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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三年后。
西蛮境内,一座宁静的湖泊边。在春季温暖的阳光下,一个白袍青年正坐在树下,安静地读着手中书卷。也是奇怪,他身上虽然也套着西蛮人宽大的毛皮袄服保暖,可内里的长袍却是大燕式样——可这里距离大燕边境少说也有几百里,他那最新款色的大燕袍服,又是从何而来?
“阿齐勒!你怎么又坐在外面——又到了春天,草原风大!被吹病了怎么办?”
呼喊伴随着阵阵马蹄声而来。那句“阿齐勒”传来时,来人似乎还在远方。可一句话没说完,他眨眼就到了面前。一声唿哨伴随着骏马嘶鸣,苏汝成跳下马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漂亮的白狐。
“怎么样?好看吧?等我将它扒了皮,给你做个袖笼穿!”
杜玉章收拢书卷,抬起头来。苏汝成被草原上的朔风吹得脸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距离上次苏汝成来看他,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许久不见,苏汝成就好像两个人才分别不久,一句寒暄也没有。他单刀直入,
“阿齐勒,我们去平谷关吧!这一路上会经过我们西蛮最大的草原,我带你去猎狼!我去打一头白狼王,扒了皮给你做外袍穿!好不好?”
一边说着,他已经到了杜玉章面前。他顺手接过杜玉章手中书卷,直接丢在地上。然后用力握住了杜玉章的手,放在双掌之中暖着。
“你看你,手指冰冰的,掌心也凉凉的。现在已经是春天,你身子还一点都不暖和。这怎么行?走,咱们这就上马,听说正有一群白狼在迁移,咱们脚程快些,说不定明**就穿上白狼袄服了!”
杜玉章站起身来。等了一会,见苏汝成还不松手,他失笑道,
“苏少主,该放开我了吧?”
“哎呀……阿齐勒你真是……被我拉一拉手又不会少了一块肉。你人不肯跟我也就罢了,偶尔拉拉手,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们草原汉子,可没那么多穷讲究!”
“……”
杜玉章哭笑不得。虽然二人早就说好,只以挚友论交,不涉风月私情。可苏汝成答应归答应,这没事就动手动脚的小毛病,丝毫不见改正。
许久不见,杜玉章也不好意思对苏汝成太过冷漠。没想到苏汝成见他没生气,想了想,凑过来小声说,
“其实我们草原汉子,偶尔也会亲亲嘴什么的……”
杜玉章当真有些无语,抽回了手。苏汝成不以为意,故作叹息道,
“三年了,你还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阿齐勒,为夫好生伤心啊!”
“苏汝成!”
杜玉章忍不住抗议——他在西蛮住了几年,早就粗通西蛮话,知道“阿齐勒”竟然是西蛮语里“夫人”的意思。
“我早就说过,别用这称呼叫我,更不要为夫,夫君地乱叫——苏少主你开个玩笑,可旁人听了只怕要误会。”
但他怎样抗议,苏汝成也不曾改,他也只好当成是朋友间的玩笑了。
第1章 -2
“怎么,阿齐勒这是嫌弃我了?连我起的名字也不要了!可我偏偏喜欢这个名字——阿齐勒,阿齐勒,阿齐勒!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我就是要叫你阿齐勒!”
“……”
“平谷关!去不去?”
“去。”
苏汝成眼神一亮。可杜玉章却摇头道,
“只是,我不想去猎狼。苏少主,我想去平谷关看看,现在的边贸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还有那些问题需要解决?说不定,能够不帮你草拟出一份纲领,到时候可以用来跟大燕谈判。”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操心?”
苏汝成不以为然地耸肩,
“我看现在这样就很好!大家都很满意!你现在这样爱生病,还是养身体要紧。天天挑灯读书,你以为我不知道?再这样,我就掐断了你的蜡烛!”
“苏少主不给我蜡烛,我难道不会出去捡柴么?湖边这样大的地方,那几棵大树就足够点火照明了。”
杜玉章笑起来。一双桃花眼也弯着,带着温暖的笑意。苏汝成眯起眼睛,痴痴地盯着他看。他嘴唇几个张合,似乎想靠近,却有些不敢。
一直到杜玉章收敛了笑容,低头收拾起散落一地的书卷来,苏汝成的眼睛也不曾离开杜玉章的脸。
许久,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接着语气又欢快起来,
“快,马车就在那边等着。来上马,我带你过去——今日我们就出发!”
