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6

王礼闻言默然。

他明白不管李广宁身在何处,心中都惦记着杜玉章的下落。身处京城抑或边关又有什么区别?一日找不到杜玉章,他内心一日不会得到安宁。

二人目之所及,都是集市上的热闹景色。可这份繁荣却没能感染李广宁。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神情却更加痛楚了。

“王礼,你看,他当年所说都实现了。”

李广宁声音低沉,

“集市如此繁荣,大燕人竟然真的能与西蛮人和谐共处。王礼,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在宰相位上坐了三年,真的带来了边关和平……可他人在哪里呢?这一切,他亲眼目睹过吗?他心里知道了吗?”

王礼无言以对。他只能听李广宁继续痛苦地追问,

“我苦苦追寻这么久,几乎找遍了大燕的每一个角落,却依然没有他的一丝痕迹!王礼,你说他……他还活着吗?”

李广宁从前从不肯这样问。

但其实,这个怀疑已经在他心头萦绕许久了,几乎成了他的梦魇。原本他还能撑着一份愤怒恼火,恨恨骂几句“欺君犯上,胆大包天,自寻死路,死了也好!”

可当真踏遍山河也寻找不到后,他最后的一点架子终于也灰飞烟灭。

现在的他……若是能找到杜玉章,还会愤恨于他的背叛与利用吗?

——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求他留下,哪怕欺骗,哪怕利用?!

这问题,就连李广宁自己都不敢回答了。

……

“前方何人?胆敢阻拦平谷关徐家军惩办凶犯!让开!否则按照从犯处理,杀无赦!”

“哪里有凶犯!这是我大燕子民,病重在此!你们伤了人还不够,还想要害他性命?”

突然,一阵对峙声音传来,惊动了李广宁。他抬起头,

“怎么回事?”

“似乎是林侍卫的声音!”

侍卫长脸色沉了下来,“不知出了何事……”

“去看看。”

“是!”

数名侍卫簇拥着李广宁,往声音传来方向而去。

“滚开!平谷关巡查,无关者避让!前面谁在滞留?是不是要找事!”

“保护公子!”

随行军官一声低吼,数名侍卫立刻摆出阵型,将李广宁护在身后。但这阵型却明显是缺了一角。李广宁目光顺着缺口而去,看到林侍卫再次钻入人群,来到徐偏将马前。他已经将那大燕人背在身后,想要撤出来。

眼看就要与他们汇合,却再生变故!

“好狗不挡路!滚开!”

听到咒骂,侍卫吃了一惊,本能地停住脚步,往一边避让。

可谁都没想到,看到前面有人,那马上的徐偏将停步,反而用力夹紧马腹!那匹马速度更快了——侍卫原本能够避开,这下却是来不及了!

那军官竟然还狞笑一声,

“这是你自找的!死在爷爷的马蹄下,是你罪有应得!”

——那是徐家军的装束?竟然这样跋扈?

李广宁面色一沉,目光里寒意四射。

眼看就要被强壮战马撞上,侍卫情急之下纵身一跃,一脚踢在马腹,借力向一边挪了三尺,堪堪躲了过去。背后的杜玉章却没能全躲过去,被骏马狠狠撞了一下,手臂上见了乌青。

第1章 -17

侍卫背着杜玉章,这已经是能躲避的极限。他根本没想到,这样人群密集处,对方骑着战马竟然毫不避让,仿佛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他怒急之下,大声呵斥,

“你们怎么能纵马行凶?这里全是平民百姓!”

“西蛮狗,聚在这里闹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活该!”

“你胡说!是因为有人晕倒在地,我们才聚在一起的!”

一个西蛮摊贩忍不住了张嘴驳斥。那将军倒好像就等着这句话,立刻狞笑起来,

“果然,西蛮狗袒护西蛮狗!明明是闹事打死了人,偏要说是晕倒!来人,将尸体搬走!这里所有西蛮狗通通带回平谷关,大牢里严刑伺候!”

“凭什么!”

“你们大燕难道想撕毁和谈条约?”

“我们不会跟你们走的!”

“是不是想开战?西蛮人怕过谁!来啊!拔刀子啊!”

四周一片沸反盈天,徐偏将脸上露出一丝诡笑——他要的就是这种局面!

只要西蛮人当真动了手,他就敢将这一片西蛮人屠戮殆尽!

