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167章 -1

“咳咳……哈哈……”

杜玉章听了韩渊的粗鄙俚语,忍不住摇头笑起来,

“韩大人,你可慎言些。若是传进了陛下耳朵里……”

“杜大人,你在看不起谁?陛下的眼睛就是我——你以为不经过我,谁能随便把话传进陛下耳朵里去?笑话!”

韩渊哼了一声,

“若是那样,几月前杜大人你在杜老先生牢房里说的那些,早就传到陛下耳朵里去了!还能容你到今日?”

“几月前……?”

“杜大人忘了?”

韩渊讥诮地瞥他一眼,

“什么‘论人望,陛下不如七皇子’,什么‘委曲求全,利用陛下’,什么‘绝无苟且之事’……亏我当时觉得事关重大,替你压了下去。不然,就凭这些话,你杜玉章早就死在陛下的龙榻之上了!”

韩渊这一提,杜玉章想起来了。那时他去探望父亲,曾经被杜询逼问过与李广宁的关系。彼时他怕叫父亲失望,曾经对心中的爱意矢口否认。却不料造化弄人,当时的托词,今日竟成了真。

曾经的一腔倾慕化为乌有,再不会有人知道。日后李广宁想起了他,只怕也只记得他的背叛与利用了吧。

杜玉章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他缓缓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韩大人早就……咳咳……知道我的事情了?那我之前的种种设计……若不是有韩大人纵我一马,只怕也只是镜花水月……咳咳……根本做不到的。”

“那也不一定。”

韩渊耸耸肩,

“我确实是早就关注你了,但那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没完没了地念叨着‘杜玉章这样,杜玉章那样’,弄得我十分不服气,想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也是因为有人这样看重你,我就算抓住把柄,也不好下手了。换言之,要不是因为那人,我也不见得注意到你的。”

“看来我还得感谢白大人,让韩……咳咳……韩大人愿意放我一马。”

“你愿意记他的情,我也不介意。反正就算你把人情算在我脑袋上,估计你也还不上了。”

韩渊将蒲团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在杜玉章对面坐下。

“杜大人啊,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在你这里是头一遭。送了人情收不回来,真是亏了。”

“哈哈哈……咳咳……哈……咳咳咳咳!”

杜玉章笑起来,可他才笑到一半,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他弯下身子,脸上更涨得通红。这一通发作当真厉害,杜玉章好容易缓过来时,唇角又溢出血丝。

韩渊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收了起来。他神色凝重,

“杜大人,你怎么咳得这样严重?我听说你在东湖里落了水,莫非落下病根了?”

“这也是老毛病了。咳咳……东湖落水不过勾起旧疾,没事的。”

杜玉章摆摆手,

“反正我也活不得几日了。还在乎……咳咳……这些做什么?”

“可陛下那里……”

“……不提这些。”

第167章 -2

杜玉章是真的不想提起李广宁,直接将韩渊话头截住。他方才话说得多了,咳嗽也有些厉害,喘了片刻才算平息。

原本伶牙俐齿的韩渊,也住了口,不再嘲讽他。

韩渊静静地等着,看着杜玉章时,那眼神就更加复杂了。像是有些痛惜,也像是有些替他不甘。

反而是杜玉章自己满不在乎。才喘过气,就问道,

“韩大人,可有酒么?”

“有是有。但再好的酒,终究有辛辣气,会伤肺气。杜大人,以你现在的身子,若再喝酒,只怕要遭罪的。”

杜玉章笑了笑,撑起身子坐直。可他元气大伤,有些坐不稳,便向后靠在牢房墙壁上。这天牢在地底下,环境潮湿,墙壁上都是些潮湿霉点。韩渊从屁股后面抽出蒲团,替他垫在身后。杜玉章也不推辞,任凭他伺候自己。

“临死之前,还能得权势滔天的韩大人亲自伺候一场,我杜玉章也算是排场十足了。”

“哪来这么些废话。”

韩渊翻了个白眼,

“我韩渊算什么权势滔天,哪敢跟杜大人相比?说来是个奸臣头子,还不是看我敛财有道,那帮蠢货非往我身边扑,想分一杯羹?哼,我有什么办法?身为奸臣,不拉帮结派,活得下去吗?”

“哈哈……咳咳……有道理。像我杜玉章这种人,背了权臣的名头,没有朋党,确实寸步难行。”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杜玉章的靠山是谁。抱你的大腿就等于抱陛下大腿,你要是想要朋党,我韩渊第一个跪求你收留。”

“韩大人当真这样想?”

“当真啊。杜大人,缺不缺门生?我这就转换门庭,拜你做恩师。束脩少不了你的,日后别忘了提携在下啊!”

