼,不再看李广宁了。因为他其实比李广宁本人,更了解这人偏执的性情。
“可是陛下啊。您没有想过,只是一个外人的诡计,就能让陛下您整个人都变了,也能毁了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信任。陛下,您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些事情,其实是命中注定。”
“什么命中注定?玉章,我不明白!”
“就算没有这一件事,陛下,东宫中那样快活的神仙日子也不会长久。陛下与我疏远反目,是迟早的事情。”
“不会的……”
“……陛下,您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其实您的心中,没有您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信任杜玉章。您也不像您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了解杜玉章。”
杜玉章想了想,又摇头道,
“我这样说,或许对陛下您也不公平。
这几日昏昏沉沉,却让我想明白一件事。陛下,您是东宫太子,是大燕天子。您确实不必,更不该太过了解一个臣子。从前是我痴心妄想,得了您的宠爱后,就还想要您的一颗心。但说到底,陛下是天子,天子本就该高高在上,本就该冷面无情。而臣乃一介臣子,本就该鞠躬尽瘁,本就该肝脑涂地。我当初想要的太多了,您当初以为您能给的,也太多了。我们都看错了对方,也都将对方放错了位置。说到底,一切早就注定了。”
“玉章,你说的不对!”
“臣哪里说得不对?陛下是天子啊。可臣不肯将陛下当成天子,却还想让陛下永远是臣的宁哥哥——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叫臣侍寝,臣就该乖乖侍寝;叫臣跪地服输,臣就该乖乖服软。可臣偏不要,却还像东宫里那样执拗,岂不是将堂堂君王当成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撒娇任性?陛下,是臣自取其辱,更是臣自作自受。”
“玉章,你这样讲,分明是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到底如何你才肯好好医治?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哪怕你要我大燕江山……”
“陛下慎言!”
这是今晚第一次,杜玉章露出激动神情。一只手扯住李广宁袖子,语调也急起来,
“陛下是明主,怎么能为了一个逆臣杜玉章,说出这种……咳咳,咳咳咳!”
“玉章!”
情急之下,杜玉章再次咳喘起来。李广宁赶紧将他扶起,替他顺气。好一会,杜玉章终于平复了。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还是李广宁先开口。
“玉章,我知道你将大燕子民福祉,看得比什么都重。你放心,我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辜负你那些年,为大燕兢兢业业的一片苦心。”
“若是如此,臣替大燕子民谢陛下。”
“那你自己呢?玉章,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杜玉章垂下眼帘。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陛下,臣能否与黄大夫谈一谈?”
……
很快,黄大夫到了房间里。杜玉章看了李广宁一眼,见他还殷殷切切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杜大人,您找老朽来,是有什么吩咐?”
黄大夫恭敬开口,杜玉章却没有回复。他又看了李广宁一会。终于,李广宁脸上显出些隐忍神色,
“玉章,你与他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
“……”
“我也只是关心你的病情啊。”
杜玉章依旧没有吭声。他单手撑着床板,头微微垂下。只是坐着,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欲坠——看得出方才说了那么多话,他是累了。李广宁见他这样子,心里一堵,终是不忍再与他僵持。
“我替你取一个枕头,你靠着与他说话吧。玉章,我就在外面等着。需要我进来,你便随时叫我。”
说着,李广宁扶着杜玉章靠在床边。他嘶哑的声音在杜玉章耳边响起,
“你不要太过劳累。若是有话,也不急于一时。”
“……”
“那我就出去了。”
“……好。”
等到李广宁走后,杜玉章看向了黄大夫。他开口道,
“黄大夫,这几日我昏昏沉沉,一直挣扎着醒不过来。但其实,我对外面还有所知觉,你们说话,我也听得到的。”
“杜大人……”黄大夫神情一变。他扶着床边,颤颤巍巍就要下跪,
“是老朽做了昧良心的事,害了杜大人您啊!老朽这些年都不曾忘了这事,若能赎罪,老朽万死莫辞啊!”
