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171章 -1

那刽子手一把揪住人犯的头发,将他按在了铡刀下!

杜玉章像是退缩了一下,可还是被按倒在冰冷的刀刃下,动弹不得。

李广宁攥着拳头,咬着牙。看到这一幕,他又是心疼,可却还夹杂着几分快意——原来你杜玉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你可要记得,这一次你是赢了,可这是朕赐给你的“赢”!

——若不是朕放你一马,你那点小心思,一点用也没有!你给我记好,记一辈子……是朕舍不得杀你罢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就要上前。毕竟,他只是为了给杜玉章一个教训,不是真的要取他性命

可就在这时,李广宁看到韩渊伸手取出了令签——刽子手只看令签行事。令签落地,就是人头落地!

李广宁陡然变色。

韩渊该呵斥杜玉章,宣读罪状,直到午时才能下令斩首的!他提前去拿令签,想要做什么?

“等等?他要干什么!韩渊在干什么!时辰未到啊——朕已经传旨停止行刑了!”

马车行的飞快,一个颠簸,李广宁几乎向前跌出马车。可身边的御林军一把扶住了他,也拦住了他冲下去的脚步。

茫茫人海,群情汹涌,李广宁的声音想传过去又谈何容易?

此刻连传旨的御林军也被挤在人群里,是寸步难行!

李广宁眼看着韩渊举起了令签——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行刑的时间还没到!

“韩渊在做什么!朕下旨叫他停手啊……朕是天子!谁敢违令!”

可就在李广宁嘶吼出这一句的时候,就仿佛上天在嘲弄他,韩渊手中令签已经甩出!铡刀高高扬起,刽子手一声暴喝!

就在李广宁面前,铡刀合,人头落,血溅当场!

一颗人头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被刽子手提着头发,向下面显示了一圈——虽然蒙着面,可那淋漓鲜血,却依然恐怖至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惊呼。

“让开!陛下驾到!”

直到此刻,御驾车辇才赶到行刑台边。人群被御林军驱赶着让开,李广宁呆呆站立,脸色一片死灰。

很快,行刑场内扬起一阵阵欢呼和叫嚷,

“吾皇万岁!”

“斩杀反贼杜玉章!”

“平定叛乱,剿灭西蛮,万世明君!”

“吾皇威武!吾皇圣明!”

在一波又一波推波助澜之人的带领下,百姓们全都卷入了这狂乱的欢呼!声浪越来越强越来越高,似乎要将行刑台也掀翻了!

“陛下!”

韩渊上前来,带领一众官员叩见李广宁。

“臣等已经遵从陛下旨意,将罪犯杜玉章斩首示众!胆敢忤逆陛下者,必定落得此等下场!死囚枭首,扬陛下天威!”

李广宁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很干,舌头仿佛一片薄薄的死肉,黏在口中。想动一动,却沉重无比。

他没法说出话。

就算他能够说话,恐怕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周围是一片喜气洋洋,一片欢腾庆贺。所有人都在赞颂他们的圣明君主——那个大反贼杜玉章,就是死在他圣君李广宁的手中!

李广宁的肉身和魂灵之间,好像也被刚才那一铡刀给斩断了联系。李广宁听到他的肉身自己开口说话,声音喑哑难听极了。

“你……为何提前行刑……”

“陛下,臣没有提前行刑。”

韩渊声音平稳,

“陛下叫他午时死,他就必须午时死!往常也有囚犯妄图抵抗,挣扎得厉害的情况。若一刀不死,还需要补刀,那就会耽误时间,岂不是违抗了君命?因此,臣提早片刻动手。”

“你……特意提早片刻动手?”

李广宁干干地笑了一声。真是无比荒谬——他算好了韩渊动手的时间,特意押后片刻传旨,是为了给杜玉章一个教训。

却没想到,韩渊也提早片刻动手……

到底是谁,在给谁一个教训?

“是啊。臣特意提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韩渊声音大了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何况杜玉章罪证确凿,这几日无人替他翻案,更无人提出异议。既然他是板上钉钉的反贼,想来也不会在最后关头再有证据,需要赦免他的性命。”

“……”

“莫非陛下,还有饶他性命的意思?”

韩渊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却又自己摇了摇头,

“臣斗胆揣测,是没有的。不然,陛下早就开口了,何必等到此时?若是陛下当真在意杜玉章的性命,怎么会等到最后一刻?”

“……你斗胆揣测?”

