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6

“我说,我与你接近,是为了做生意,也不全是为了做生意。”

杜玉章看不到,却还是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靠近自己,呼吸可闻。那人声音压低了,轻声对他说,

“我与逸之一见如故,心中亲近。仿佛并非第一次相见,仿佛别有因缘。因此,我想与逸之多亲近一些,更想好好照顾你——逸之,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杜玉章半张着嘴,神情惊愕——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公子居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话中意味,岂不是说他要和自己……可他们很熟悉吗?他们也不过认识半个月……

“逸之?”

他没回应,李广宁心中却万分紧张。

大燕皇帝出身尊贵,从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就算有人得了他欢心,他表示满意的方式,也从不用花什么心思。不过顺手捞起个小玩意赏赐下去,得了赏赐的人就受宠若惊,跪地谢恩了。

他从不曾巴心巴肺去讨好过谁,更不曾追求过谁。他不喜女色,却依然有一群群莺莺燕燕往他身上扑;就算当年独宠杜玉章,也不过是一挥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水漫金山一样赏下去。他记得杜玉章的口味,也知道杜玉章的喜好,可他从没管过杜玉章心里究竟煎熬不煎熬?

他逼迫这人自己宽衣解带,讨自己的欢心,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事后丢下豪门大宅,金银珠宝,也从不管他想不想要。但就算这样,在所有人眼里,杜玉章享受的已经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无上皇恩了。

可现如今,他没有皇帝身份加持。他只是一个男人,要赢得自己心上人的欢心。

这种事他从没做过。所以他意识不到,自己做的好不好——更准确点说,是他做得究竟有多差。

杜玉章听了他的话,脸色都有点白了。

可李广宁反而奇怪,自己的求爱已经万分明白。为何杜玉章还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凑上前,又呼唤了一句,

“逸之,你觉得如何?就让我来好好照顾你。”

真是奇怪,他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时候——等待一个人的回应,却好像等待一场审判。他的心狂跳起来,偏偏杜宇章还不说话……被这种陌生的折磨驱赶着,李广宁心里有些慌。

“逸之……你不说话,我可不可以当成你同意?“

李广宁握住了杜玉章的手掌,那掌心冰凉,还有些抖。李广宁觉得不太对,咽了口口水。他想了想,又凑近一些,

“快说你愿意。”

“我……愿意?若是我不说这句我愿意……”

杜玉章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现在是个瞎子,又独自留在你的地方。如果我不说愿意,你是不是就不会放我走?”

“……”

李广宁蹙眉,

“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我要带你治好病的。你愿不愿意,病都是要治的……”

话还没说完,杜玉章已经触电般甩开手,一把推开了他!

“你干什么!”

李广宁惊讶出声,又要去拽杜玉章的手,却听到哗啦一声——杜玉章扬手打翻了一个菜盘,两个粥碗。菜汤热粥直接扬了对面那人一脸。

“公子!”

周围的侍从下人都吓傻了。他们扑通通跪了一地,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突然僵直,像是一座雕像。

菜汤混着米粒,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的表情,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样。

屋子里安静无比,气氛也诡异无比。

“公子……奴才替你清理……”

“滚出去。”

“公子……”

“我叫你们滚出去!”

一声暴喝,吓得侍从们再不敢出声,瞬间全逃出了这小小偏厅。房间里只剩下杜玉章还坐在座位上。

第2章 -27

杜玉章指尖冰凉,呼吸急促。那一声暴喝入耳,让他心中一颤。仿佛旧日重来,突然间,一场场噩梦中折磨他的人,再度降临到他身边!

不知不觉间,杜玉章浑身汗毛竖立,身上微微颤抖。

他能听到对面人站起身,向他走过来。靴底踩在地上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杜玉章都能够感觉到那人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他的目光。在他脑海中,一副图像出现了——高大的宫殿中,大门缓缓合上。他求救无门,逃生无路,跪坐在地上,眼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

那人也是这样居高临下,也是这样冷冷注视着他!

宁公子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得杜玉章心中发寒。好像,与记忆中那个人的眼神重合在了一起!

杜玉章胸口一阵憋闷,随即就是撕裂般的疼。一口腥甜涌上来,被他死死咽回喉咙,火烧火燎。

杜玉章咬紧嘴唇。恍惚间,他分不清自己在何时何地,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个念头——不能吐出来,不能叫他知道……不然,陛下又要生气,又要折磨自己了……那些刑罚,光是想一想,都叫他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他微微闭上眼睛,下意识默念着,陛下,恕罪……陛下,饶了我吧……

一只手落在他脸上。杜玉章激灵灵一个冷战,蜷缩身子。

陛下每次都这样……那只手会用力掰开他的嘴,会用力按下他的头……会在他身上刺下耻辱的痕迹……会剥光他最后一点尊严……

一点眼泪从杜玉章眼角滑落出来。他抖得更厉害了。

可那只手没有强抬起他的下颚,更没有硬掰开他的嘴,而是在他脸上轻轻一抹,拭去了什么东西。

“你就这么讨厌我?”