就算西蛮人不动手,他一样有办法——将这一片西蛮摊贩全抓进牢房,大刑伺候总会有人屈打成招!苏汝成不是有个什么法条?袒护杀人犯,要从犯处死?那他就把这些人全都当成杀人从犯,一并处死!人头在平谷关上挂上一排!

不论是那种走向,都是一样的结果!血洗西蛮集市,就算白皎然来了又何妨?他就不信,西蛮人能够忍气吞声,自己的子民被人杀了这么多,还坚持和谈!

想到这里,他笑容狰狞,眼睛却直直盯向侍卫背着的那个人——这个人必须死!不然,那杀人的罪名就难以成立,后面的计划全都无从谈起!

像是读懂了他眼神的含义,徐偏将身边军官眼神闪烁,明显有些犹疑。他低声问,

“大人,难道您想……可这个病人,是大燕人,不是西蛮狗啊!”

“大燕人又怎么样?能来西蛮狗的地盘买东西,那就是个叛徒,更该死!”

“……”

那军官又张了张嘴,却不敢规劝。他知道这个徐偏将的脾气,是说一不二,骄横跋扈!他哪里敢多嘴?

侍卫背着人,听了那句“买了西蛮狗的东西就是叛徒”,心里也十分窝火——他可是跟着陛下出来的!难道陛下身在西蛮集市,也成了“西蛮狗”?

他回身一瞪,却生生忍了下去。他还记得自己是出来保护陛下的,绝不能惹是生非。因此将不满咽了回去,默默背着杜玉章往前头走。

“站住!”

突然,徐偏将一声呵斥,

“你想毁尸灭迹不成?背上的尸体给我留下!”

“什么尸体?这是活人!”

侍卫回身怒吼,

“此人发病,正该带到僻静处救治!他明明还有呼吸,你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吗?”

“大胆!你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平谷关徐成龙,也是你能顶撞的!你知道为了庇护你们这些草民,我徐家军征战四方,战功累累!居然敢向本将咆哮,我看你也是从犯!给我一并拿下!”

“随意栽赃,还有王法不成!”

“狗屁王法!天高皇帝远,老子就是王法!别说你这狗东西,就算皇帝亲自来了,我也是这个说法!”

第1章 -18

“狗屁王法!天高皇帝远,老子就是王法!”

那侍卫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为陛下的侍卫,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对陛下不敬?

他慢慢退后几步。身后的西蛮摊贩自动让开,给他一块空地。他蹲下身,将背后的人放下。

徐偏将脸上笑得猖狂——一介小民,有什么资格与他叫嚣?莫非要求饶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免了你的罪过?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给我跪下,喊上一百声西蛮狗该杀,磕上一百个响头!本将军若是满意,就放你一条狗命!”

侍卫神情不动,转头看过去。他看到自己最信任的长官脸上线条紧绷,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那偏将胆敢口出妄言,侍卫绝不能退让!今日必须有人用血来洗清这一份羞辱——不管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侍卫得了命令,微微活动了手腕。他两眼一冷,便冲上前去!

“狗胆包天!”

徐偏将大怒,

“将他给我砍成肉酱!”

……

那侍卫虽然勇猛,毕竟是便衣步行,身上没有穿软甲,步兵对上骑兵又先天劣势。可他一人对上数个徐家军,却还能撑住场面。只是身上很快绽出朵朵血花……

侍卫长咬紧牙关。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更是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故人之子!当年老将军战死沙场前,将自己的小儿子托付给他。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何止是情同手足……

眼睁睁看那人搏命,他心中岂能不心疼?可他不能去帮——他的任务是保护陛下,更不能引起别人的关注!如果他们这么多好手一起发难,这些徐家军一定疑心。等回到平谷关,说不定陛下微服私访的事情就暴露了!

却不想,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李广宁开口了,

“你们去帮他。”

“公子?!”

侍卫长一愣。

“救助同胞,是为仁义;一心护主,是为忠心;孤身对上数名精锐骑兵,是为血勇。我大燕大好男儿,不能平白折损此处。”

“公子,秦凌他身手了得,活命绝无问题。”

“就算活命,重伤难逃。对面狗那东西的性命,不值得用我最好的侍卫去换。”

“可公子微服出访,不能太过引人耳目!秦凌一人出手,不会有人猜忌。可公子命我等出手,必然引来有心人的关注……”

“四周都是西蛮人,没有门路去我大燕境内查勘。至于对面的那几个狗腿子……”

李广宁眸色一冷,

“既命你等出手,就不容后患!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是!”

