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1

王礼能看出来,杜玉章前半篇字,确实字体百变。可万变不离其宗,他再怎么变,都离不了本身的潇洒才子气。唯独其中一种字体是大开大合,气象雄浑,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字体,混在其中特别醒目。

王礼伺候李广宁多年,一眼便认出,这是陛下的字体。是杜大人模仿着李广宁,痴痴描摹下来的……

陛下字体疏朗,但性子也有些不羁。他平时落款从来草草带过,不肯端正写字。显然,杜大人这个字不会是模仿他平日落款而来。

这些年,只有一次,陛下肯端正写了一个落款,还叫绣娘们绣成了锦囊……恐怕,这就是杜玉章模仿字体的来历了。

那锦囊背后的故事,别人不知,王礼却是一清二楚。

——当初还是东宫太子的李广宁,甄选侍书郎时,最中意的本来是白皎然白大人。可白大人考中进士了,却不顾众人劝说,一定要去翰林苑磨砺学问。

听说他不能参加甄选,陛下兴致一下子就败了。那时候的陛下还是个肆意妄为的少年,当即将预备好的见面礼丢回仓库,不想赠给新任侍书郎了。

其中,就包括了那只锦囊。

却不想,甄选之日正是桃花最盛时。繁茂桃花掩映下,杜大人一袭白袍,长身玉立,教人见而忘俗。陛下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就在见了杜大人起,变成了凝神静气,眼中满是惊艳。

之后的诗词、政务,杜大人更是对答如流。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气,洒脱又风流。陛下当时自己或许不知,但王礼却看得清楚,他眼神里的惊艳与欣赏,根本掩饰不住的。

甄选到末了,这一场里十几个少年,其余人竟然好像只是陛下与杜大人的陪衬似的,连句话也插不进去。那二人谈笑自若,惺惺相惜,眼中更是没有旁人。

最后,陛下亲自取出了那一方锦囊,又亲自替杜大人挂在了身上。杜大人回以飒然一笑,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一场君臣对,谁不说是一段佳话?

——谁又能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

杜玉章对陛下的情意,王礼早就知道了。但他却不知,早在七皇子叛乱前,杜相竟然就在偷偷描摹着陛下的名字!

难道那时,杜相就对陛下……

王礼猛然想起东宫中的七年。七年里,两人酬唱诗对,品评时局,每日形影不离。既然杜相心中从一开始就有了陛下的影子,只怕是早就情根深种了。

可就在那样好的七年后,他冒死雪夜送信,一心只想救下陛下——却被陛下翻脸不认,整整受了三年的摧残!

那三年里,杜玉章心中,该是什么滋味?他还会愿意旧事重提吗?

陛下那样认死理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摧残最看中之人三年,却只是因为一场歹毒诡计——他又怎么受得了?

若是杜大人真的眼盲了……真的认不出陛下了……那么让伤心往事随李广宁这个名字一起逝去,再不让杜大人想起,难道不是件好事?

“王礼,你还在此间做什么!”

王礼还在犹豫间,却不想一个沙哑声音突然响起!他一抬头,却看到李广宁迈步进了房间,一脸震怒。

李广宁一进房间,正见到王礼捧着那些信笺,登时火冒三丈。

“朕不是叫你将这些东西都处理掉吗?你这是抗旨了?”

王礼慌忙磕头请罪,

“陛下,臣罪该万死!”

“算了,朕不和你计较!赶紧去处理——永远别叫朕再看到这些东西!”

李广宁转过头去。他自己不看,自然也不愿意旁人知道杜玉章的不堪往事。这种事交给王礼处置,他一向是放心的。

他却没想到,王礼心中纠结万千。不知该将这些信封存起来,还是真的销毁。

“陛下……杜大人情况如何?”

“对朕客气得很。看样子,是真的将朕当成了个陌生人了。”

李广宁一声叹息,眼神惆怅。王礼只好宽慰道,

“这不是陛下所求么?”

“是啊,确实是朕所求。只是……”

——只是事到临头,自己多年爱恨牵扯一身的人,眼里却再没了自己的位置。怎么想,都开心不起来。

“罢了,不说这个。叫你去延请名医。你办的如何了?”

