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6

“陛下,您不去休息么?”

李广宁本来负手而立,听到这人的话,微微摇头。

“我睡不着。”

“陛下,这次都是秦凌犯了大错。秦老将军去世早,他之前一直被养在叔叔家,无人好好管教。后来到了我手下,我念着老将军的情分,对他也过于纵容了些……陛下,这是我的过错,我愿代他受罚!”

李广宁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侍卫装扮,来人年纪比秦凌大些,说话更比秦凌稳重许多——正是李广宁的贴身侍卫长,淮何。

“我何曾说过要罚他?”

“不罚他?”

淮何惊讶道,

“可是他惹恼了杜大人……”

一言既出,他脸色变了,当即跪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但是李广宁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是啊,你早该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臣不敢乱猜!”

“谈不上乱猜。能让朕这样失态的人,想必你们早就心中疑惑,背地里猜测纷纷。说来,他离开这么久,朕身边真的见过他的人,也只有王礼一个了。就算这样,只怕你们也都知道朕面前,有些事不能提,有些人更只能当做不存在——不然,朕就要雷霆大发,迁怒无辜旁人,是不是?”

淮何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

谁不知道,当年东宫旧事,和后来杜大人身亡的事,都是陛下的死穴?谁也不敢提及半句,不然就有滔天大祸在等着他!

淮何却没想到,李广宁只是一声轻笑,半点怪罪他的意思都没有。

“淮何,你却不知。那日他迎面一泼菜汤热粥,竟把朕浇得清醒了。朕当时勃然大怒,朕从没想过,有人敢向朕泼东西!朕是何人?大燕的皇帝!可是,就在朕要发怒的瞬间,却看到他……”

杜玉章发着抖,口中喃喃喊着“陛下”二字的样子,几乎将李广宁的心捅了个对穿。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身上最引以为傲的权势地位,虽然让他得万千人追捧敬畏,可对于他爱之人来说,带来的从来都只是伤害和恐惧。

可没有了权势的他,不是皇帝的他,只是宁公子的他呢?

今日杜玉章一番话,终于叫他懂了。没了权势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在他所爱之人面前,他卑微到了尘埃,也未见得能够换得垂青。

而一句并非佳偶,就足以判了他死刑。连一丝挣扎机会也没有,因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杜玉章脸上的戒备,足以说明一切。

他原本想的再好也没有用。就算他是一言定生死的皇帝,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游戏中,能够一言定生死的,从来不是他。

不,曾经可以是他……可他自己断送了心上人大好前程,也几乎断送了那人性命。所以现在他的满腔爱意,也只配被一碗菜汤劈头盖脸泼下来,狼狈成一个笑柄。

不冤,半点也不冤。是他活该,本来“宁哥哥”能够唾手可得的东西,却被“陛下”一手葬送。而让他后半生都为此悔恨,永远爱而不得,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第2章 -37

“那时候我不过迁怒你们。可今日,我却突然醒过来了。”

淮何屏息侍立一边。他看到李广宁神情怅惘,似乎被什么东西煎熬着,满脸憔悴。却没想到,李广宁再次开口了。

“我才明白,过去我所思所想都完全错了。他若真的死了,我再怎么不准你们提及,他也活不过来了;他若心中真的没有我,我再怎么勉强,也不可能叫他心仪我。我捧着过去,攥着幻梦,从不肯睁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境况——一厢情愿到了最后,竟将他逼到了那种地步。若他真的死了……岂不是我亲手害死的?”

“陛下……”

“所以这一次,我不该再重蹈覆辙。我不该再逼他,再关着他——本来他就倔强,身子现在又成了这样。算了,愿意走就走,愿意去哪里……去谁的身边……”

李广宁前面还好,说到这里,身子都紧绷起来。看得出,他心中难受至极,连眼睛都红了起来。

“陛下,您当真舍得?您毕竟是九五之尊,您想要的人……怎么会毫无办法,真的让旁人插足?”

“朕怎么可能舍得?!”