得了口谕,侍卫长心中顿时有了底。他低吼一声,

“给我上——保护公子,杀!”

“是!”

霎时间,十数名暗中侍卫闪身而出,与那些徐家军战在一处!还有数名侍卫依旧按兵不动,在远处警戒危险,保卫李广宁。

侍卫长则一马当先,直接冲到秦凌身边,为他守护背后方向。秦凌回首冲他一笑,再回身时,是杀气更盛,二人配合默契,势如破竹!

很快,一场街头喋血战告一段落,对面骑兵纷纷被斩落马下。就在侍卫长想要一刀砍下徐偏将头颅的时候,李广宁又摆了摆手,

“公子!”

李广宁冷冷道,

“暂且留他狗命。绑回去送给徐浩然,叫他给个解释——为何徐家军里竟然有这种败类,却与土匪有什么不同!”

“是!”

——明知道和谈是朝堂大计,破坏和谈罪过极大。他们却敢这样枉顾朝堂意愿,若说背后没有别的勾当,谁信?还是押回去好生刑讯才行。

侍卫长三下五除二,将还有一口气的徐偏将捆起来,蒙了眼睛带走。他又瞥了地上昏迷的杜玉章一眼,

“这边这个……还是如公子所说,一并带走?”

方才情势混乱,李广宁都没有细看此人一眼。此刻他听了侍卫的话,才向那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李广宁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形晃了一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公子?!”

侍卫长还在等李广宁下旨,却见他神色大变,像是要晕倒的样子。

“他……他是……”

李广宁声音绷得几乎断裂,胸膛剧烈起伏……

第1章 -19

“他……他是……”

李广宁声音绷得几乎断裂,胸膛剧烈起伏。

杜玉章软软昏迷在侍卫背上,耳边乱发盖住了大半边脸。他瘦了,岁月与草原的风重塑了他腮边的线条。可即便如此,李广宁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就是杜玉章!

李广宁太阳穴剧烈跳动,血流声在他耳边轰鸣——

是他……

是他!

“公子,您怎么了?”

“让开!“

一把推开侍卫长,李广宁踉跄着扑到杜玉章面前。他手指颤抖,几次才抓稳那人额边的乱发。他急促喘气,猛地将那张脸扳向自己——

叫他魂牵梦绕的一张脸,叫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就这么出现了!

“你这个……妖孽……总算让我抓住了你……”

李广宁方才根本顾不得喘气。终于看到那魂牵梦绕的一张脸,一大口空气才突然压进胸膛。李广宁喉中带出一丝呜咽,他抿紧嘴唇,可腮边绷硬的线条依旧颤抖着,眼眶迅速红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痴魔般伸手,就要去轻抚杜玉章面容。

“公子!”

王礼一下子隔在了他与杜玉章之间。李广宁骤然抬头,李广宁指尖停在半空。王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您是九五之尊,万事必须掩人耳目!绝不能叫人看去了破绽,知晓了弱点!那徐家军内部想必有些猫腻,不然这些人不敢这样猖狂!若被人知道今日之事,会有人对您不利!”

“不利?”

李广宁眼睛血红,语气冷然,

“我坐了皇位这么久,从来未曾一帆风顺过!父王突然辞世,母后心生鬼魅,兄弟图我性命——我依旧好好站在此处!谁敢对我不利?叫他们来试试!”

“公子您天命所归,自然所向披靡!可老奴怕得是杜大人……”

王礼嘴唇轻轻一努,点向杜玉章方向,

“杜大人心意未定,是否会乖乖跟着公子回去?若不能一次劝服成功,却让人知道他对于公子你多么重要,岂不是会置他于险地?”

李广宁一顿,脸上浮起一层阴霾。

王礼所言,正中他的担忧。

杜玉章会不会同意跟他回去?答案显而易见——若是能轻易同意,之前他就不会冒死逃离了!

现在杜玉章落在他手里,若是他强行带走,杜玉章自然无法反抗——他再怎么执拗,也是肉身凡躯,抗不得铁镣枷锁。

可现在的李广宁,还能得去下手,硬生生压服杜玉章吗?