“禀陛下,老奴已经派人去请了。这西南几个州郡,最好的大夫名为成无尘,据说一语断生死,医术极为高明。只是距离这边有几日行程——此刻,大概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那就好。”

“另外,老奴也着意探访了附近的名医,其中有一个人,似乎才在平谷关落脚不久,但医术高明,已经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病。”

听了这消息,李广宁一下子转过身,急切地说,

“那你还不赶紧将他请来,替杜玉章看看?”

“可是陛下,如果杜大人与陛下心结不解,就算治好了病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你什么意思?”

“奴才是想……若杜大人身子好了,总要四处活动的。陛下就算保持着富商身份,却还是要回到京城,回到皇宫。皇宫规矩那样大,杜大人又是在京城多年下来,怎么会捕捉不到蛛丝马迹?”

“这种事,到时候再说!”

李广宁却是一声呵斥——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难道让他自己承认,自己注定会再次失去心爱之人?

“陛下,老奴以为……若是能够将杜大人心结打开,或许可以峰回路转,再续前缘。”

“王礼,你不要自作聪明!朕怎么与他再续前缘?当年朕那样好言相劝,用尽办法恳求他留下,他都不肯!他对朕铁石心肠,你不是不知道!连朕的性命他都不在乎,朕还有什么办法?王礼,你该知道——他对朕毫无眷恋,哪有什么‘心结’……心结难开的是朕,是朕舍不得他,放不下他……”

李广宁越说越颓丧,一拳狠狠砸在了墙壁上。

“陛下!”

王礼犹豫挣扎片刻,还是将手颤巍巍伸向怀中。

“您,您看看这个吧……”

“拿走!王礼,朕早知道他对朕无情,难道非要让朕亲眼再看一次,再痛苦一次?!”

李广宁一声怒吼,一把推开王礼伸过来的手,怒目瞪了过去——可他的怒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他眼睛盯住王礼手中软绵纸张,嘴巴渐渐长大了。

“他的字迹……写的是……”

李广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礼却替他说完下半句。

“陛下,这正是杜大人亲手所书,字字句句,都是陛下的名讳。”

李广宁吸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起来。他手指颤抖,慢慢伸向那张纸——鸿毛之轻的一张纸,他捧起来的样子,却好像千斤之重。

等到他展开,看到纸张全貌,他呼吸更急,两眼如在梦中,痴痴傻傻望着那些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久,他才叹息一声。

“这是在东宫时候,他惯用的纸笺。那时候他吟诗作对,都用这个。”李广宁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恍惚着,“那时候他写了新的,总要先给我看。若是夸他写得好,回去才会抄写好了刊刻,给别人看。若是稍微迟疑,他当场脸色就黑了,一声不吭转头就走。这纸笺也丢在我那里,直接不要了。”

李广宁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那时候我有特别喜欢的,总是故意犹豫片刻。到现在,外面流传他的诗集,人人夸赞才华横溢。却不知,他最好的几首诗,都只有朕一人看过。”

说完,李广宁带着一脸怅然神色,将那纸笺郑重叠好,收在怀中。王礼见他没说别的什么,竟然转身想走,不由急道,

“陛下!”

“还有何事?”

“这可是东宫时候的东西啊!那时候杜大人就暗中描摹陛下的名讳,甚至还模仿陛下御笔。怎么想,杜大人对陛下都是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李广宁笑了笑,“他那时候,确实与朕亲近。见了这东西,我相信他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朕,其实心中已经很安慰了。只是人心善变,际遇莫测,后来他在权位争夺时,不还是放弃了看似被动挨打的朕,选了那时候如日中天的老七吗?”

“……”

“王礼,朕知道你的意思。朕这次不会再旧事重提了,你放心吧。失而复得,朕往日那些得失计较心都淡了许多,只要他好好活着,能留在朕身边,往事朕都可以不与他计较。”李广宁说着,单手抚摸过胸前藏着那纸笺的地方,笑容带着怀恋,

“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这个,也算是有心了。朕赏你黄金百两,表彰你这份功劳。”

竟然因为献上一纸纸笺,就得了李广宁的重赏——不过这也不奇怪。这几年李广宁像是疯魔了一般收集杜玉章曾用过的东西,就连当初批阅的折子,写过的谏言,都被他宝贝一样藏了起来,成晚守在书房里读,当真疯魔了一般!