李广宁打断了韩渊。

“朕是天子。朕的想法,‘你’斗胆揣测?韩渊,朕原本真的是看错了你。”

李广宁目光缓缓移向行刑台。可才转过一点,他就像是被那一地腥红灼伤了瞳孔,眼睛立刻通红了。

“韩渊,跟朕回皇宫。”

“是,陛下。”

韩渊起身,跟着李广宁的脚步。二人经过行刑台时,噗呲呲的血流还在从尸身里往外喷涌。

血溅到了二人的衣角。但他们谁也没有驻足。

第171章 -2

二人到了御驾车辇上。车帘放下,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被隔绝在外。韩渊心中微微有些惊讶——陛下亲眼看到这一场斩首,居然能够这样平静?

他本以为自己当场就要给杜玉章陪葬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那么多意有所指的话——毕竟伴君如伴虎,随意揣测圣意,本来就是官场大忌!

可陛下不但没当场崩溃迁怒,竟然还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

不过韩渊心知肚明,就算暂时逃过一劫,最后他也是难逃一死。

这次他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并非是指方才提早那么片刻功夫行刑的事。虽然他原本猜想,就这片刻功夫,也足以让他血溅当场。

而是指……

“韩渊。”

李广宁突然开口,打断了韩渊的思索。

“陛下有何吩咐?”

“……方才那人,并不是杜玉章吧?”

韩渊瞳孔一缩。

“陛下何出此言?”

“杜玉章不会这样死的。”

李广宁两眼无神,喃喃自语着,

“……他不过是与朕赌气啊。赌气而已,怎么会真的死呢?朕……朕都给他送了赦罪书了,他只要拿给狱卒看,他就不用死的……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陛下?”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他就是想让朕求他,想让朕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李广宁声音嘶哑,突然抬起头来,

“真是胆大包天!可朕不怪罪你们……韩渊,你来告诉朕实情!朕最信任你的,你来说!这种把戏……怎么能瞒得过朕!杜玉章现在还在天牢是不是?你去将他带来,就说朕识破他的把戏了!朕不怪他!别再躲着了……朕早就赦免他了……”

韩渊愣了片刻,眼神闪烁起来。

他还在惊讶,杜玉章死了,陛下居然没有失态。可现在看来,这可比失态要严重多了!

陛下这是……疯了?

不,不像。韩渊迅速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现在的李广宁逻辑俨然,不是疯狂,而是……自我蒙蔽!他不愿意承认杜玉章已经死了,就像他之前那样久,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杜玉章有深深的情愫!

堂堂帝王,纵横捭阖,能够平定四方叛乱!可面对情爱,却几次三番逃避现实,何其可笑又可悲!

三年前有个杜玉章任他予取予求,才被他逃避了三年。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韩渊——韩渊早就为杜玉章抱不平,没这个功夫惯他毛病。听了这话,弄懂了李广宁是个什么情况,韩渊心中冷笑一声,脸上恭敬地说道,

“陛下说得不错,杜玉章确实不是死在那行刑台上铡刀之下。那是另外一名死囚——臣有罪!臣欺君了!臣用那死囚犯,顶替了杜玉章的斩刑!”

李广宁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得骇人。他嘴唇突然开始发抖,肩膀也开始颤抖。

“朕知道……朕就知道!果然是他在捣鬼!这个妖孽……他怎么可能死!”

李广宁情绪一下子失控了。方才自欺欺人的壳子被打破,露出他苍白柔软的软肋来——他眼睛红了,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着。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才能不落下泪来。

“朕不怪他……朕都赦免他……他……他现在在哪里?”

李广宁突然睁眼,

“朕要看到他!朕有话对他说!”

“这个……”

韩渊语气依旧恭敬,

“禀陛下,杜玉章无法面圣了。”

“胡说八道!”

李广宁有些急了,

“是不是他不肯见朕?朕说了放他走,朕难道还会食言?可有些话,朕必须对他说清楚!”

“陛下,杜玉章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李广宁突然静了一瞬。可他马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韩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朕开玩笑了?你分明说过,行刑台上的不是他……”

“行刑台上的,确实不是他。那不过是个替身。是为了应付今日的斩刑,才从天牢里调出来的十恶不赦的死囚。”

韩渊一句一顿,

“而之所以需要替身,是因为真正的杜玉章,早就死在了天牢了!”

李广宁身子一震,眼睛骤然睁大。

“胡说……”

“臣没有胡说!杜玉章自寻短见,喝了鸩酒,死在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