“黄大夫,我听闻你也是被人胁迫。若说有错,你也不是错得最厉害的那个。”
杜玉章摇头道,
“黄大夫,我没力气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别的,就算过去了吧。”
“杜大人请讲!老朽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那种药,要吃三次,才能将病根尽数催出。却让我有些好奇,若曾有人病得命悬一线,那催出病根时,此人也会再次性命垂危么?”
“杜大人聪明。说来,许多病症是耽误太久,成了顽疾,病症侵入肌理,才药石罔顾。其实治病从来在病症初成之时最有效。因此,这药将人体内病症催出来,就成了治病去根的最好时机。”
“原来是这样。”
“但药终究是药,并非仙丹。若本来留下的就是危及性命的病根,自然浮现出的病症依旧是危及性命的。当然,比陈年旧疾容易治好一些,却也不是毫无风险。杜大人您的身子……”
黄大夫神色复杂,没有接着说下去。
“那么,假如有个人本来就已经死了,却神差鬼使再度活了过来。吃了这药……”
“杜大人,您是在说笑了。既然活过来,就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只是濒死而已。若当真有死而复生的事情,那这药不是反而成了催命符?毕竟曾经致死的病,再次勾连出来,一样是会要人命的啊!”
“黄大夫,您说的是。”
“不过这也都是妄谈。毕竟,从没有人能真的死而复生,也谈不上喝这药引发这些后果。您的身子,最大的威胁其实是当年糟蹋得太过,底子太弱。这第二波用药后十分难捱,恐怕要遭罪的。若是到时候捱不过去……”
“黄大夫,我知道了。遭些罪而已,我早就习惯了。这个我不怕的。”
杜玉章垂下眼帘,想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请您将陛下请过来吧。我有些话,要对他说。”
第5章 -9
“玉章!”
李广宁赶到杜玉章榻前。杜玉章才醒来,现在的李广宁连片刻分离都觉得难忍。方才在门外,明知道杜玉章就在里面安然坐着,李广宁依旧坐立不安。他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似的,暗自心惊肉跳。
此刻见到杜玉章依旧好端端坐在榻上,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玉章,你累不累?你才醒来,就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快休息一会。”
杜玉章便躺了下来。但李广宁在一旁,却是心神不宁,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他两只手无意识交织一处,神经质地揉捏着双手,按得指关节咔咔轻响。过了一会,杜玉章偏过头,看着他。
“玉章,我打扰你了?”
李广宁忙松开双手。
“我只静静地看看你,再不会乱动了。你别赶我走。你,你快休息吧。”
杜玉章又闭上双眼。这一次,李广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探着头,深深注视着杜玉章,看了许久。他用眼神描摹着这人的眉眼,一遍遍沿着那人轮廓游走。舍不得眨眼,就连视线模糊了,李广宁都不愿挪开视线。
啪地一下,一滴泪滴落杜玉章脸上。
李广宁痴痴怔愣,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杜玉章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眼眶潮红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良久,李广宁挪不开视线。杜玉章微微偏头,那一滴眼泪从他腮边划过——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谁在落泪,这泪又为谁而流。
“玉,玉章!对不住,我一时没注意……我又打扰你了,是不是?”
李广宁突然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他偏过头,好像这样杜玉章就看不到他通红的眼睛了。他欲盖弥彰地说着话,
“玉章,你快些休息。黄大夫之前说过,这药七天一剂,算一算也就是明后日。你这两天好好休息,积蓄些体力。到了时间,我们继续治病……好不好?”
李广宁越说语调越急,却掩饰不住心慌。到了“好不好”三个字,终于全然露怯,满是恳求语气了。
他真的害怕。他根本不知道杜玉章会不会答应治病,更不知道若这人当真一心求死,他能够怎么办。
就算是皇帝,也只能强迫一个人去死,却根本不可能强迫他活下去。李广宁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这样脆弱。杜玉章一个念头,就能救他,更能毫不留情地全然摧毁他。
李广宁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若他一心求死……若他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服药……自己也根本活不下去啊……
“陛下,我治。”
李广宁猛然抬头。
“玉章!你,你愿意了?”
“我愿意了。陛下,我会吃药的。”
杜玉章回过头,深深看进李广宁眼中,
“但是陛下,若我听陛下的话,乖乖吃了药,陛下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莫说是一件!只要你肯治病,肯活下去,几件事我都答应你!”