那不过是普通文墨。这一次,可是亲手书写他本人的名讳啊……

可正因为感受到杜玉章对李广宁的重要性,王礼更叫心焦。他一咬牙,终于直白说了出来,

“陛下,老奴的意思是,陛下恐怕错怪了杜大人了!杜大人对陛下钟情在前,痴情一片,从未曾背叛过陛下!”

李广宁神色一凝,慢慢抬头。他脸上是许久不见得冷厉神情,几乎凝成了寒冰!

“王礼。你在朕身边许久,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老奴知道!”

“你也该知道,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就算是你,若是妄议,也绝无可能活命!”

第2章 -12

“你也该知道,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却不容一句妄议!”

“老奴明白!”

“那你还敢口出妄言,胡言乱语,是活腻了吗?!”

“陛下,老奴此言有根据!韩大人的密报就是根据!老奴无意发现这纸笺,擅自看了那些信——老奴该死,请陛下降罪!但是杜大人确实未曾背叛陛下,陛下一看便知!”

“你有证据?”

李广宁话音一滞,两眼直直看向王礼。随即,那双眼的深处像是燃起两团火,亮得骇人!

“你说你有证据——证据在哪里!王礼,拿给朕看——证据在哪里!”

“就是这信,陛下请看……”

王礼才将信笺捧出,就被李广宁一把攥在手中,颤抖着展开。李广宁两眼睁大,一眨不眨,贪婪地凑在信上,一目十行地读下去。他的手越抖越厉害,脸上神色数变,狂喜和暴怒交织在一起,叫王礼看得心惊肉跳。

终于将这信笺看完。李广宁手指抖得厉害,信笺从他指缝里掉落出去,他也没有理会。他眉头跳动着,两腮筋肉也颤动着,目光里依旧那样亮。

“陛下,您,您没事吧?”

王礼轻声问了句。他怕李广宁激动之下晕倒过去。可李广宁没有。他只是站在远处,从嗓子里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

仔细听来,那似乎是笑……

又似乎在哭。

“陛下?”

“原来他真的没有……”

李广宁声音抖得不成样。

“他真的没有……都是老七污蔑他。他那时候没有……背叛朕。”

李广宁的声音更加嘶哑了。是心头火起,更灼坏了他的嗓子。他的嘴唇发抖,腮边硬朗的线条也在颤抖,

“他们利用他……污蔑他……他是真心来救朕……他没有想让朕死啊!”

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后,房间又回归死一般地寂静。王礼震惊地看着大燕的铁血君主佝偻身子,压抑不住地抽泣着。李广宁双手捂着脸,眼泪从他指缝里不断外涌。他一双肩胛骨高耸,不断抖动。

不过一瞬之间,李广宁仿佛从内里抽去了魂。他的肉身还在,可他整个人都完全塌了,垮了!

“杜玉章…杜玉章!朕当真以为你从没有喜欢过朕,一直都是一场骗局!可原来你……你心中竟然早就有了朕……是朕错了……是朕对不起你……杜玉章……是朕错了……”

李广宁声音嘶哑哽咽,最终根本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捂着胸口,那薄薄的纸笺烙在胸膛前,要在他的心上灼出一个巨大的伤疤。

他心中最大的死结终于解开了,杜玉章没有欺骗他,没有背叛他。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错事做下了,那人心死了,过去的一切,再不能重来了!

“陛下,您千万振作——杜大人就在隔壁,一切都还有挽回机会。”

“挽回?哈……哈哈哈……”

李广宁两眼圆瞪,双目赤红,

“若你是他,还会给朕这个‘挽回机会’吗?王礼,朕没想到,从头到尾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一直是朕!他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他……朕还记得初见他,原本桃花树下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原本前途大好良相之才……朕想不通,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为何要背弃朕,为何要转投老七怀抱,为何要辜负朕对他的期望?可朕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不曾背弃!是朕,一切都是朕!全都毁了!朕毁了他,毁了他对朕的心意!”