……
几日后,西蛮与大燕交界处。
平谷关高耸的城楼外,有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地上遍布摊位,到处是琳琅满目的货物。时不时有人驻足挑选,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这集市里,既有西蛮人,也有大燕人。放在几年前,西蛮和大燕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见了面不必说话,先一刀砍过去再说。但如今,大家居然能够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做生意,让一些人感慨,真是今夕何夕。
大家都说,这一切,多亏了当朝大燕宰相白皎然,和西蛮少主苏汝成——据说,那一纸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和谈文书,就是他们二人签署的。
也因此,最近局势的变化,也引起了摊贩们的议论。
“说起来,最近三年合谈期满,大燕要派人来继续合谈,增删条款。却不知会是谁来?据说,这几日平谷关内的守卫都森严了许多呢!”
“莫非,是你们那位宰相白皎然亲临?”
“不会吧?据说白大人日夜忙于政务,连休息时间都没有。他能离得开大燕京城?”
“怎么大燕的宰相都这个样子?我听说上一任的那个杜玉章也这样……”
一个西蛮人插话。可他才来平谷关外不久,还不知道这些摊贩们的忌讳。果然,才开口提了一句“杜玉章”,立刻引来几个大燕摊贩的怒视。
“胡说八道!什么大燕的宰相?我们可不认杜玉章也算大燕的宰相!”
"就是!杜玉章那不是个反贼吗?白大人可是促进和谈成功的大功臣啊。怎么能相提并论?”
第1章 -3
“就是就是!白大人可是救了我们大家!没有他,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定早就在这战乱里死于非命了,还能和你们西蛮人一起做买卖,养家糊口?"
西蛮民风彪悍。若是在别处,被人这样抢白,只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可这里不同——这里是平谷关下,是做买卖的地方!西蛮少主苏汝成亲自定下的规矩,哪个敢在这里动手,不论来自大燕还是西蛮,他都要从重处罚,决不轻饶!
那西蛮人面色胀红,瞪了开口的几个大燕人,却还是缩回去了。
却不想,他面前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突然开口。
“这位兄台是西蛮人,只怕不算熟知大燕事务。方才那句话也是好意,算不上对我们大燕的敌意吧。说起来,我离开故土的时候,白皎然才坐上宰相位置。听你们的意思他做得不错?”
斗笠男人一边说,一边信手捡起几样货物在眼前观看。之前的大燕摊贩则接话道,
"听说白大人十分勤勉,忙起来不眠不休。唉,我这不是感念白大人的恩情,怕他身体受不住,以后没法继续给咱们大燕百姓谋福利么?"
斗笠男人手一顿。
“是么?十分勤勉,不眠不休?”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低头盯着手中的货物,是若有所思。摊贩看他这样,不由问道,
"这位客官,有什么中意的东西?小弟拿给您看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西蛮人用了都说好!"
那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小麦色的俊朗面庞。
此人正是韩渊。他脸上多了些风霜,眼神却更加深邃。唇边勾起,带着些笑意。
"这几样,都给我包起来。"
韩渊随手指了几样,却都是摊子上最贵的货物价格不菲。摊贩大喜过望,
"好,好!客官,您一看就是个识货的!这都是好东西啊!"
"这个自然,我看中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韩渊哼了一声。他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我在外面漂泊许久,也不知道故土的消息了。这位兄弟,你方才提起的那位事,马上要来的和谈,是怎么回事?还有……”
他自嘲般笑了笑,
“还有那位白皎然大人 ……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并对我说说吧。"
……
很快,韩渊离开了熙熙攘攘的集市区。
只不过三言两语,摊贩知道的那点信息,都快被他掏光了。多说下去也没什么用,他重新戴上斗笠,来到一边的树荫下。
一个西蛮打扮的仆从开口。他说的是大燕话,却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主子!我刚才在四周询问一圈,这里有五栋房屋可以出售。只是都不算太理想。主子原本看中的那一栋,他们似乎才换了新主人,而且不让我进门。”
“前几日来,那房子还看着有些破败,像是许久无人居住。这几日就有了新主人?”