终是绷不住,一声嘶哑的嘶吼冲口而出。李广宁咬着牙,嘴唇发颤,他转头死死盯住淮何,缓缓摇头,

“就算有办法……就算怎能留下他……他又怎么能甘心?你哪里知道,当年他走之前,是寻过死的!”

淮何悚然一惊,身上打了个激灵。

——寻死?!

他只知道有杜大人这样一个人,曾经在陛下心里刻下不能磨灭的刻痕。可其中种种细节,他从哪里听说?

此刻才知道,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往……不知陛下与这位杜大人之间,该是何等轰轰烈烈,何等百转情长?

“就算他不会再度想不开……这样做,却总归是委屈了他,他心中一定煎熬。会不会妨碍了他养身子?会不会叫他更加恨朕?朕不知道……但朕却再不敢冒险了。”

李广宁说完这句,眼底已经是通红。可他沉默片刻,竟然露出一个笑容。

“罢了。起码让他走,他大概是快活的。若注定他与我朕之间该有一人饱受煎熬——这次也该是朕,绝不能是他了。”

——因为这是朕,亏欠他的。

……

一日后,从大燕往平谷关而来的官道上。

正是清晨。驿站中,一大列车队整装待发,其中为首那辆车,属于宰相白皎然。可这辆车从外表来看,与其他车子没有任何两样。除了车中多了两个文书帮忙处理公务,也不比其他人多哪怕一个随从。

“问问诸位大人,是否准备好了?我们该启程了。”

“回白大人,别人都准备好了。只是兵部侍郎李大人……”

下属看了一眼白皎然脸色,小心地说,

“李大人说他身体不太舒服。他说,请白大人在这个驿站多住几日,等他养好了身体 再走。”

白皎然一时没有出声。

兵部掌管军权,宰相府掌管民生百务,本来两边没什么冲突。可从杜玉章掌管相权,一力劝说李广宁放弃穷兵黩武开疆辟土的战略,转而重视民生和贸易,两边就开始了激烈冲突。

第2章 -38

只是杜玉章当时圣眷极隆,又背负重重骂名。

想要真的将他拉下台,皇帝第一个不干;若是从弹劾官誉上入手……被御史台弹劾早就成了杜玉章的日常,就算再多些舆论风暴,他哪里会在意?只要皇帝不罢免他,兵部还真的难以奈何。

可到了白皎然这里,又不同了。李广宁虽然对他也宠幸信赖,但毕竟没有那一层情爱交缠的关系。而他是翰林清贵出身,爱惜羽毛,那些私下小动作,当年伤不到杜玉章的,如今却真实地对他产生影响了。

比如现在。

白皎然着急去边关,兵部侍郎偏要掣肘。若是杜玉章,大概直接丢下李大人在路上,自己领人就走了。就算被人骂一句跋扈无礼,不肯体恤同僚,他也绝不在乎。

但白皎然却没法真的毫不在乎。

别的不说,他背后还有白知岳,有一整个牵牵连连的家族关系。

“白大人,要不……”

这个下属也是白知岳的门生,这时候挤眉弄眼向他暗示,

“要不然,到时候和谈时,就给兵部些面子。挤压点边境贸易的空间,让给他们兵部专营吧。这个,也是老大人的意思……”

“看来父亲,已经与他们都说好了?”

“是啊。只要白大人你点头,兵部不但不会给我们找麻烦,以后还会配合我们……这对白家和白大人你的前途,都有极大好处啊。”

“那边关百姓呢?”

白皎然语气一冷,看向这下属,

“对边关百姓,可有半分好处?”

“……”

下属语塞,脸色也很难看——这个白皎然,为何这么死硬!谁当官不是为了自己荣华富贵,偏偏他这么不识趣!若不是因为他是白知岳的儿子,他们背后也能借着他的名义牟利,早就将他赶下台了!

白皎然脸色也不好看。远望边关,他心中突然想起了杜玉章。

——杜大人……当年你在时,我只管放手去推进和谈。却从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勾当与阻拦,不知道你为了给我们施展拳脚的机会,挡住多少压力!