李广宁浑身颤抖,虽然双手用力压在脸上,依然能听到他声声压不住的抽泣。

“陛下……”

王礼嘴唇一抖,眼睛也红了。

他何曾不记得当年的那个风流倜傥杜玉章?

可如今呢?

——风光霁月的良相之才,下场是身败名裂,万人唾骂!

——而曾经痴痴恋慕陛下的那份心意,曾经心仪陛下到愿为他赴死,却被折磨得心如死灰,为了离开陛下而远走高飞!这一场情缘,还来不及开花结果,就已经被狠狠碾碎!

就连杜大人的身子,也……

想到这里,王礼突然心念转动。他大声道,

“陛下,您万不可太过自责。往事不可追,可今日尤可为!陛下,杜大人现在身子虚弱,若陛下沉溺往事不能自拔,谁来照顾他?谁来为他求医问药,保他后半生安稳?

李广宁的脸依旧深埋双手之中。可他情绪似乎凝滞一瞬,王礼知道他听到了。

“陛下啊!”王礼再接再厉,“若您沉溺往事,追悔不已,自然是人之常情。但杜大人身子弱成这样,除了大燕皇室,谁能给他找最好的大夫?供给他最好的药材?谁能像陛下一样,将他半生照顾无忧?何况,杜大人既然曾对陛下一往情深,谁又能说,他不会真正打开心结,愿意再次接纳陛下?”

李广宁的脸从掌心里抬起些,有些迟疑地看向王礼。他脑子似乎钝了,眼珠许久才转了转。

“他有可能……原谅朕么?”

“事在人为!陛下,谁敢说……”

“不,你别说了!”

王礼还想继续劝说,却被李广宁果断制止。他心里一急——李广宁的偏执,他心中有数!若是此刻他陷入牛角尖,那真的是麻烦了!

只怕他要怨恨自己到不眠不休,乃至自残身体,危机生命的地步!

却没想到,李广宁掌心用力搓了搓脸庞,再看向他时,眼神居然清明了。

“他会不会原谅朕……这个朕现在不能想……也不可以想。若是想了,只怕朕就再也走不出来,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他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强行按捺自己的焦虑。

“你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朕要照顾好他,替他治好病,将他身子养好,叫他衣食无忧!朕还要把二次和谈准备齐全,让他心愿达成!那之后,再去想他愿不愿原谅朕……说不定他真的愿意,再给朕一个机会呢?”

原本昂扬语气,到了结尾,终究落了下来。李广宁依旧努力挤出笑容,唇角曲线却无论如何不肯扬起,最后成了个扭曲的怪态。

“你说是不是?王礼,你说是不是?最后,他高兴了,或许就不与朕计较了……”

望向地下跪着的老奴的眼神,竟然隐约有着哀求神色。王礼心中一酸,忍着哽咽,轻声道,

“陛下说得是。陛下天子之身,上苍护佑,必定能够——心想事成。”

……

两个时辰后。

王礼终究是放心不下,偷偷回到房间外张望——方才李广宁只说自己想要静静呆着,将他赶了出去。

房间内空无一人。王礼先是一惊,之后却反应过来,蹑手蹑脚来到杜玉章所住的那个小院落外。

果然,那院子里伫立着一个落寞的身影。当今圣上身形高大,却一动不动。如雕塑般,痴痴望着紧闭的房门。

“陛……”

王礼张了张嘴,最终一声长叹。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默默地退了回去。

“王总管,方才陛下去了那边院子,许久不曾回来。”

不远处,岗哨秦凌远远问道,

“陛下什么事?用我们跟着听命吗?”

“没事。你不必管。”

王礼又叹了口气,

“你好好站岗,这几日上点心,尤其要注意杜公子的动静。只要那边没事,这边就没事。”

“那个杜公子……”

秦凌似乎有些疑惑,俊俏的剑眉蹙起,

“不过萍水相逢,陛下为何如此在意他?”

“你不必问原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只要记得,一定要看护好他就是了。”

——萍水相逢?