“是。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新主人也与主子你一样,不还价,看中了当场便入手。所以属下怀疑,那些人是否目标也是将要到来的和谈?”
韩渊蹙眉,抬眼向那个方向望去。
第1章 -4
距离集市不远处,建了许多房子。其中最高的一栋,不过比别的房子高了三五个台阶,宽那么三五步。这就是他看中的那一栋。
“其实,这房子没什么特别。不要就不要,也没什么。但这是个风水位,十分难得。”
“风水位?”
西蛮奴仆楞了一下。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你们西蛮并不讲究这个。但在大燕,若是要签订协约,为求吉利,一定会选这样的地方。换言之,到签约之时,十有八九大燕会要求向这房子的主人借地。”
韩渊信口解释了几句。
自从那一次天牢中见了最后一面,他就再没有见过白皎然。直到听说那人做了宰相,而他被贬为庶民。那之后,他一路经商,逐财潮而动,竟然将生意做到了西域之地——比西蛮更远的波伊去了。
隔着一整个沙漠,大燕并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波伊崛起来了一个传奇豪商,短短数年就已经是富可敌国。
“无论如何,我要这块地方。就算不卖,我也要与这屋子的主人搭上线。”
——这一次的和谈,十有八九还是白皎然出面。那人若需要借地,一定会与房屋主人见面。
想到这里,韩渊再次戴上了斗篷,往那栋房子的所在而去。可还没靠近,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是少主的别院!你是什么人,也敢擅闯?”
“少主?苏汝成?”
“大胆!你敢直呼少主名讳!”
那西蛮人勃然大怒,一把掀掉了韩渊的斗笠,
“原来是个大燕人——若不是少主有令,不许在平谷关外斗殴,我现在就拗断你的脖子!好大的胆子!快滚!”
——不许斗殴?那个好勇斗狠的苏汝成,偏偏不许在平谷关外斗殴?
——少主的别院?西蛮人不是住在帐篷里么?什么时候也开始建别院了?
韩渊眉毛一挑,唇边忍不住露出几分笑容。面前就是凶神恶煞的西蛮武士,他却一点惧色也没有,反而上前一步。
“……你们少主,还未曾娶妻吧?”
那西蛮人一愣——这人话题转的怎么这么快?就算少主到现在也是条光棍,管你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还不快滚!”
韩渊笑了。
房屋主人是谁?还能是谁?这还用问?
他扫视周围——此刻,屋子外面停了几十匹高头骏马,还有双目如矩的西蛮兵把守着。
——这么大的排场?
——看样子,苏汝成对杜玉章,还真是宝贝得紧啊。
——就是废物透顶。这都几年了,居然还是条光棍……杜玉章心肠也很软的,怎么还没被他给追到手?
说起来,韩渊还真有些想念杜玉章。只可惜,现在宅子门窗紧闭,他又不想太引人注意。就算想偷偷与老友见个面,暂时也没什么机会。
……
宅子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有个斗笠男人窥探了一番,又转身走了。
此刻,他们更在意的一件事,是杜先生的病,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好?
“杜先生,您今日感觉如何?”
一个西蛮少年端着一碗药进到卧室。她看了看杜玉章,面露忧色。
已经是春夏之交,杜玉章却还盖着一床棉被。他斜倚在床头,微微气喘着,腮上带着些病态的嫣红。
比之几日前在湖边,他似乎瘦了些许。但精神状态还算好。
见了少年,杜玉章微微一笑,眼角带着几分潮红。少年神色一紧,知道这漂亮的潮红,却代表着杜玉章的痛苦——若不是有些窒息,是不会呈现这样的潮红的。
怎么这一次杜先生病得这样严重,好几日还不好转?