——现如今我自己坐了这个位置,才知道……是如何风刀霜剑严相逼!可是你,却流落到何方了?

想到流落在外的心中楷模,又有一个痞笑不羁的人,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心里一紧,目光深沉下来。

——那个只留下一封信,就远走他乡的人……他还活着吗?

正沉吟间,白皎然听到远远有人来报。

“白大人!边关密信,请白大人亲启!”

一阵信燕鸣叫传来。白皎然接过来,看到黄铜信筒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西蛮铭文。他便明白,这是苏汝成的信燕。

难道边关又有变故?可恨自己身边得力人手不多,反而处处被人掣肘……

回头看了一眼兵部李大人的车子,依然没有动身的迹象。白皎然蹙起眉头,按捺住心中焦灼,展开了信笺。

——豪商?在大燕京城、西蛮、西域三地行商?行动莫测,恐对和谈不利?

——有人要阻碍和谈进展?是谁?

短短一句话,并没有说明前因后果,更没有署名。但可看出传信人不徐不疾,淡定从容。这一封墨迹淋漓的手书叫白皎然生出一份信赖感。

怀疑豪商有问题?好,那就从豪商入手,彻查线索!想来,近日来到平谷关,又能称为“豪商”的人不会太多,一个个摸底排查过去就是了!

下定决心,白皎然环视自己身边。虽然掣肘之人不少,但当初那一批坚定推行和谈,拥护休养生息政策,愿意与他并肩作战之人,难道没有?有什么好退缩,好犹豫?

不是将杜大人视为平生楷模吗?杜大人能够排除万难一心向前,他白皎然为何不可!

第2章 -39

“来人!”

“白大人?”

那下属还等在一边,听到白皎然开口,忙迎上来。他早就收了兵部的好处,要劝说白皎然屈服。这时候看白皎然眉目坚定,他心中一喜,以为白皎然终于决定退让,

“大人,如何?是不是……”

“告诉大家,即刻启程!这才是开始,到了边关,公务更多,任务更重!若有身体不行,跟不上我宰相府行事节奏的……”白皎然冷笑一声,“便请他回京城休养就是!公务不必担心,我自然会找人代替他们,和谈的事,绝不会耽误半点!”

“这……”

下属脸色一僵。这么说,可就把那些人彻底得罪死了!

“怎么?”

白皎然的眼神却向他投来,审视目光叫他心中一惊!

“你也身体不适,走不了了?莫非,我也需要找人代替你了!”

“属下不敢!”

下属慌忙行礼,

“属下这就去传令——叫他们赶紧启程,不可耽误!”

很快,浩浩荡荡车队从驿站出发,一路烟尘滚滚,惊起飞鸟阵阵。

赶在车队前头的,是几名快马加鞭送信的信使。他们手握着白皎然亲笔书信,一封送给苏汝成,另一份则送给徐将军。

除了苏汝成那份附上了杜玉章那份手书的原文,其他内容,却没什么两样——

请他们暗中查访近日来到平谷关内外的豪商,整理一封清单,抄送给他白皎然。然后暗中监视,但凡有所异动,一网打尽!

……

晚饭时,杜玉章默默坐在餐桌边。他捧着碗,没有什么胃口。他突然有点后悔,昨日不该一时心软的。

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侍卫秦凌借着门外站岗守卫的机会,偷偷潜到他窗下,将他叫了起来。

“杜公子,是我不对。我自作主张,想着替公子出气。你不高兴,就冲着我来,却不要再为难公子。”

杜玉章有几分无奈。他叹了口气,

“秦侍卫,你夜半三更将我唤醒,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么?”

“我是来认错的。杜公子,我脾气差了些,做事情也会冲动。但确实是我的错,就该自己承担。杜公子,你千万不要迁怒我们公子啊。”

秦凌犹豫了片刻,又轻声道,

“杜公子,当初可是我在西蛮人集市将你背回来的。你昏过去了不知道,那时候那么乱,平谷关那个偏将疯了一样见人就砍,我为了保护你,挨了好几刀。我们这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你看看……是不是该给几分面子?”