杜玉章的身子骨,早就被损毁得差不多了!逼急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李广宁神色数变,眼睛却死死盯在杜玉章脸上,一刻也挪移不开。他喉头上下移动,终于能勉强稳住了声线,

“果然是我大燕人。却没想到,大燕人没有被西蛮人欺辱,却被自己的军队这样苦苦相逼!”

这句话出来,王礼彻底松了口气。

李广宁没有说破杜玉章身份,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现在不同往日了,若是当年,他绝不会顾忌什么利害影响,一定要先将杜玉章带回去,一刻也不能松手。

但如今,他已经是一名真正的雄主。算是知道了轻重,也能忍住心中千万纠葛,做出应有的应对了。

“既然是大燕人,我就带走了。总不能让西蛮人看了笑话,说大燕人毫无同胞之情。王礼,你叫他们取来疮药,马车中替他包扎一下。”

话说得轻松,李广宁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王礼。王礼用力点头,暗中承诺——他一定会护住杜大人平安,绝不会出半点闪失。

李广宁这才扭过头去,忍着不多看杜玉章一眼。

只怕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抱住那人,说什么也不能撒手了。

第1章 -20

“走吧。”

“是!”

侍卫长应允了,将杜玉章抬上马车。李广宁若无其事地上了另一辆车,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

方才侍卫长心中还有几分狐疑:陛下怎么情绪一下那样激动,面上神情都压抑不住了?难道这人有什么蹊跷?

可李广宁的话已经叫他有了自己的解释——估计是因为见到边关军队倒行逆施,心中激愤吧?再加上几分爱民如子……不然,怎么会让王礼替他料理此人伤势呢?

侍卫长怎知,李广宁心中是度日如年。他面色如常,任由王礼将杜玉章搬到车厢中——可他的指尖一直死死掐住掌心,掐出一道道淤青。用了全身力气,他才能控制自己,不将杜玉章从林侍卫背上夺走,锁在他自己怀中,永远也不放开。

……

“看清了?我那位朋友,真的被一名来自大燕的公子哥给接走了?”

“回主子!是这样没错。那位公子排场可大,随身带了十几名护院,而且都是好手。只是他们出手太快,走得也快,我没来得及追上去,也不知主人的朋友被带到了哪里……”

“这个没关系。”

韩渊懒洋洋躺在躺椅上,听完了莫干的汇报。他摸着下巴,露出一丝微笑,

“那位接走我朋友的‘公子’,长什么样子?让我猜猜——那‘公子’年纪不大,相貌堂堂,一双鹰眼,顾盼雄姿。身边,必然跟着不少人,保护他周全。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只是看他面容憔悴,鬓边也有些白发,若说是很年轻,倒也算不上……”

莫干有些犹豫,

“但主人你有一点说的没错,那人的眼神,当真像是鹰隼盯着猎物,叫人心里一寒。还有,他手下那些护院,身手可真了得!主子,咱们的商队跨越大漠,十分危险,雇佣的那些打手水准也是参差不齐。要不要,我去探探口风从他手下挖几个护院过来?”

“你想挖他的人?”

韩渊失笑,

“胃口不小,我可养不起!”

“主子,您可是西域诸国数得上的豪富啊!那位公子据说姓黄,我可没听说大燕有什么姓黄的豪绅。他都养得起的人,你能养不起?”

“你懂个屁。说养不起就是养不起,别打他的人的主意了。”

韩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许久不回来,倒是对这边的事情都生疏了。竟不知徐家军里还藏了这么多蠢货——人家说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倒好,徐骁秋都失势,他们还不知道变天了!居然还敢捣鬼,连树上的猴猢狲也不如?敢向那一位动手,真是上赶着找死!莫干!”

“在!”

“去替我在徐家军里打声招呼——就说我有心从西域运些好东西来卖,偏偏这边集市规矩甚多,不太方便。若是能够绕过集市做些手脚,利润自然大大地有,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好东西?”莫干一愣,“主子,您是说,那些女奴和草烟?你不是说这些生意伤天害理,不许我们碰么?”

“说说罢了。他们真信,那是他们蠢;若是这种钱都肯赚,那是他们毒。这种又蠢又毒的货色,栽在老子手上,也不算冤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