李广宁大喜过望,根本也顾不得掩饰他通红的眼睛了。他一下子扑到杜玉章榻前,原本疲惫绝望的面容突然被点亮了,眼神里全是希望的光。
“只要你不求死!玉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陛下,我听你的话,乖乖治病。”
杜玉章却避开了“求死”这件事。
他轻声说道,
“但陛下也该知道,生死有命。这一次,黄大夫尽力救我,我也尽力配合。可我的身子,并不能确保一定成功。”
“怎么会?一定能好的……黄大夫说这药很神奇,你一定会好的!”
“就当是以防万一——所以陛下,你答应不答应我?“
“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做到!“
“陛下,你要做个明主。要对大燕社稷和天下苍生负责。无论何时,却不可自暴自弃,更不可因为我一个人的死活而不顾朝政。陛下,您是大燕的君王,却绝不可将我一人安危置于社稷之上……永远,永远都不可以。陛下,您能答应我么?”
李广宁愣愣看着他。
这话……哪里是在提要求?分明是留下了遗愿!
李广宁声音颤抖着,
“黄大夫说过,这药十分折磨人,能不能挺过去与你的意志力有关。你,你该不会……”
“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熬到最后。陛下,我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在途中蓄意寻死。”
“可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玉章,这太过不祥……不,我不能答应你这个……你活下来,那之后你可以亲眼看着我怎么造一个盛世大燕!但现在别说这个!”
李广宁痛苦地捂着脸,根本想都不愿想杜玉章口中那个“万一”。
“陛下……”
“玉章,求你!别逼我!”
“陛下!”
一只手握住了李广宁的手腕。李广宁突然僵住了。这是表露身份后第一次,杜玉章主动碰了他。
李广宁的手腕被握着,慢慢挪到了杜玉章膝盖上。杜玉章将他的手放在哪儿,他就停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李广宁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腕。他只能感觉到轻轻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微凉的真实。
……或许,玉章根本没意识到他碰了自己……不然,他那样讨厌自己,怎么会愿意?若是发出一点声音,若是有了一点动作,会不会突然惊醒杜玉章?他会不会突然抽出手去——而自己,将再也不可能碰到他。
李广宁连呼吸都不敢。
如果可能,他想攥住自己的心脏——它为何要跳得这样厉害?会惊动他的……
杜玉章的手指松开了。李广宁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下落,似乎要落入无底深渊。
可是,那微凉的手指不过是换了个姿势。它不再握着他的手腕,而是覆盖在他的手掌上。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李广宁的手。
李广宁的心,又被从无底深渊中打捞了出来。
他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火辣辣的疼。这一个瞬间,他有种感觉——他得救了。
“陛下?”
“啊……”
李广宁回过神。看到杜玉章神色无悲无喜,静静看着自己。
“对不住。玉章,我……”
李广宁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杜玉章也低头看了看,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容。
“陛下,若你想让我吃药,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陛下,你就当我任性一次。总之,我全盘听陛下的,所以陛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答应我的事情都必须做到。如果陛下不能保证这个,我就不治了。”
“……”
李广宁愣住了。他神色奇怪极了。他低头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心,然后抬头看看杜玉章的脸。再低头时,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玉章你……这是在撒娇?”
“啊?”
“你方才的语气,很像从前在东宫时候……那时候你想要些什么,就告诉我——宁哥哥,若你不答应我,今日的晚饭我就不吃了。要么就是,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要跟你去上朝了。”
一边说,李广宁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玉章,你还记得么?”
杜玉章眼睫一颤,骗过头去。他声音却依然是不悲不喜,淡淡道,
“陛下,太久了,其实臣也有些记不清了。方才也是一时情急,臣僭越了。”
说着,他就想将手抽走。但李广宁手腕一翻,压住了他的手掌。
“不!玉章,我喜欢你这样……你这样很好。你本就该这个样子。”
“……”
“你说的这件事,我答应你。我会让大燕的百姓都安居乐业,让大燕强盛兴旺。玉章,这一次的和谈,白皎然会来,韩渊也会来。你想见见他们么?”
