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见钟情
沈斐之在缥缈如云的幻境中将楚愿放下,温凉的手搭在楚愿侧脸上,正要同他叮嘱什么,垂眸视线落在楚愿脸畔的那一刻,潮涌般的灰白烟雾便席卷而来,眼前的人刹那间凭空消失了。
“师兄?”楚愿晃了神,低叫道。
他朝方才沈斐之所在的方向踱步,白雾过境,哪有什么师兄的影子?
这幻境还要分开两个人不成?
白雾透着沁凉往楚愿立领的长衣里钻,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咬了咬后槽牙,双手交叠抱住自己,身形不免在动作下显得单薄,楚愿在自己呼吸间哈出的白气中四处张望,视线聚焦的每一处都好似茅草着火后冒出的浓烟,雾气从灰白色变成滚滚的黑烟。
此时烟雾陡然生出呛人的味道,止不住往他鼻腔里冲,又熏人眼睛。
楚愿连呛几个咳嗽,眼角眼尾都火辣辣的,他含着泪高声喊:“师兄。”
越往前走,浓烟的颜色越发浅淡,直到最后一丝烟雾净化为几近薄纱,楚愿揩掉眼睫上滴落的眼泪,抬眸愣怔几分。
眼前是他梦里去过的地方。
几根威仪冷淡的白玉柱和气派华贵的殿顶巍然伫立,赫然是白玉宫的翻版,但论大小较之昆仑山上的白玉宫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宫殿大是大,却寒酸极了,连个殿宇的门都没安上,比毛坯房还不如。
方才他千呼万唤的人坐在那柱子边上的白玉阶上,被人夺舍似的,叫楚愿倍感陌生。
昔日的墨发黑眸不见踪影,这人银色发丝披散,乱在腰际,金眸垂落于掌中正在擦拭的鎏金剑,他周身氤氲着与幻境本身相近的薄雾,令人瞧不真切他的眉眼,可即便瞧不见也能感受到这人骨子里浸泡的千年不化的寒意。
他手中的绢帛浸满浑浊粘腻的血迹,已经瞧不出原来的色泽,像以血湿了几回,还往下汩汩滴血。
光瞧上一眼,上过战场的楚愿就知道这血须得是将从活人的脖颈上全须全尾舔下来的,擦血迹的人对擦剑这种乏味的事儿熟门熟路,单一个不耐烦却利落的擦剑动作便能窥见他浑然天成的冷傲。
这是长生帝君,楚愿心说,是我的师兄,也不全是。
青年对眼前诡异的场景丝毫不畏怯,他朝长生帝君走去,断定长生帝君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否则定会像上次进入梦境那般拿眼盯着自己看。
长生帝君苍白的手指在鎏金剑上顺着剑身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办法将血迹擦干后便将手中的绢帛随手扔了。
他神情寡淡地伸出右手,手掌上便凭空出现了与方才模样一样的白绢帛。楚愿定睛一看才发觉这上头绘着人的小像,并非普通的白绢帛。
青年站定在长生帝君右侧,瞟到白绢帛上那人的模样:长相周正,眉心一点朱砂,兔眼,硕大的脑门上龙角宛如树根遒劲有度,绢帛左侧落款几字——西海龙王二太子敖荣。
长生帝君不咸不淡瞟了一眼小像便直接把绢帛反过来,接着擦自己的剑,擦了两下,迈步朝外走。楚愿连忙跟上,才走两步,迷雾裹挟青年,拉扯着他朝前游,下一瞬便来到西海龙宫。
青年忙抬眼看长生帝君,长生帝君的银发在水中飘浮,却不影响他的野蛮行径。
他转动手腕将剑刃往方才小像上西海龙王二太子的身体里捅,纯净的金眸染上血腥气儿,他眼也不眨一下,杀完龙王的爱子,当着龙宫的众人折辱龙族的尊严,徒手剥落了龙的犄角,放在手中掂量掂量,淡然地砸到惊恐万分的老龙王脸上,
“你们龙宫干了什么好事,上面全部知道,奉劝你们谨言慎行,我不希望下次还要被它叫到这。”帝君收回长剑,吩咐叮嘱似的:“老实待在西海,再有一次,我会血洗龙宫。”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留了满地脏污和血肉,染了一手孽障,孤身回到九重天。
楚愿神色复杂,他刻意回避身后西海龙宫的乌烟瘴气,跟着长生回九重天,日夜似个透明人陪在瞧不见他的帝君身边。长生帝君整夜不眠,日夜醒着,不用吃也不用喝,楚愿便在这人边上陪着坐,当个透明人陪他。