王礼苦笑着。

——哪来的萍水相逢?早就是孽缘天定。那两个人的纠葛早就刻入彼此的骨血,根本牵扯不清的。秦凌哪知道,这位“杜公子”,那是咱们这位九五之尊的心尖子,眼珠子,是他牵肠挂肚的命根子!

——陛下自己要是出点事,不一定会要他的命。可这个当口,要是杜玉章出了事……只怕真的会要了陛下的命!

……

晨光熹微,杜玉章缓缓睁开双眼。他心中空空茫茫,一万个不对劲。

他也说不好怎么了。明明一切如常——昨夜他早早就睡了,晚间除了几次咳嗽醒来,其他时候都还好。甚至那咳嗽也只是难受一会儿,胸腔里没有疼得太久。

可为什么,他这样心神不宁?

为什么,每次睁开眼睛,心中都是一个恍惚——好像有人正在盯着他看。那人的目光晦涩地笼罩在他身上,叫他的心都要碎了。

“难道是做梦?”

杜玉章自言自语,坐起身来。却不想,两行湿滑的液体从腮边滑落。

昨夜自己……哭了么?

杜玉章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突然,他像是心有所感,扭头向着窗外的方向。他努力睁大双眼,但眼前的黑暗一如以往,漆黑浓重,掩盖了所有真相。

虽然不知为何心生感触,杜玉章却是睡不下去了。他悄悄起身,扶着桌椅一路到了门边——失明数日,他已经有些习惯这种步步小心的生活。

他动作很轻,是因为外面寂静无声,他心知天色还早,不想惊醒别人。却不料,才推开房门,仰面迎向外面微凉的空气,迈出了一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强壮的怀抱。

“……”

杜玉章心中一惊。还未待开口,就已经被人紧紧搂在怀中,根本呼吸不得!

“唔……”

杜玉章猛地挣扎,竟动弹不得。他慌了,刚想呼救,却听到一声哽咽——虽然含含糊糊,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他已经听惯了这嘶哑的声音!

——宁公子?

——为什么……

第2章 -13

“宁公子!你这是做……咳咳!咳咳咳!“

却不料,一声质问伴着惊吓,竟引动胸中旧疾。杜玉章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从肺内烧起一把火,一路烧到了喉咙。整根喉管都疼得灼心,每一声咳都像从里面剐下一层血肉。他痛苦地蜷在身边人怀里,耳边也开始嗡鸣。

……玉章?玉章!

一阵缺氧带来的眩晕,叫杜玉章身子也软倒了。等到这阵病发熬了过去,他还怔愣着,茫然睁大无神的双眼。

……是幻觉吗?方才,似乎听到宁公子,喊出了自己的真名……

……真是奇怪,明明声音完全不同,可他却总是不自主地想到某个人……

“逸之,逸之!”

又是一阵急切呼唤,唤回了杜玉章的神智。果然,回过神后,传入杜玉章耳中的依旧是他的化名。身边这个,也注定不会是他想到的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只怕自己病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吧?

“我没事。”

杜玉章稳了稳心神,坐起身来。他觉得腮边有点黏腻,顺手抹了一把。手上脸上立刻抹开滑腻的液体,一股子血腥气瞬时钻进鼻腔。

杜玉章一愣。他身边那人也猛然僵硬了。

“逸之……”

那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从嘶哑声线里,杜玉章听出了深深的恐惧。

“你怎么了?你嘴里怎么这么多血……”

“我没有……唔……”

杜玉章才开口,就觉得从喉中向外窜出一股血流,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用手捂住嘴,依旧能感觉到那血流向外冲,顺着手指缝滑落下去。

“咳咳……唔……咳……”-*

——怎么突然吐了这么多血?

——难道是之前郑大夫所说的大限……终究是到了么?

杜玉章心里一片茫然。耳边,却是宁公子撕心裂肺的呼嚎,

“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来人……快来人!叫大夫来啊!快来人啊!”