“韩大人也……?”
“你好像很惊讶?”
“我……我只是觉着,他是知府,却不该出现在这和谈桌上。”
“难道不是因为,他当年帮你掩饰逃走的事情,你没想到我还会留他在朝堂做官?就算我没发觉端倪,但只凭他弄丢了你,我也一定会迁怒他。是不是?”
“陛下!……咳咳,咳咳咳!”
杜玉章情急之下,突然一阵猛咳。李广宁赶紧扶住他,
“你别怕!是我错了,不该逗你……我是这次见了你才猜到原委的,可我并不怪你,更不怪他了!我还得感激他,起码他让你走了,你反而能过得好些——那时候若你被我拴在身边,你哪里受得住?都是我冤枉了你,还对你那样苛刻,我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的!阴差阳错,他反而是救了你,岂不等于也救了我?”
杜玉章止住咳,讶异地看向李广宁。李广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咳嗽一声。
“怎么?玉章难道觉着,我这三年里,却是半分长进也没有的么?原本我是性子太急,对人也太过苛求——可将你都逼走了,难道我还不曾反思改过?”
说到此处,李广宁竟然面上有些泛红。他低头想了想,小声道,
“玉章,我夜半难眠时,将你当年留下的文章看了许多遍。不只是你的,还有其他宿儒进言,前朝的得失史料……我都有看的。比当年在东宫,更为勤勉……原本我想的是,要让你知道,我是比你选的那个老七,更圣明的皇帝。”
“老七?七皇子?”杜玉章先是不解,之后却突然有所悟,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你所谓选了老七,跟他有私,不过是气我的……只是那时候……玉章,你不知道。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杜玉章抿起嘴唇,头却垂得更低。李广宁忙道,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逼迫你。我对你说的一切都做数的,你要去哪里,要跟谁去……我,我绝不干涉!可我必须叫你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治好了病,养好了身子,然后看着我替你达成心愿!若你还愿意给我机会……不不,此刻不说这个!你只管好好的就好!行么?”
李广宁说到最后,两只手托着杜玉章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杜玉章就不得不与他视线相对了。
杜玉章能看到,李广宁眼睛里,满满是希望的光。杜玉章感觉嗓子被哽住了。
可李广宁期盼了一会,没得到回音,就再次恳切道,
“好好活下去……答应我。我就只有这一个心愿……好么,玉章?”
杜玉章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轻声道,
“好。”
第5章 -10
韩渊接到李广宁的召唤,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见他。在山谷外,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打一场硬仗——不说别的,就凭他三年前放走了杜玉章,这一关应该就很不好过。
毕竟,三年过去了,陛下想必已经猜到了真相。这也是他找到了那些信才敢回头的原因——没有泼天的功劳,恐怕回去就是个死。只是,那些信的功劳再大,也只能保住他一条性命。能否回到大燕朝堂,他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可出乎韩渊意料的是,李广宁心情竟然如此之好。
若说陛下状态极好,似乎也不恰当。陛下的眼圈依旧乌青,脸上也有疲惫痕迹。可他一双眼睛却绝没有半点阴沉,反而活得很,从里而外投着希望的光。神情更显得精神奕奕。见到韩渊时,居然还带了几分笑。
“臣韩渊,叩见陛下!”韩渊干脆地磕了个头,“恭喜陛下!”
“韩卿平身。有什么可恭喜朕的?”
“恭喜陛下——失而复得,心想事成!”
“失而复得?韩渊啊韩渊,就你机灵!”
李广宁一挥手,侍女为韩渊搬上座椅。君臣相对落座,李广宁向前探身,语气一沉,
“不愧是韩卿,胆子不小!朕不提这茬,你还敢提?欺君是什么罪过?嫌命长是不是!竟然胆敢跟朕耍这种把戏,将你贬为庶人都是轻的!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虽然语气很重,可韩渊分明看出来,李广宁眼角唇梢带着笑意,心情好得遮掩不住。韩渊心中一松。他多年马屁功夫未曾荒废,这一句“失而复得”果然挠到了陛下的痒处了。
——看来,杜玉章与陛下,竟然是进展顺利?这还真没想到。他本以为,以杜玉章那个执拗性格,只怕是宁死也不会与陛下和好的……
——不过,也好。陛下心情好,自己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一边想,韩渊一边故作姿态,
“陛下,臣冤枉啊!臣哪里敢与陛下耍把戏!”