“哈哈。”

杜玉章一声苦笑,向后靠在蒲团上。他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韩渊本来是说笑。见他这样,神情却异样起来。他想了想,轻声开口,

“莫非……还是因为陛下?”

“……”

“其实,我早就有些疑惑。你杜大人身为宰相,陛下宠眷又盛——怎么会无人可用?只怕你开口一句示好,那帮佞臣早就疯了一般往你身边扑了。就算你看不上他们,大燕总有几个像样的官员。跟着你,不仅靠山硬,想做点正事也没那么大阻力。什么卖父卖身——那都是虚名!谁会当真?怎么你身边竟然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硬生生把你拖到了今天的地步?”

“我没有开口,是因为我不能开口。”

韩渊脸色一变。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

“果然是因为陛下。陛下不想让你开这个口。他想让你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寸功难立,这辈子也只能仰仗他鼻息而活。可他就没想过,群狼里放进去只老虎,他偏偏要拔了老虎的爪牙——那老虎只怕要被狼群一口**吃掉的。他不给你做靠山,你难不难,他心里没个数?”

杜玉章笑了笑,摇了摇头。

第167章 -3

杜玉章笑了笑,轻声道,

“陛下给我指了条明路——进宫,做妃嫔,伺候君王。可我一定要这个宰相的名头,陛下心里不喜,又怎么肯给我做这个靠山?他是希望我知难而退啊。”

韩渊闭上了嘴。他暗地琢磨片刻,骂了一句。

“他娘的。陛下的心,可真狠啊。”

杜玉章笑了起来。

“狠不狠的,都是过去了。韩大人,你的酒呢?”

韩渊深深看了杜玉章一眼。这次他没有再阻拦,而是啪地打了个响指。

“叫他们送酒来——要‘今宵醉’里最好的陈酿,泡上些润肺的药材!煮得温热,将药性发散好了,就赶紧送来!”

他心思缜密,是怕杜玉章喝酒冲撞肺气,引得病发,又要遭罪。杜玉章笑道,

“咳咳……韩大人费心了。只不过我一个要死的人……咳咳……不必那样讲究。与韩大人……咳咳……痛快一场,也就罢了。”

“将死之人?……我觉得,杜大人你死不了的。”

韩渊叹口气。李广宁到了此时还在给杜玉章送东西,后日要能下决心真斩了他,就见了鬼了!

“我也觉得,若听任陛下作为,那日……咳咳……恐怕我死不了。陛下的性子喜怒无常,遇到大事却往往下不得决心。只怕他会临时变卦,咳咳…… 不给我解脱。”

杜玉章抬起头,轻声对韩渊说,

“所以我想请韩大人帮帮我,送我一程。”

“……”

韩渊的脸色陡然一变。他一下子站起来,

“杜玉章!你想让我帮你赴死?!”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陛下身边了。”

杜玉章惨然一笑。

“韩大人,杜玉章无能,这么多年只得了两个真心待我的朋友。白大人那边,我开不了口,也只能仰仗韩大人了。”

……

第二日。早朝上。

“陛下,那杜玉章实在嚣张无比!身为叛贼,竟然敢在反逆事败后再次潜回京城,对徐将军大肆报复!只是因为徐将军精忠报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他竟然残忍杀害了徐将军的独子,还在百姓中污蔑徐氏!”

一个大臣慷慨激昂地陈词,

“此等奸佞,其心可诛!陛下,臣奏请将杜玉章在午门斩首示众,广而告之他的罪状!这才能告慰忠臣,才能震慑宵小!”

一语末了,满堂鸦雀无声。

徐骁秋借口独子被害,过于悲痛,一直没有露面。谁都知道,他在等李广宁的表态。

可李广宁坐在龙椅上,静静听完这长篇大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说完了?”

“回陛下,臣说完了。”

“朕知道了。”

李广宁声音飘忽,

“还有别的事情么?若是没有,就退朝吧。”

与徐骁秋关系莫逆的官员们都一脸不满。可李广宁才平定了七皇子叛乱,手下数万御林军煞气凛然,让朝野为之震惊。就连原本自认为是大燕第一军的徐家军都有些忌惮。

尤其西蛮那边又和谈成功,徐家军地位一下子尴尬起来。徐骁秋此刻不露面,也是想要个承诺——他并没有借儿子的死要挟什么权势地位,不过是要杀了杜玉章。这就是个保证,等于李广宁答应替他掩盖儿子的罪名,以后也不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削弱他的徐家军。

一个叛贼的命,换一支大军效忠,不是很划算吗?

所有人都以为李广宁会一口答应的!

可他拖延到如今,是何用意?难道他一定要置徐家于死地,才不肯松口?

——总不会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杜玉章的命吧?那可是投了七皇子的反贼啊!罪无可赦,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