可少年脸上不敢表现得太多。他大咧咧笑着端上草药。
“杜先生,春天就快彻底过去了。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没事的。图雅,却是辛苦了你们。”
“哪有什么辛苦?若不是你,我们哪有这样好的日子过。尤其你还是少主心里……”
图雅笑着说到一半,却不肯继续了。
杜玉章也只是无力地笑笑。其实他和苏汝成并没有什么,可这些西蛮人却总有些误会似的。若是平时,他还会辩解一下。此刻,他病得厉害,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杜玉章三年前未能彻底斩断情愫,自然也不曾根除旧疾。三年前,东湖中投水,牵引了肺气,更是雪上加霜。
当初他到了西蛮没几日,就大病一场——那病症来势汹汹,喉间血一口一口吐出来,淤血里夹着血块。苏汝成吓得要命,请了西蛮的大萨满给杜玉章祈福,又灌下去无数草药,才算将他抢回一条命来。
可那之后,他就落了病根。每到春夏换季时,杜玉章的肺疾就要发作一回。要是遇到了冷热空气交锋,那病状更要重上三分。
也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在平谷关常住的计划,常年住在湖边休养。
“杜先生,您既然病着,就该在家里好好休养。少主也是胡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带你来平谷关!”
图雅嘀咕着,很有些不满。
“少主只会欺负你,让你替他处理这些琐碎事情。大燕和西蛮做买卖,管你什么事?为什么你要关在屋子里写条约?他自己就去打猎玩耍!真是过分!”
“不是这样。”
杜玉章失笑,
“你们少主倒是想叫我去打猎,可我不喜欢去。我宁愿为边贸出一份力。”
“那也是他欺负你!”
图雅翻了个白眼,
“明知道大燕人就要来了,外面乱哄哄的——你一来就病了,他怎么能叫你去抛头露面?他倒好,自己去猎狼!真是活该他——”
——活该他追了三年,都追不到杜先生!
差点将这句也说出口,图雅突然闭了嘴。他赶紧偷看了杜玉章的脸色——还好,还好,杜先生一脸深思,好像没注意到。
图雅长出了口气。虽然少主就是个笨蛋,但毕竟是西蛮的少主啊。杜先生这么好,要是他真能追到杜先生将他留在西蛮,那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少主好废物……三年了啊!他阿哥认识嫂嫂三年后,小侄子都会走路了!
——哎!少主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杜玉章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是陷入了深思。
两国边贸已经三年了,确实稳定了局势,也减少了冲突。可是这贸易之利,现在只能惠及边境的少数人。
怎么才能让大燕和西蛮两国大部分人都从中收益呢?
或许,他该想些新办法了。
"图雅。"
"哎?"少年忙回答,"杜先生要做什么?"
"我下午想出去一趟,看看集市上的实际情况。请西蛮武士们不要跟着我,我自己去就好。"
"那怎么行!少主知道,会发怒的!"
图雅撅起嘴,"何况爷爷之前也嘱咐过,杜先生现在身子太弱,发病时候更不能劳累!爷爷很快就会到了,等到天神赐福后,杜先生再出门吧。"
图雅的爷爷,就是西蛮的大萨满。图雅年纪小,不能学萨满巫术,但是却学到了许多萨满教熬煮草药,治疗伤口的办法,是个小巫医。正因为此,苏汝成才派他照顾杜玉章。
"图雅,我这是老毛病了,年年都犯,也不过是难受些,其实问题不大。你不让我出去,我心里着急,岂不更加误事?"
杜玉章好言好语,图雅却撅着嘴,不肯让步。杜玉章只好说,
"之前你曾经研究出一种新草药,我还没有试过。你不是说,那药可以让我减缓症状,几天内药效都不会消失么?"
"可那药物是以毒攻毒,虽然没什么危险,却有可能叫人暂时失明——之前试验的十来个人里,就有两个失明了好多天。杜先生,我怎么能拿你冒险?"
"无妨的,不是没人有生命危险么?我先少喝一点试试。确定没事了,再喝了药出门。这样行不行?"
"……"
图雅依旧不情不愿,没有搭腔。可杜玉章能看出来,他已经有些动摇了。
"咳咳,若是你当真不同意,我就只好自己强行出去了。图雅,你们苏少主只说叫你照顾我,却没说叫你将我关起来,对不对?我不过是要出门走走,也就是这方圆十里。难道,你真的将我当成囚犯了?"
