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涯海角

翌日,沈斐之总算没食言,开了门廊紧闭的雕花小门将金屋里藏的楚愿放出去散散心。

围屋山庄的日头盛大,宛如法海的一掌金钵,全盛的日辉牢牢罩住出门的二人。

楚愿待在屋子待惯了,乍一出门便难以忍受地眯起眼来,差一点要被迫着泌出泪水,所幸沈斐之伸手轻柔覆在他前额,遮住他的视线。

“走这么急,”沈斐之弯唇道,“不会又想丢下师兄吧。”

说完,沈斐之估摸着楚愿适应光线了,这才恋恋不舍放下覆在青年前额的手,放下时还顺带摸了摸楚愿养得多了些肉的脸颊,开口却反其道而行之,说楚愿小鸟胃,又消瘦了。

他吐字又清又轻,说得楚愿宛如被冷雨打得凄婉憔悴,惹人怜的花儿。

山庄虽季节倒错,楚愿却很享受这种恍人的法术。直白来说,他喜欢乍泄的春光,一缕缕如剪短秾丽的春日,像燕子柔软坚硬的翅羽,温柔又不容置喙地打开整个季节。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角稍眯,享受照耀春花烂漫也照耀他的春光,任由沈斐之牵起自己的手,像对待一个盲人那样小心对待他。

这个想法犹豫地漂浮上来,楚愿由衷被自己逗乐,反应迟缓却附和道:“如果我又跑,师兄能怎么办?”

沈斐之顿了顿,甚至是屏住呼吸,双目紧盯楚愿,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是真正被温柔和爱浸泡过的人,没办法再在心上人前燃起分毫阴鸷愤懑或者是诸如冷淡这种黯淡的情绪,那精致到没人气的漂亮面孔也只是在刹那间闪过茫然和迷离,随即又立刻被坚定代替,宛如楚愿喜欢的坚定的春天。

被吃得死死的师兄将人的手紧紧握住,抿唇执拗道:“我的人,跑了也要追回来。”

楚愿乐了,捏捏沈斐之骨节分明的指以示抚慰,接着就迈出步子往苑子里走,即便是身子孱弱,他的步伐依旧不轻浮,而是与他沉淀入骨髓的沉稳相符,让人看了便会心生依赖之情。

可惜,沈斐之满眼都是照顾这么个沉稳的小孩,他本是要牵着人走,反被楚愿拉扯着朝前飞奔,关心则乱,他皱眉道:“小愿,你病刚好,本要——”静养。

静养二字卡在嘴边,兀然蹲下的青年转身摇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抬头睁大澄澈的眼,另一只手指着潺潺溪流里弯着纤细颈子搜寻小鱼的仙鹤,那只仙鹤赫然与沈斐之云纹仙袍上的鹤纹如出一辙,无论是仙气袭人的清冷劲儿还是万千华贵的仪态都与他师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它好像从我的玉佩出来了。”楚愿收了另一只指着仙鹤的手,捏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冰凉玉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并不惊讶,麒麟上次同他说仙鹤是他师兄的一分剑意,他还想私下问问师兄能不能把这只漂亮的小鹤请出来让他摸摸羽毛,现在仙鹤自个儿出来,简直……

简直就是送上门给他摸的!

楚愿眼见仙气飘飘的仙鹤上根根分明的软羽就很想上手,他无声跟沈斐之说自己想过去,沈斐之神色复杂地允了。

青年蹲在水草边,距离蜿蜒的溪流距离不远,仙鹤在溪流中间觅食,楚愿正犯难,不知是否要脱去鞋袜去摸仙鹤,那仙鹤恍若和他心意相同,抖抖羽毛,福至心灵般抬起小脑袋和他相视,那双黑炯炯的眼珠盯着他,莫名其妙让楚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楚愿兴高采烈地对仙鹤招手,末了将手放进溪流中,神态似重回少年,有种恣意的神采流动。

这仙鹤当真通晓人性,迈着骄矜的鹤步到他面前,甚至无师自通地蹭到楚愿掌心,亲昵劲儿和在玉佩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愿欣喜极了,他弯着唇笑,转头去看他师兄。

沈斐之也浅笑,就是不知道为何,白玉般皎皎如明月的脸上开始泛红晕,楚愿没当回事,以为和他一样,乍一出门被日光晒得肌肤发红。

青年喜欢仙鹤这个小家伙,故而毫不芥蒂小家伙身上的溪水,拢着小鹤将它上上下下哪儿都着手顺了遍毛,摸得仙鹤舒服地蹭他蹭个不停。

正当他要捋毛来第二遭时,沈斐之红着脸抓住了他的手,他呼吸紧促,看起来不如平时那般清冷不可欺,反倒像两人夜半卧床时那副模样。

“小愿,你…你别摸它了。”

楚愿大为震惊,咬着舌头想,师兄现在还要跟自己的剑意吃醋了?明明连个生灵都不算!