……

李广宁面色发灰,失魂落魄。他站在床榻前,盯着安静躺在被褥中的那个人。

方才杜玉章发作一场,口中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衫。大朵大朵,惊心动魄的血痕团团晕开,李广宁当时的心都不会跳了,几乎当场崩溃。

万幸是杜玉章呕血症状渐渐停了下来。不然,李广宁只怕先于杜玉章香消玉殒前,就已经整个垮掉了。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杜玉章脸色惨白,唇间血滴嫣红。眼皮渐渐沉下来,像是要陷入沉睡——眼圈下却是青灰色。整张脸上,唯有腮边还有些嫣红,却那样不祥。

幸好那人鼻间依旧气息平稳。才叫李广宁敢相信,他只是失血过后,体力不支,而不是……

“杜……”

外面使唤下人听到动静进来,见到这阵势,也吓得腿软。最前面那个侍女眼睛从杜玉章身上,转到半身溅满血滴,依旧紧紧盯着杜玉章的李广宁身上。她迟疑片刻,伸手道,

“公子,请将杜公子交给我们吧。奴婢去烧些热水,为他擦洗一番。”

李广宁却一动不动,眼睛依旧定在杜玉章身上。他低声道,

“你去预备。我自己替他擦洗就是。”

“可是……”

“没有可是!快去!”

第2章 -14

侍女是从京城带来的,知道眼前这一位的身份。九五之尊要亲自动手,惊得她杏眼圆瞪。可她清楚,陛下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再问下去,只怕就要遭殃了。

侍女立即低头称是,扭身去准备了。

不久,李广宁抱着杜玉章,进了那一间浴房。他关好门窗,在氤氲热气中轻声道,

“逸之,我来替你清洗。”

“不敢有劳宁公子……”

微弱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疲惫。只听这声音,李广宁都觉得心里撕扯着疼。

“你不要再说话。我替你整理一番,等会陪你去歇息,等你精神好些,咱们便启程去那一位神医处——昨日我已经派人打听了附近最好的大夫的地址,只是未来得及带你去。你别怕,你的身子,一定会好的。”

“我……”

一根手指按在杜玉章唇上,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话。你只管养着身子,别的都交给我。”

不知为何,这嘶哑声音竟然有着魔力似的。杜玉章心中突然静了一瞬,真的乖乖闭嘴了。

杜玉章才失了血,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目森森,眩晕不已。恍惚间,他能感觉到自己衣衫被除了下去,对面人抱住自己,叫自己两只手臂都搭在他肩膀上。

杜玉章更冷了。对面人却像是个热源,暖而结实。杜玉章那人贴在一处,竟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得杜玉章耳廓酥麻,心里也是一酥。杜玉章张口道,

“好冷……”

“冷?”

那人托着杜玉章臀尖,将他整个抱了起来,两人胸膛贴着胸膛,小腹挨着小腹。杜玉章能感觉到他胸膛宽阔,筋肉结实,更别提这样紧贴着,那人身上的热直接熨烫着杜玉章的下腹。

好舒服。温暖又安心,叫杜玉章几乎沉沉睡去。可杜玉章恍惚的意识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两人的姿态,是否太过亲密了?

——竟然用身子……直接为自己取暖?

——宁公子他为何这样自然而然,就做出这样的举动……

哗啦一声,二人入水。温暖微烫的水波,冲散了杜玉章的思绪。他实在太虚弱了,就算想要摆脱那人的怀抱,也站不稳的。他只好就这么倒在对方胸前,任凭那人一边搂着他,一边轻轻为他擦洗着。

从胸前,到小腹,再到腰间……温热的水波中,杜玉章竟然就这么昏沉沉睡了过去。就连那人停下了动作也没有注意到。

……

李广宁盯着杜玉章背后那鲜艳妖冶的芍药图,许久没有动。之后,他手指轻轻从上面滑过。杜玉章的背摸上去柔弱无骨,又白得惊心。看起来好像一整块无暇美玉,没什么血色。好像鬼魅般的芍药图是从他血肉里长出来的,而身子里面,也根本没有什么血管脉络。

但李广宁知道,不是这样的。

无暇玉肤下,一样是常人血肉。

只要将长长的刺青针用力扎进去,立刻就会冒出血珠来。一针又一针,细密的针眼里涌出滴滴鲜血,身下人疼得不住颤抖。血珠横流,得不停地用巾帛抹去了,才能不遮挡视线。

若是一针刺偏,就没有这美轮美奂的芍药图。那时候李广宁摒心静气,若杜玉章敢动一动,立刻就是一巴掌抽过去,将他臀上嫩肉都抽得颤巍巍地红肿起来。只一朵芍药刺完,那块巾帛上就斑斑点点满是血痕了。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只在不要刺偏了花蕊的方向。他却分毫没顾忌……

——这样针针见血。身下这人,他不疼吗?