低低一声,嘶哑依旧。

杜玉章突然恍惚,这不是李广宁的声音!他的声音比这嘶哑动静要悦耳得多,却句句诛心!可这个声音,反而有一丝怜惜……

他不是李广宁……

杜玉章怔愣着睁开双眼。他看不到,却知道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有人半蹲在他面前,牵起了他的手。然后拿着一块柔软的巾帛,在他衣襟上擦拭了几下。

“就算我冒犯了你,也不必这样羞辱我。用菜汤泼了我一身,你自己也跟着受连累。”

杜玉章沉默着。他呼吸渐渐缓和了,但胸口依旧冰冷。方才的幻觉就像将他带回了从前,他根本没有逃离那个人身边,日日活在折辱与痛苦之中。

胸口更加疼痛,喉咙里更是针扎一样。杜玉章将那一口血强咽下去,摇了摇头。

“宁公子,对不住。我太过惊讶,几乎将你……”

——几乎将你当成了伤我至深的那个人。

“惊讶什么?惊讶我对你有意?”

“……”

“你这样好,谁不喜欢?为什么我不能对你有意?”

“宁公子,不要说笑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笑。”

宁公子声音淡淡,

“我喜欢一言九鼎,言出令随。你没看到我叫他们滚,他们就都滚了?当今世上,敢这样不听我话的,你怕是第一个。”

宁公子声音传来,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难过。

“……也是唯一一个了。”

第2章 -28

一直将杜玉章送到卧室,李广宁还不肯离开。

“你是不是累了?”

杜玉章脸色发白,精神萎靡,李广宁心中一疼。他不敢多打扰他,却不放心就这么离开。

“你休息的时候,我能不能留在一边陪着你?”

杜玉章缓缓摇头。看他的样子,像是累到了极点。李广宁心中一哽,终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那好,你休息吧。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舒服……逸之,若有什么不妥,随时叫人。不论是深夜还是凌晨,我随叫随到。”

李广宁离开后许久,杜玉章还恍惚着。他仰面躺在榻上,脑中一片茫然。

——方才那算什么?宁公子这是……对自己有意?

——怎么可能,他才认识自己几天?何况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病体难支的瞎子……

想到这里,杜玉章不觉苦笑几声。

若是当年京城里,或许还有这个可能。那时候自己一身白衣,顾盼风华,身后爱慕追逐之人确实络绎不绝。可现如今,自己不过是残破之躯,病入膏肓。又有谁,会愿意背负这样一个病歪歪的麻烦……

想到这里,却仿佛看到一个威严阴沉的身影显现。他心中一惊,随即苦笑——是啊,那人或许愿意。但他要当真出现,只怕不亲手将自己逼死榻上,是不会罢休的。

方才阴涔涔的幻觉又回到杜玉章眼前。他呼吸一滞,强压回去的腥甜又涌上来,杜玉章这次也压抑不住痛苦,哇地一声,血块混着胃液喷了一地。

腔子里刀割一般,他用力按着胸口,不住喘息。面上,却依旧是苦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与他一刀两断……为何还是要想起来他?

难道自己到死,也忘不了他了吗?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杜玉章低声喘息,两腮通红如火。他遍身阵阵虚汗,竟沉沉发起热来。可他并没有叫人——方才宁公子与李广宁仿佛合二为一,虽然只是幻觉,依旧让他心中惊悸。此刻,不愿与他碰面。

这一夜,杜玉章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浮浮沉沉,几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到第二日早间醒来,他觉得身上发虚,站立地上都有些晃悠。

杜玉章扶着桌子,免得软倒。却不防推动桌脚在地上擦动,发出刺耳声音。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嘶哑的问候,

“逸之,是你起身了么?”

——是宁公子守在门外?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早上了?

杜玉章却不知,现在不过是寅时,天边才有了蒙蒙亮光。李广宁昨夜也未能安眠,一直担心他身子不好,更担心那边叫人的时候,自己沉睡过去,下人不敢贸然叫醒自己。

所以他在天边漆黑之时,就忍不住来到了杜玉章门外,等着他起身了。

“还没起来么?可分明有些动静……怕是我听错了?”

没等到杜玉章的回话,李广宁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又没有动静了。看样子,他还要在门外继续等下去。

第2章 -29

杜玉章说不好心中什么滋味,但他确实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

“我醒了。是宁公子么?”

“逸之,你怎么起得这样早?身子如何,哪里不舒服?”

“若说早,宁公子更早。现在什么时候?宁公子为何在我门外?”

“我……我不过是路过……”

杜玉章沉默片刻,听到门响。随后,有人走了进来。

“逸之?”

“……”

“其实我想不通,为何昨**是那种反应。”

“……”

“这些日子相处,我觉得你不讨厌我。”

“……”

“莫非我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

“逸之,我……”

“宁公子,”杜玉章打断他,“是不是我不给你个确切答复,你就要一直追问下去?”

“我……你没有回应,我自然要问。”

“为什么我一定要给你回应?宁公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助之恩,可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所当然。”

“什么理所当然?我是真心想同你交好。”

“难道你是真心,我就一定要回应么?难道你想要我如何,我就必须如何,否则你就要苦苦相逼?宁公子,想必你从小家大业大,高高在上,身边人都只顾得讨你的欢心。想要的东西,也从没有得不到的吧?”