谁料,仙人似的师兄拽着他,按在一旁仙果累累的沙棠树上,沉潭般的深眸中翻滚,难耐道:“摸摸我。”

楚愿啊了声,羞红了俊脸,退后一步,难以理解沈斐之怎么突然猝不及防就开始耍流氓。

青年无措道:“师兄,克制是美德。”

怎么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就算之前也从没有过这种请求,楚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呆住了。

明明昨晚才……

沈斐之扣着楚愿的手腕,将呆愣的青年拉近自己,含住楚愿的有些发凉的耳廓,嗓音多了几分沙哑的意味:“它的元神和我相连。”

楚愿倒吸一口凉气,这说明刚刚他……把师兄来来回回摸了一遍?!

怪不得!-

沙棠树下混乱不堪,青年捂着脸满脸羞愤,在瞧见某些不能浇灌入草木的玩意儿落入土地后便恨不得从容赴死。

好了,从容也算不上。楚愿从没那么窘迫过,他现下宁愿缩头做王八也不想和送药的沈斐之说话。

这人臭流氓!楚愿正人君子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没干过,偏偏一和沈斐之在一起就被迫着干那些不正常的事儿,委屈地不想理他。

就算是在沈斐之一手创造的地方也不该那样,楚愿盖上被褥,将把坐在床沿的沈斐之拒之被外。

终于,独自做了小两炷香的忏悔后,楚愿掀开被子原谅了和他一个被窝的可恶的师兄。

到了入寝前惯例的夜聊,楚愿窝在沈斐之怀里难以安眠,玩笑似的轻咬沈斐之的指节泄愤。沈斐之的手生得和他的人一样精致,指骨修长漂亮,根根分明,宛如白玉。

当然,现在沦落为楚愿的专属磨牙棒。

沈斐之无需入寝,只垂着眼,偶尔吻一下楚愿的额头。

咬了会儿,楚愿也失了孩子气,做回生性沉稳的他了。他躺好,眨了两下眼睛,决定单刀直入:“你有话要说,但你没想好怎么告诉我。”

沈斐之搂过人,轻声说:“小愿,麒麟有告诉过你,你本身便是祥瑞的化身吗?”

楚愿忽感荒唐,他闻着沈斐之身上好闻的冷香,却没有丝毫睡意,“麒麟……”

他上次好像有说自己本来应该是谁,但是那天风大,麒麟又太磨蹭了,故而他出去查探消息,没听见麒麟的下文。

他有那么厉害?

“你的祥瑞之气让大晋的气运恢复了,顾沉绪的探报有误,是我一手造成。”沈斐之改搂为抱,好像不抱紧,人就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楚愿适时保持缄默,而沈斐之则急忙解释道:“可是你不走,再过几年,他们就会发现你体质有异。你虽同常人一样顺应天时,却不老不死,永远是你及冠之年的面貌。”

无极便是与现在的楚愿生得一模一样,再不会变化半点。

“王朝本不该延续的性命也会因你如长明灯,永不熄灭。此番行为会扰乱时序,届时天道降下天罚,你的努力会付之一炬。”沈斐之苦涩道,“我不愿如此,但我也有私心。”

楚愿虽然窝在他怀中,但依旧没有反应,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顺从,沈斐之只好克制内心躁动的不安,接着说:“我从前说五毒山下镇了无极从前的法器,我没骗你,确实,那法器是你的。”

楚愿挑眉,对自己是无极帝君接受良好。显然,无极帝君的法器被镇压在五毒山下,说明他原本也应该是个很厉害的神仙。

“法器却不要紧……我想带你去五毒山找我们的过去。你和我七千万年前便认识了,三千万年前你忘记过我一回,无论如何我也无法让你想起从前的事情,我不能,五毒山也许能。”