“你有什么不敢?韩渊啊韩渊,三年前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实招来!”
“陛下,臣从来对陛下忠心耿耿,从不曾怠惰公务,更不敢徇私舞弊。那一日,是前一晚梦中突然得了神启——有仙人告诉臣,一定要快去狱中搭救杜大人!我说那已经是死刑犯,还搭救什么?那仙人只说叫我去了便知。这梦荒诞不经,可臣连做了三次……也就不得不去了。现在想来,必定是上苍知道陛下与杜大人之间的误会,是奸人作祟!所以才借臣的手替陛下保全杜大人性命。陛下,臣确实欺君,是罪该万死!若是陛下要责罚,臣愿伏法!可臣依旧要恭喜陛下——上苍都保全杜大人性命,杜大人此番必然逢凶化吉,平安康健,与陛下长久相伴,福泽绵长!”
韩渊说着,又装模做样地跪地磕头。他是在胡说八道,李广宁当然也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可既然杜玉章平安无事,李广宁怎么会当真追究这些?
更不要提,他这番胡说八道里却暗地在提醒李广宁——不管他韩渊是否欺君,替陛下保了杜玉章性命却是事实!不管神仙托梦是真是假,可现在看来,没有韩渊做手脚,就没有他李广宁与杜玉章的重修旧好!
果然,李广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咋舌笑道,
“起来!少跟朕在这里装模做样!欺君的罪过,朕不责罚你就不错了!你还想在这里邀宠要封赏不成?”
“臣不敢!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行了,别来这套!韩渊啊韩渊,你成也是聪明,败也是聪明!你真以为三年前朕没有想到是你捣鬼?若不是白皎然,你脑袋早就搬家了!”
“白皎然……?”
韩渊抬起头,神情怔愣。他千算万算,却当真没有算到这一处。
“莫非,当年臣逃得生天,除了陛下英明仁慈以外,还有白皎然替我求情的功劳?”
“怎么,你在平谷关没有与他会面么?他没有告诉你?他将你们素有私情的事情都对朕说了。”
韩渊神色变了。李广宁却全不在意,继续说道,
“三年前朕疑心你是玉章遁走的背后罪魁,本想处死你。是白皎然夜深来向朕坦白,说你失踪那两个时辰,其实是与他私会去了!他说,是他勾引你韩渊,叫你误了国事,所以愿替你受罚。若朕不肯饶恕你,他要与你同罪,一同关入天牢。”
“他……”
“朕当时也十分震惊啊。朕却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然喜欢了你。你说说你——身世、举止,哪里配上他了?只有这个脑子是真聪明,长相么也还算般配。没想到啊,朕这朝堂里第二好的皎然明月、翩翩公子,却是被你摘走了!”
李广宁摇头笑着,
“白皎然那一日,也算冒了极大的风险。朕本来在气头上,不想理他。可他跪地不起,说若是朕愿意放了你,他愿入朝为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韩渊,若说朝堂中有哪个不肯说谎骗人,白皎然要算头一个。若不是因为相信他,朕不会信你不过是被蒙在鼓里才放走玉章,更不会饶你性命。”
“……是啊,他从不肯说谎的……”
韩渊脸上,早没有半点嬉笑神色。他眼神闪烁,呼吸渐急,两只拳头渐渐攥紧了。
“陛下,臣还未曾与他见面……臣几封书信,都石沉大海。臣还以为……还以为……他今生都不愿再见臣了。”
李广宁眉毛微扬,若有所悟。
“是了。韩渊,你这一走三年,音信全无,死活不知。白爱卿心中恐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不过今日算你走运,正好朕有事情叫你去做——既然是公务,白爱卿自然要配合你的,却不能不见。至于见面之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许是因为与杜玉章之间有了些缓和,李广宁这一日的心情极好。看到韩渊与白皎然,也恨不能他们一朝和好,像他自己一样品尝到心爱之人就在身边的那种快活。今日的他几乎是圣母转世,此生也没这么好说话过——可惜韩渊一心都在白皎然身上,也没心思去奉承君主。不然,就以他那大燕第一奸臣的业务能力,哄弄得李广宁当场给他官复原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韩渊自己没心思要官,却不代表李广宁不想提他的官。
……
“……监国?”