第2章 -15

李广宁在氤氲热气中为杜玉章擦洗了身子。窗外晨光熹微,室内水汽蒸腾,只能看到一片皎然如玉的肌肤,却看不清细处。那芍药与刻字也模糊成团团鲜艳的红,更叫人心惊。

他将杜玉章拢在绸缎大寝单中,一路湿淋淋抱回榻上。那人一头乌发拖在枕侧,水珠从发梢滴落。

“玉章,那时候你不疼吗?为什么不肯求一声饶?”

李广宁声音放得很轻。杜玉章依旧昏沉沉睡着,一动也没有动。

李广宁一点点将衾单掀开,像是打开一个尘封许久的蚌。杜玉章的裸背就像是心心念念的美珠,被他捧在掌心。

一身皮肉依旧是细嫩白皙,叫李广宁松了口气。还好,他的玉章,并没有沦落到要靠贩卖体力求生的地步。

可是,可堪安慰的也只有这一点了。杜玉章体态修长,从来都有些瘦弱。但在京城时,他好歹身上还有些丰腴处,臀尖上更是挺翘,叫人看了就心动。但现在的他,不仅腰肢更细,就连原本有些肉的地方,也已经瘦得叫人心疼了。

原本日日夜夜煎熬心血的后遗症渐渐显现。伤到了根本,就算衣食无忧地养着,也难很快养护回来。何况杜玉章之前的病也没有完全好。

一条衾单挂在指尖,再往下就该露出腰窝。李广宁却犹豫了,不敢继续。

他害怕了,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那个鲜红的宁字,烙在他身上。是一个永远抹不去的刻痕,带着鲜血的颜色。

——刻下这个字时,李广宁恨他明明罪大恶极,却连低头求饶都不肯。可现在想来,那人怕是无从求饶——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啊!不知错从何起,又如何求得恕罪,又如何求饶?!

李广宁指尖一路向下,最终隔着衾单按在杜玉章的腰窝上。一层薄薄的丝绸,下面就是与那纸笺上完全相同的字体。

这样端正的署名,李广宁此生也只有两次。一次揣在香囊里,送给他一见倾心的侍书郎;另一次却是笔笔带血,留在了那新任宰相的身上。

李广宁呼吸渐渐急促,喉间火烧火燎。

他想着昨日得到的纸笺——鲜红恨意凝成的“宁”,与缱绻暗恋下摩写下的“宁”,在他脑中重合在了一处!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一次,自己在寝宫中折磨了杜玉章三日三夜,那人也没有崩溃;可他却在自己在他腰间刺青这个字时,哭得肝肠寸断!

自己用烈药熬成了刺青膏,将同一个御笔亲书的“宁”,一笔一划都深深刺进杜玉章的血肉里——那是一个耻辱的烙印,一个羞辱的明证!

贵为宰相又有何用?他依然是一个用来泄欲的玩物,一个任凭他予取予求的娼奴!

这个“宁”,原本是杜玉章心中最美好感情的寄托,此刻却成为深深耻辱的象征。试问杜玉章怎么能不崩溃?

李广宁到了此时才真正明白,杜玉章哭喊出的那一句“宁哥哥”,不是给当时失了心智一样摧残他的自己的!是给当年亲手为他佩戴锦囊,将绣着“宁”字的锦囊赐给他的……那个东宫太子李广宁!

——他是在求救啊!

可自己呢?却因为这一声称呼大发雷霆,狠狠进入他的身子……从那时候起,杜玉章在他手中,就算不得一个人了!他明明没有背叛,他该是多么痛苦,多么无措?

李广宁自以为那一切都是惩罚,都是他应得的报应!却不知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最信任的宁哥哥,判了残忍的刑罚!

——何况他还……心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