“……”
“图雅,你可知我当你是我的忘年交,你却将我当成囚犯。唉,我心里十分难受——心中郁郁,说不定病都好得慢些。”
"杜先生!"
图雅气结,
"你怎么能这样无赖,和我们少主一样!你……好好好,我这就去拿药,你喝就是!要真的眼睛看不到了,别怪别人!你不是最喜欢读书,到时候叫你读不成——别想让我念给你听,不可能的!".
说完,图雅气哼哼地转身走了。留下杜玉章失笑不已——其实,这样有些活泼的样子,才是他真实的性情。之前,他被宰相位置上那三年压抑得不苟言笑。但现如今失了拘束,性子倒是又活络起来。
“咳咳咳……”
——只可惜,磨人的病痛,叫他想要活泼地享受生活,却也难以做到。
第1章 -5
“给!”
图雅端着一小勺草药汤回来。看到他咳得难受,少年嘴巴撅得更厉害。
“杜先生,你真是不听话……这一勺子你先喝下去试试吧!”
杜玉章乖乖接过来,一口喝掉。霎时,一股清凉的汁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叫他灼痛的胸膛里,病痛减缓了三分。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杜先生,怎么样?”
图雅十分紧张。杜玉章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笑着抬头。
“图雅果然厉害,我觉得好多了。”
那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图雅长长出了口气——之前几人,都是在喝了药不久就暂时失明的。杜先生看样子是没事?
很快,又一大碗草药端上来了。杜玉章全部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他躺在床上休息着,只等下午时出门了。
……
平谷关内。
驻守边关的大将军徐浩然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他年纪不算大,当上这大将军也不过一年有余。此刻,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上,竟然有几分紧张。
“大将军,前方就是我们徐家军的驻地了。再往前,是大燕与西蛮人贸易的集市。”
为他介绍的偏将驻守平谷关已久,是个彻头彻尾的徐家军旧部。说起那集市,他语气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恨意。
——早在几年前,陛下就逼着徐骁秋退役了。为了安抚部队,安插了一个徐浩然,说徐家军依旧是那个徐家军——可徐浩然虽然也姓徐,他却与徐氏本家没什么关系,更没有根基。他想站稳位置,除了背靠陛下,就只有靠自己的军功。
——可想而知,他得抱紧陛下大腿。若是不能鼓动他拥兵自重,像偏将这种徐家旧亲信,是没什么升迁的希望了。
因此,偏将一心想要破坏即将到来的和谈。最好是与西蛮再起战端,才有他们这些鹰派的机会!
徐浩然说,
“这一次合谈,就要在那集市上举行。这些日子要看紧了,千万别闹出事端。更不能与西蛮冲突!”
“不是白皎然来吗?”
偏将不以为然,“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出兵——他一个文官,懂得什么军务!到时候,还不是我们说怎样就是怎样!要真的起了冲突,破坏了该死的合谈,不是正好!徐将军你不知道,原本徐老将军在的时候,我们徐家军多威风!”
徐浩然瞥了他一眼,一言未发。
偏将见他不说话,还想继续劝说。
“将军,现在陛下那样防着我们徐家军,分明是狡兔死,走狗烹!边境要是真的安稳下来,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局势不同,这些话,绝不能对人提起,你不要胡言乱语,引火上身!现在陛下那么强势,你阴奉阳违,随意挑起战端,不是找死吗?你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都给消灭掉!”
徐浩然迅速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而去。
偏将被他呵斥,脸上一些青一阵白,很恨地下了城楼。
而徐浩然已经绕过徐家军军营,到了平谷关另一边的主帅府邸里。
“将军,您回来了?”
管家迎上来,“方才有人送信,说‘那位’到了,要派人去接……”
“到了?快去备马,我亲自去!”
“这是谁来了,还需要将军亲自过去?”管家有些吃惊。他突然想起近日传闻,
“莫非,白皎然白大人亲自来了?”
“不是他!”
徐浩然已经翻身上马,没空多说。留下管家一脸骇然——
徐将军年纪虽然不大,可也算一方封疆大吏。除了当朝宰相,还有谁能惊动将军大人亲自去接,还这样紧张?
没别人了啊!大燕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这边疆苦地,总不会是陛下亲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