韩渊张大嘴巴,是真的大吃一惊。
“陛下!监国一职,或者是太子储君,或者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臣何德何能,担当一国之监国?”
“一国的监国?你想得倒美!朕不过许你暂与白爱卿等一同行使监国之权,却没说给你监国之职!”
李广宁笑骂一句,
“监国为政,朕早有此打算。朕离开京城时,也组织数名重臣代行朝政,内阁先审议后,一边执行一边做好记录,并上报宰相府和朕,两边备查。三年来,朕也对朝堂进行一番改革,不再是往日光景。如今的大燕,君主不在,也行自行运作数月乃至经年——不到影响国运的大事件发生,朕在不在,朝堂都能做好民生政务。要不然,朕今日也不可能这样放心,与皎然一同离开京城,一走就是数月。”
韩渊闻言,却是更加吃惊——这等君主代议制度虽然好处多多,却会分了君主本人的权势。若非有大魄力,是不会有君主愿意推动这种改变的!
“陛下如此胆识魄力,臣佩服!只是陛下,这样大的变革……若陛下不在朝中弹压,不怕有人借机专权?”
“果然是韩爱卿聪明。之前,朕没有让白皎然这个宰相参与,就是怕他位置特殊,被人利用架空。毕竟他清正有余,但权谋不足。但既然你回来了……”
李广宁别有深意地看向韩渊。韩渊心中一紧,苦笑一声——看来,陛下还不是将三年前的事轻轻放过啊。这不,担心白皎然自己做,或许搞不定,陛下就把最得罪人的活儿派给他韩渊了!
他还不能说不行——他不上,白皎然就得上!难道他能眼看着那小混蛋被朝堂里一群饿狼,撕扯得渣渣都不剩?
“陛下,臣明白了!臣一定鞠躬尽瘁,做好监国之职,免去陛下后顾之忧!”
“好。韩爱卿若能在白皎然身边辅佐,朕自然就放心了。”
李广宁一挥手,
“朕已经拟好给白爱卿的密函,等会你带回平谷关去。他看了自然知道,是朕派你来的。去吧。”
“是。”
韩渊接过密函,又开口道,
“陛下,请问……杜大人在这山谷之中么?”
“怎么?”
“若是可以,臣能否与杜大人见面叙旧?”
“……”
李广宁斜着眼睛看了看他。
“玉章身子还不太好,经不得劳累。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臣找杜大人无事!只是为了表达慰问——由陛下代为转告,也是一样的!陛下事务繁忙,臣这就告退了!”
韩渊赶紧摇头。开玩笑,若是李广宁连他的闲醋都吃,他该怎么办?为了一个杜玉章他都已经赔了好几年的光阴和前途了,好容易如今有了些转机,若是再飞来横锅……不行,太亏!
却没想到,他才准备告退,却是李广宁叫住了他。
“你要见他,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陛下,臣见杜大人也没什么事……”
“他身子不好,心绪也不高。若是见到旧日熟人,能叫他高兴些,却也算好事。”
李广宁说这话时,声音有些犹疑,
“朕只是怕,你们会提到些过去的事……惹他不高兴,更妨碍他养病了。”
“……”
“所以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陛下这些年为了找寻杜大人,是殚精竭虑。对杜大人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而且若是你们君臣相得,对大燕的未来……”
“朕不是叫你在他面前替朕说好话!”
韩渊才说了一半,已经被李广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有些惊讶地抬头——怎么回事?他那精纯到家的马屁功夫,难道这次失了手?
“朕是想让你……尽量说些他喜欢听的,让他高兴的话。至于朕这边,若他不喜欢,就不必说了。”
李广宁轻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是个聪明人。朕就对你说一句话——他留不留下,不是最重要。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替朕从这方面发力。你却要记得,他肯好好活下去,好好治病,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