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谴

【炽热到要把他的魂魄身心都烫化了。】

“杏春!”黄府总管手撵左相大人留下的密信放入袖中,高声骂道:“再不走便要了你的脑袋!”

左相黄裕今儿个上朝前递信给他,信中吩咐他备好宝马香车,把侍女杏春送去宫中,替代上官大人宠爱有加又不曾露面的嫡女参加陛下的妃嫔选秀。府中现下人心惶惶,却都不敢贸然逃跑,总管便是其中之一。

纵然他心中有千哀万怨,作为丞相府中唯一的顶梁柱,总管是一点儿也不敢把情绪写在脸上,喘两口气,又回头去寻那个温顺如羔羊般柔弱的江南女子。

侧着身子将密信丢入熏香炉中,中年男子终在无人的角落,对火折子叹了口气。

杏春又不是自小被悉心调教的深宫闺秀,只是会点粗活计的下人,莫说博得陛下欢心,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里不知道能挣扎几天就会尸骨无存,沉也无骨灰可沉。

总管仰头,从偏殿四合院的檐顶深深望了眼翠色的天,听见杏春的应答便急忙低下了头,粗糙皲裂的指腹抹了把眼角,麻利走出去安排杏春上车。

他只是不明白,熬过了兵戎相见,怎么会有人连太平盛世都熬不过了呢?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黄府中的下人却在几个时辰后被一网打尽,彼时左相早已先仆役一步受无上苦痛折磨的牢狱之灾。

变数不断,一朝风流人物也终究沦为阶下囚-

这厢杏春岔开腿在车厢里坐着,瓜子大的小脸上露出了无措,她合拢双腿,试图坐得规矩些,又好似不知女人该怎么坐,抓耳挠腮,杏眼急得绽成了弓形。不待她弄清女人有什么规矩,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徐徐停下。

杏春丝毫不见惊慌,转头就忘了方才难安的狼狈,纤细的腿跨一大步直接越过掀开舆帘的仆役,当着众人的面,从半人高的轿子上大马金刀地跳下,胭脂红的纱裙不修边幅蹭了满地尘灰。

伫立一旁的苏公公在盛光下面色难辨,嗓音像破锣:“上官小姐性子当真活泼,不像深闺里养的。”

黄府同行的几位下人均是垂头不语,那假扮上官府千金的杏春可好,开口便是“本尊”,不知是看多话本还是吃错了药。

也许是意会到自己说错了话,杏春酥手撑于腰际,缄默不语,浅笑间梨涡浮现,虽说姿态仍如粗迈男子,但确实正常多了。

苏公公:“听说上官家嫡女平日素喜青衫——”

杏春反眉一皱,心中咕哝着臭太监什么品味,分明红衣更好看,嘴上却道:“小女要嫁陛下,心中欢喜,便穿得喜气些。”

苏公公刻意剃的细眉一挑,挑剔地瞧了杏春半天,眼珠从左晃到右的同时从右侧转身,轻飘飘地说:“随我入宫,先检查一下身子再说你有没有那个福分嫁给陛下吧。”

检……检查身子?

“杏春”石化了。

他矢量麒麟活了那么久,可从没有人敢检查他的身子!

一个时辰前。

屈辱地做了回拉轿子的马后,矢量麒麟蔫头蔫脑,寻个山头独自自闭了老久,一蹶不振失去神兽目标的它终于在某日燃起了新的生命火焰——

告诉那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小皇帝,远离那个该死的瘪三帝君!

做好打算的麒麟很快动身了,它下意识化身为男子,照湖泊孤芳自赏了一阵子,认为自己比破姓沈的好看一百倍后飞到皇城。

途经左相府,麒麟听了一耳朵皇宫选秀,知道那姓沈的铁定气死,光是想想麒麟便乐不可支。恰好这府前宝马香车,麒麟计上心头,决定替这府上的女子入宫,刚好那女子在屋头寻死觅活,麒麟救她一命,也算造福人间,不枉它麒麟称号。

而且还能再气姓沈的一气,左右它麒麟都不算亏。

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只是这检查身子……麒麟脸都有点想红,它这么尊贵,当然只有陛下才能……咳,反正陛下才能,对吧?