“我不明白,这与你我之间的事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果然是大富大贵人家出身。”

屋内光线昏暗,李广宁看不到杜玉章的神情。他有点着急,想去拉杜玉章的手。但指尖才碰到那人皮肤,就被杜玉章不作声色地躲开了。

“宁公子,我确实不讨厌你。但我现在,不想再触碰情爱一事。”

“为什么?”

杜玉章轻声笑了。

“你看,我就知道宁公子你会这样问。哪有那么许多为什么?时间不对,契机不对,我这个人也不对……”

李广宁嗓子一热,心火腾起,烧得他发慌。

“逸之,我可以等的……”

“你没有必要等,宁公子。”杜玉章声音喑哑,“你让我走吧。”

李广宁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杜玉章。耳边,是那个人不带一点波澜的声音,

“虽不知你昨日那番话,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可不论是哪一种,我也……只能辜负你的心思。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该留下。本来我也有点想家,宁公子,希望您放我离开,你我就当做从未认识过。”

“不行!”

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他一步跨上前去,用力握住杜玉章的手。只是这样一拽,杜玉章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屋内晨光昏暗。李广宁凑近了才发现,杜玉章下巴尖尖,脸色惨白,眼下一圈暗青。他两只手冰凉凉的,握上去满是冷汗。

杜玉章想将手抽出来,身子却软绵绵的,明显使不上力气。他轻喘着气,李广宁分明看到,他嘴角上还带着一点干涸了的血痕。

李广宁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目光从杜玉章的脸慢慢往下,在地上找到了凌乱喷溅的大滩血痕。方才天色太暗,他根本没能注意到,而现在,他就踩着杜玉章的血,站在那人面前。

李广宁感觉心脏抽成一团,缓慢地跳动着。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来——原来我一步步,都是踩着他的心血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他呕心沥血,一直到了今日……

“你昨夜呕血了……”李广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为何不叫我?”

“……宁公子,我想回家了。”

“你想回家……可是你的家,在哪里呢?”李广宁失魂落魄,“你是京城人,京城才是你的家啊。“

杜玉章轻声一笑。这问题,他连答都懒得答。

第2章 -30

李广宁再次艰难开口,

‘难道,你想去的,是给你写信的人身边?”

“……”

“逸之,我……我知道那是你的朋友。我知道你有许多朋友。他们能照顾你,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做你的朋友……”

——做你“朋友“中的一个,与他们分享你的垂青……李广宁咬紧牙关,后槽牙都咬得咯咯作响。他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难道他真的要与别人分享他的爱人?

却不想,杜玉章摇了摇头。

“宁公子,你做不了我的朋友。”

轰地一声,李广宁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如此,连暂且栖身他身边,做“朋友”中的一个,也没有资格?

“为什么?我哪里不行?对你不好,还是让人厌恶?我也有钱,也有权,也有真心……”

情急之下,李广宁一把攥住杜玉章手腕,狠狠将他拽进自己怀中。杜玉章双手推拒,可他身子软绵绵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放开我……“

“你做梦……我不可能放开你……此生也不可能……”

似曾相识的暴仄语调——李广宁低吼出声,几乎失去了理智!攥住杜玉章手腕的铁钳般大手,力气越来越大,环住那细弱腰肢的胳膊也越来越用力!

“松手……“

杜玉章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孤舟,几乎被风暴吞没!那人的怀抱太过强壮,箍着他的腰,要将他细弱骨骼也挤压碎了!

“松手!放开我!”

心潮激荡,杜玉章两腮鲜红,眼中含泪。他剧烈喘息着,身上汗出如浆,一阵阵打湿了衣裳。他头越来越晕,就像是被裹在巨大的黑暗漩涡中,根本不得挣脱。

“放开我……放开我啊!不要……松手……松开……陛……下……救……“

吐出这含混不清的一句话,杜玉章终于不堪重负,身子软倒下去,不省人事了。

而两眼通红的李广宁,完全愣在原地。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玉章方才那一句求饶……是在求自己么?

——他是不是喊了一声,陛下?

——他……是在求我放了他,还是在求我救他?!

李广宁不清楚。杜玉章早就昏了过去——就算没有,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说出来的。

当年不论哪一种,都仿佛在李广宁心里深深剜了一刀。

明明发过誓……要照顾他,保护他!可是到了今日……依然都在伤害他……逼迫他……

李广宁下颚绷成一道折线,腮边咬肌直抖。他红了眼,低头看着怀里那人——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一日折腾下来,眼见得越发憔悴。

自己还要折腾他多久?他到了现在……心里依旧受不住过去的折磨……难道还要在他的未来,再蒙上一层阴影?

可真的要放他走吗?他走了……就真的会开心,会快乐?让别的人去照顾他,陪伴他……这是他想要的吗?

就让他这样恨着自己?不,让他完全忘记自己,再不打扰他,就好像李广宁这个人,从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