“……”

“你要是不信,我进去给你摸摸——我后背上那么长的刀口,现在还没全长好呢!”

杜玉章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秦凌还真是大胆,但他搬出救命恩情,却让他一时没话好说了。

“秦侍卫,原来是你救了我。既然这样,该我跟你赔礼道歉——今日是我失礼了。其实,我也并不讨厌你。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主人,性子也直爽。若换个场合,或许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第2章 -40

“呃……杜公子,你要这么说……我也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说实话,敢在我们公子面前这样张扬的,我这辈子也就见了你一个。不过啊,救命之恩,这个你不能都安在我一个人头上。是我们公子下令救你,一路抱着你回到府中,又想尽办法替你救治,讨你欢心。你看……”

“莫非,是他叫你来找我说这些?”

感觉到杜玉章口气一下子冷下来,秦凌赶紧辩解。

“并非如此。是我看我们公子愁眉不展——杜公子,你不知道。今晚他在这院子里徘徊许久,方才才回到住处去。不光是今日,自从你来了,他一颗心都在这院子里了。可最初你们关系好时,他眼睛也是亮的,面上也有笑容。我在他身边也呆了有一点时间,从未见他这样高兴过。可是前几日/你们不好了……”

听到这些,杜玉章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就像他说的——不曾心动过,就是不曾心动。别说还有那样巨大的过去的阴影横亘在二人之间,就算宁公子不曾让他时刻想起李广宁,他也不可能因为同情,就同意这种事情……

“我三日后要走,这是一定的。很抱歉,秦侍卫,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

“那就三日!”

秦凌却好像嗅出机会,忙开口,

“这三日里,也不用你以身相许!你别不理我们公子,还如常与他来往,这样总可以吧?杜公子,三日而已,好歹有一份救命恩情在——不对,双份的恩情!我那一份也算给我们公子了!”

——话说到了这个程度,杜玉章还有可能开口说不行吗?

可是真的到了宁公子面前,他却怎么呆怎么别扭。这一顿饭吃得度日如年。杜玉章好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了秦凌的。

……

桌上没人说话。屋子里安静极了,连侍女轻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杜玉章能感觉到,这位宁公子身份绝不一般。他身边那些侍女训练有素,进退极为得体,上菜时候连杯盘擦碰的脆声都不会有。他带着的护院也都规矩森严,没人随意喧哗。杜玉章觉着,比之他当年在皇宫里遇到的宫女和侍卫,都不算逊色。

“公子早安。”

杜玉章听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桌边,低声请安,“公子,这封信请您过目。”

“嗯。”

纸张窸窣,宁公子略一沉吟,

“拿笔来。”

纸笔似乎都是现成的,很快呈了上来。沙沙几笔,宁公子放下笔墨,

“去吧。再有问题,他全权处理就是。”

“是。”

那人退下了,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可这好像才是开始,接下来整顿饭的时间,来汇报事情的、递送文书的、传递信件的,络绎不绝。杜玉章生出几分好奇——今日宁公子怎么这么忙?这样下来,他哪有机会好好吃顿饭?

又过了片刻,没人再来了。杜玉章低头喝着粥,听到宁公子声音响起,

“逸之,实在抱歉。我不知你今日愿同我一起吃饭,事先安排不周。总有人来败兴,你没有不高兴吧?”

“不,宁公子如此勤勉,杜某佩服。”

杜玉章客气道,

“如此说来,其实宁公子原本就这样忙碌。之前都是我占用了宁公子太多时间,耽误了宁公子的正事。”

“这是什么话?陪你才是正事。”

一言而出,二人皆静。

对面人好像察觉失言,忙笑道,

“事情是做不完的。日日坐在桌案后处理这些,人生还有什么兴味。倒是与逸之这样知己好友在一起,才算是人生真正得意事。我说这才是正事,逸之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