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紫气东来

【下下卦,非死即伤。】

立冬,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世间遍地银装素裹,宛若新生。

这日是初雪。而圣旨也如初雪临世,打得人猝不及防。

圣旨宣布太子于立冬后十日继位,先帝则奉天命寻找解决大晋气运之道,以尽天子之责。宣读圣旨的是当朝国师、太子的太傅顾沉绪,他表情肃穆,声音洪亮贯穿朝堂。太子立于龙座一侧,继位前他还未拥有登上天子之位的资格。

读完圣旨上明面写的,顾沉绪顿了顿收起明黄的绢帛,他看向仍难以接受事实的朝臣,嗓音干哑,听不出情绪地扬声说出楚愿要他转达的最后一句话——

“朕望诸位爱臣百事顺遂,平安喜乐。”

虽然楚皇早提过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到来之时,王朝终究还是要经历一场撕心裂肺、难以割舍的阵痛。

一代明君的离去,从来都不会如一场悄无声息的秋风。对于明君楚皇的信仰早就胜过对神像的崇敬,它飞入寻常百姓家,高悬于百姓宗族用于祭拜的神龛之上。

只有帝王难得糊涂,他竟不知自己是何等高明,得了多少民心,又写下多少传奇-

穹铃在厚重的积雪上留下足迹,金骏马拉着华美的车轿,轿中帝王睡眼朦胧。

太子为首,浩浩荡荡一行人自发在前为帝王开路,他们是权倾朝野的极位文臣,是杀伐果断的将军,能为帝王生,也能为帝王死。

宣纸宫灯明明灭灭,风雪声重,将轿帘齐向后吹,马儿前行受到阻碍,步伐愈发笨重。

楚愿眼帘半阖,依偎在沈斐之怀中,时不时咳嗽一声,他今日将该交接的事儿都办妥当了,中间沈斐之给他张罗饭菜的当口,他一个没注意就染上了风寒。

现下楚愿抱着沈斐之的腰身,无意识往温热的怀中凑,眼尾发红,看起来煞是可怜。

沈斐之将人紧抱进怀里,轻声哄着:“出了皇城,师兄就带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尽管他往楚愿身上源源不断输送法力,楚愿却依旧没有丝毫好转,如同有人刻意在另一侧抽走他输送的法力,故意不让楚愿康复,而能够这么做的除了天道不作他想。

沈斐之的法力虽世间绝无仅有,却依旧无法与天道抗衡。唯一的法子只有带楚愿半路安顿下来,再依照凡间的法子给小愿治风寒。

虽然他现下已经施法隔绝了风雪,但是小愿已经染上风寒,怎么都会难受,更何况现在是三更的风雪夜,应当是最寒冷的时分。

可是小愿偏要在没人的时候出城,说若是青天白日做足了派头大开宫门再走,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离开。

自宫中在城墙张贴了楚愿要离去的诏书,日日都有百姓贴着皇城墙根哭天抢地,求他不要走。

还有百姓自发到皇城送黄金银两给他当行路的盘缠,送他自家冬藏的粮食,还有一位红薯小贩总给侍卫递烤红薯,叫侍卫送给他吃。

百姓的爱戴与感激涕零楚愿未曾料到,他哭笑不得,心里又一抽一抽地疼。他仅仅做了帝王该做的事,却让百姓待他如对待神祗般,由此可见,百姓从前过个好日子有多难。

送行的车马行进到城门外,楚愿半直起身,揭开轿帘,强撑着精气神道:“就送到这,天冷,你们回去罢。”

簌簌的雪恍若止住了,风也不吹了,送行的人再看不见雪的洁白,风声也不入耳,只披着大氅静看青年明隽的脸,染了风寒后微红的眼。

他未披帝冕,从此也再不用披。漆黑的发丝规整地散落在耳后,从容沉稳的视线在众人中扫过,似乎无声诉说一种离别的珍重。

接着,太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在旁人羡嫉的眼神下走近帝舆,扶着轿子对楚愿说:“前路艰难险阻,父皇定要保重。”

楚瑞昌的咬字铿锵有力,飞快瞧了眼后方对他冷脸的沈斐之,真诚道:“和父后好好的。”

楚愿垂眼含笑,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将楚瑞昌鬓边一缕散乱的发挽到耳后,拍了拍太子愈发宽阔健壮的肩,偏头咳嗽一声,缓了缓道:“对沉绪脾气好些,他待你很好。”

楚瑞昌颔首,楚愿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轿帘。

天地一白,唯剩帝舆前行,宫灯灭了,万籁俱寂后风声再起。

百官纷纷下马,面向渐行渐远的帝舆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不止,楚愿抿唇,往事如走马灯重现,叫他如鲠在喉。一行清澈的泪水从青年的眼角淌下,被他很快抹去了-

顾沉绪站到周遭的马蹄印子再度被厚雪掩盖,站到嘴唇乌青,腿脚发麻,站到劝说他离开的朝臣都摇头离去,这才上了马转身离开。

洗漱后,他辗转难眠,夜不能寐。披衣前往窥天阁,罗盘飞旋,顾沉绪定睛一看,前夕被乌云掩盖的北斗七星亮如烈日,紫气东来,大晋的气运从只能撑半年光景到足以支撑上千年。

一阵天旋地转的狂喜后,顾沉绪掐着自己的人中防止过于兴奋而眩晕。而后他侧目去瞧今日为楚愿出行所卜的卦象,笑容旋即僵硬在脸上。

卦象倒转,本是上上卦的象猛然倒转,变为险象环生的下下卦。

下下卦,非死即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