楚愿眼见世间生了最全傲骨的人犯了五毒中傲慢的忌讳。五毒在楚愿心中乃是人之天性,顺应天意,三界无人能征服五毒颇为正常,若能彻底征服才是奇怪,浸在尘世的五毒中不失为一桩乐事。
帝君偏偏不快活,甚至是活得不人不鬼不神。
长生帝君人前活得真是神气,谁都不能把他如何,可陪他坐了不知道多少年载的楚愿清楚,长生帝君只是个落了满肩的寒雪还无知无觉的傻子,他不是在兀自发呆擦剑等天道的白绢帛出现再去杀人,就是在杀人。
他被天道桎梏在九重天,洗髓似的洗去了七情六欲,得个生于无情道的名声,怎么也摆脱不了刽子手的命运。
楚愿不是没见过长生试图摆脱白绢帛,他怎么会不想呢?楚愿沉默地挨着长生身侧坐着,也曾见过长生在春夜里一条条烧掉白绢帛,素来无情的面孔上覆盖雾色的痛苦,又转瞬即逝,好像从没有任何情绪。尽管如此,翌日白绢帛依旧会飘满九重天,像三尺白陵自天地垂下,缠住他如蝉蛹,像纸钱翻飞,永远是他的挂碍,永远在对他冷嘲热讽,对他说:“这就是你的命数,收下吧。”
长生帝君接受这种结局,除了必要的威胁话语以外,楚愿几乎没听见过他说多余的一句废话,帝君好像已经变成一块朽木,彻底与待他无情的天地融为一体了,他不会哭笑,也不必哭笑。
楚愿有试过在飘雨的日子拥抱他,触摸他,可他没有成功过。他的手穿过长生帝君的躯体,垂眼只能瞧见长生帝君面容上水濛濛的一层烟雾,恰似江南连绵不绝的阴雨。
帝君心里也在下雨吗?楚愿收回手,不无落寞地想-
楚愿以为自己会一直像个透明人,陪着长生帝君消磨日子,见证他乏味漫长的痛苦仙寿,直到不知道多少年载春秋轮转,成日醒着的长生帝君得到天道旨意,要他闭关修行。
楚愿盘腿,背靠入定的帝君,托着脸苦恼地对烈日叹气,心里想他师兄想得要命,不知道他师兄入定后情况如何,这么想着,下一秒他的魂魄便被吸卷着、拉扯着,安放进了一具匣子里。
楚愿眨眼,猛然举起两手,发现自己再度拥有了身体,他低头去瞧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他就没穿过这么脏的衣服!不提背上还背着个脏兮兮的麻袋,这确实不是我的身体,楚愿嫌弃地想。
他的身子突然犹如被一股力量驱使着往前,先到殿里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地顺着某种必然的趋势,再半弯腰对长生帝君好声好气商量道:“小兄弟,我动静这么大,你就别装睡了吧?帮帮我的忙,我跟你打一架,赢了我就走,不烦你。”
这话不打结地从他嘴里溜出来,连这个动作他都如此熟悉,好似昨日重现,楚愿愣愣地发现,就连这具身体给他的感觉都如此与众不同。他感到充盈、轻快和力量的丰沛,这是从前所没有的,就好像这具身子天生与他契合,他就该待在这里面。
长生帝君入定参悟,自然不会回话,他下意识盘腿坐在长生面前,掏出麻袋里的一个窝窝头啃了起来,一切都是意识操纵他,楚愿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特熟络地跟还在参悟的长生吐槽两个来回窝窝头难吃了。
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的楚愿突然发现蒙在长生帝君身边的雾气好像换颜色了……楚愿一窒,轻薄的白雾染上了浅浅的烟……烟粉色,楚愿这才感受到幻境的奇妙之处,他甚至能看见长生帝君的神识,长生帝君的神识原来在三界都有分布,现在怎么好像……都聚集到他身边了?
楚愿艰难地啃着窝窝头,周身被金色的实质化的粘稠气体密不透风地围着,时不时还亲昵地上来贴他的脸,他看过典籍,其实对于神仙来说就连用神识窥探旁人都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且只有仙侣才会神识交流。
一见钟情?真的假的?长生帝君和之前怎么不太一样,这活脱脱在对他耍流氓啊……楚愿还没咽下咀嚼好的馒头屑,猛地想起当年在山林中救下他的沈斐之,也是从天而降、突兀、一瞬间救了他,那也是一见钟情吗?
金色的神识殷勤地围着他,好像渴爱的人等到了他的救赎,笃定是他,就是他,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