于是“杏春”嫣然一笑,利落的手刀落在苏公公羸弱的后颈,将人砸晕了-

避暑山庄。

虫鸣鸟叫,青莲池边菡萏缀了满池,风缓和催眠,吹来一边冰盏清脆的响声,沈斐之在旁搅红糖浆酿,石桥侧戏台隆重,歇山式檐顶下双层戏台平地而起,水袖清歌,姹紫嫣红唱的是游园惊梦。

楚愿在沈斐之安置的交椅上懒散躺着纳凉,发丝从开过光的浮雕木板边垂至背脊,脖颈上显出七八道激烈的红痕,抿着唇听旦角唱昆曲。

旦角婀娜多姿,身段标致,腔调也是一等一上乘,就是唱戏显而易见的卖力损了几分昆曲水般的柔情,多了肉眼可见的功利。

可不急功近利吗?楚愿半阖眼想,这几株在他山庄才里长了几百年的树就有幸被沈斐之开了灵智,点化成人,能比中举的范进更疯,这会儿抑制着疯劲儿唱戏已是了不得。

自他知道沈斐之既能碎山又能医人,已确信沈斐之真实身份估计是哪路神仙,具体是哪路神仙,他不知道,也懒得去猜,猜到了又能如何呢?

而沈斐之知道他知道后也不藏着掖着,今夜更是直接给他大变活人,还平地起高楼,搭个戏台让那几个花树精给自己唱曲儿。

“小愿,困了吗?”沈斐之端起凉粉,坐在稍矮的月牙凳上,把刚盛好的凉粉放到八仙桌上,握住楚愿随意搭在扶手的手,察觉到有些凉后便没了继续待在外面的心思,站起身摸了摸楚愿的脸,轻声道:“师兄抱你回去。”

说罢,沈斐之一手从椅背后的缝隙搂住楚愿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还没搭在青年腿弯,满脸困倦的青年倾身环抱住他,下巴埋在他肩颈,动作轻微蹭了蹭自己依赖的兄长兼爱人,道:“师兄,我们还是要聊聊。”

楚愿本来想同沈斐之严词厉色谈昆仑山的事儿,仔细想来,再如何他也不能将师兄当犯人审,事情已经发生,如果有挽救的办法最好,没有的话,难道他从此就要和枕边人割席了么?

想来不能。

再加上他师兄吃软不吃硬,平和些聊这个话题也并非不行,兴许还能事半功倍。

楚愿轻咬了口沈斐之丝质寝衣没有遮挡住的肩头,随后把衣襟帮他拉好盖住,赖在师兄身上不动了。

沈斐之如玉的脸上不由泛出笑意,对楚愿不着痕迹的撒娇他一向没有抵抗力,沉潭般的眸子换了暖泉流动,抚摸楚愿的后背,“小愿想聊什么?”

“昆仑山。”楚愿尽管想来软的,声线还是控制不住地生硬了些,提到昆仑山便是提到何钦和六师姐,还有昆仑上下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圣父,也知道其中有多少人为非作歹,可是何钦毕竟曾经待他那样好,也并未做错任何事,他想不明白,也不懂为何沈斐之恢复了神仙法力便要大开杀戒,“师兄为什么那样做?”

楚愿的发问隐晦地带过了沈斐之手下不计其数的性命,他抬起头,后退一些和沈斐之对视。

沈斐之半弯下身子,手仍放在他后背,白玉冠下精致的五官一如当初,貌美地找不到一丝人气儿,气质也没有因为杀戮而有丝毫改变。

蝉叫的盛,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便是今日,面前的人却像藏在冰窖的千年寒冰,连半分笑都不舍得施舍。

在旁人看来多冰冷,楚愿却觉得不是这样的。

沈斐之不舍同他拉开距离,夏日里刻意保持冰凉的手搭上他的后颈,一贯的冷淡眼神中情切凿凿,哀默也印刻其中。

“回答我很难吗?”楚愿呼吸放缓,气氛僵硬到这般,他已觉得无需再谈,偏开眼不再说话。

也许他不是非得知道沈斐之为何非得要昆仑上下几百条人命,而是不相信怎么这种事会是沈斐之干出来的。

沈斐之做出这种事除了为了他打击报复昆仑,楚愿想不出别的缘由。

可是那些教诲他的师长,爱戴他的弟子,往昔的情谊统统都不作数了吗?