沈斐之说到这里,清冷的声线开始颤抖,这样直白地剖白自己,让他无比明晰地看见自己的自私和欲念。

我凭什么让小愿去五毒山呢?沈斐之沉默地想,就算一直留在大晋又如何?只要小愿欢喜,就让他一直做大晋的皇帝,谁若是反对,他可以帮小愿解决掉反对的人。

况且,从没有人成功从五毒山出来过,天道还虎视眈眈,万一带小愿前去,导致小愿遭遇不测,他便是陪小愿死了,暂且不论他自己,他对得起小愿吗?

自始至终,他都是擅自作出决定,他凭什么?沈斐之最后给自己下了一记重锤,他像是恨自己的记不吃不记打,总要做出事情惹小愿难过,惶惶闭嘴了。

只是揽着人的劲头不见小,过了一会儿,沈斐之悔道:“小愿,今日便当我犯糊涂,往后师兄不提这件事,睡吧。”

楚愿悠悠笑了,他的笑意真真正正打嗓子眼里出来,清澈好听,如一片羽毛骚动沈斐之的心扉。

接着,青年沉声诵道:“五毒山自盘古开天辟地前便存于世,是盘古未能啃下的一块硬骨头。它仍旧保留最初混沌的状态横亘于三界,因吸纳三界生灵的贪、嗔、痴、慢、疑而得名,是世间唯一一座聚集天地五毒的幻象山。入五毒山者会在他所经的五毒中走一遭,倘若此人堪不破五毒,一意孤行沉溺幻象,耽于个中情愫难以抽身便会葬身于此。若是此人走出了五毒山,则会得道成仙。”

青年稍微停顿,最后道:“凡人、魔物、妖物听说可凭五毒山一步登天,喜不自胜。无一例外,他们的肉身魂魄都成为五毒山下的亡魂,在五毒中永世徘徊不醒。

沈斐之愣住,指尖穿过楚愿散在寝衣前的墨丝,“小愿……是如何得知?”

据他所知,便是昆仑山的典籍也从未见过记载五毒山的。

楚愿想起那日,他与师兄出宫游玩,沈斐之替他去买点心,他坐在酒肆听了个形神潇洒的蒲扇友人大谈阔谈,讲的便是师兄之前说可以改变王朝气运的五毒山。

那日恰逢端午,他赠那人一杯雄黄酒,那兄台凝神看了他好一会儿,摇扇大笑,拍着他的肩,好久说:“好久未见啊,当真是你。”

他当时以为这人撒癔症,顺着人的意思,忽地听这自称逍遥散仙的人对他说:“你会去五毒。”

“洗耳恭听。”楚愿只觉有些意思,举起另一杯酒和这人干了一杯。

逍遥散仙举起他送的雄黄酒,一饮而尽,以衣袖抹嘴,对他笑着说:“你且放心去,这世上总有人去过出来的。”

“谁?”楚愿稀奇道,这五毒山这般凶险,就连无情道的修士去了十有八九也生遇不测,世间还有谁去了能出来?

“自然是……”逍遥散仙摇头晃脑,不着调地将手指转了一圈,最后指向自己:“我。”

从回忆中抽离,楚愿笑着说:“道听途说罢了,但我觉得当然还是要去一趟五毒。”

沈斐之俨然已经变成了无毒之行的反对派,他正要说话,青年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自己薄唇前,“嘘——”

沈斐之听话地闭嘴了,楚愿凑过去在听话的师兄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缓缓道:“师兄本可以直接带我去五毒,却不惜封印神魄记忆陪我从昆仑到皇宫。等我盼我,不曾有半分怨怼。我如何能不去呢?我夙愿已了,现在一身轻了。”

青年的笑靥在黑暗中依旧耀眼,即便是被搂在怀中的人,依然如身在高处,于莽榛的星群中俯瞰众生。几千万年前那个能让星辰为之垂落的无极在此时与他无限重叠,他们虽有记忆之差,却近乎完全相同。

“太一,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楚愿温柔道。

他的温柔能划破最坚硬的星辰,让最冷漠的人都为之流泪。

所以沈斐之流泪了,他不是第一次落泪,但是他千千万万的眼泪只为楚愿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