还没继续想下去,方才抚在后颈上的手五指张开,牢牢箍住他,眨眼间,沈斐之已错头亲吻上来,冷香扑鼻。这人吮咬他的下唇,阖眼以舌尖柔情万千地描摹他的唇线,吐息灼热,楚愿垂眼看他无比煽情地将自己当做珍宝来吻,最后还是启唇容纳师兄的爱意。

沈斐之每回吻他都异常煽情,仿若话本中即将诀别的怨侣,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他哪里冰冷?楚愿舌根被他吸得发疼,发麻,手攥紧沈斐之的衣襟承受。

非要形容的话,沈斐之该是在极寒之地偏锋走剑,生于酷暑,逐日之时,能够化冰为熔浆,变冬为夏。

炽热到要把他的魂魄身心都烫化了。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楚愿轻缓喘息,沈斐之半坐在宽敞的交椅上,将青年圈在怀里,幽深的眼注视他,意有所指道:“不论旁的,师兄永远不会伤害你。”

楚愿不管他揭过话题的心思,重复问:“为什么那样做?”

沈斐之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昆仑山就像从前的大晋,气数已尽。如若师兄不叫它塌,它也总会塌的,甚至后果还更严重。坏事做多了会遭天谴,里面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楚愿哑然失笑:“你说昆仑门内所有人都活该遭天谴,那你呢?”他舔了舔不亲吻后便有些干涸的唇,“那我呢?”

沈斐之突然变得沉寂,宛如落败的秋叶,嘴唇苍白,似乎想起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将楚愿抱得更紧,“我们早就遭过天谴了。”沈斐之极轻极缓地扬起个笑,“你别疼惜别人了,小愿。”

他神情恍惚,抱紧怀中的人,喃喃道:“我们才是最疼的。”-

楚愿听不懂“我们才是最疼的”,只同师兄讲好往后不准再做那样残忍的事情,吩咐后便和师兄回了山庄的寝宫,他虽得闲避暑,该批的奏折还是要批。

沈斐之说好,在前堂等他。

然后楚愿便在龙案看见宫里钦差送的选妃画册,他没翻动,只身在案前罚坐似的待了会儿,起身去前堂寻沈斐之。

沈斐之端坐在凤座之上,捏着一枚木制绿色漆牌,槐公公一行人跪在他面前,同种模样的绿头牌散落一地,不同之处是地上的牌面干干净净,还未有字镌刻上去。

这是召嫔妃侍寝的御用头牌,内务府提前备好了,除了皇后以外,暂未在别的牌子上刻名。偏偏钦差送画册,把这东西给一起送上来,说陛下挑好妃嫔人选就可以刻字了。这话被皇后听到了,吓得宦官全跪了一地,求皇后娘娘息怒。

见到陛下来了,槐公公斗胆发声,脑门磕在地上,扯着嗓子说:“娘娘息怒,哪有什么别人,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万不可为了些不值一提的人气伤了身体。”

楚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前堂和书房间的当口,无奈道:“皇后。”

沈斐之把最后一根漆牌砸到地上,面无表情叫那几个宦官快滚。等堂前只余下两人,沈斐之慢条斯理地朝他走来,雪白衣衫散落在地,楚愿被皇后压在青砖墙上,纠结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垂眼,指腹在楚愿的唇上来回摩擦,声线清冷,辨不出喜怒:“皇上,该侍寝了。”

嗯……好像真生气了。

楚愿先他一步亲上去,一边扣着他的手,一边抚平他蹙起的眉弓,哄道:“师兄,不生气了。”

“只有你,只能是你。”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保证道。